第228章

满房子的人都诧异地看着钱隽一手抱着小儿子,一手牵着二弟往出走,钱轩恭顺异常,低头塌腰一下子都不挣扎。

“轩儿——”母子连心,只有仁亲王妃明白儿子肯定是被胁迫了,她哭着冲上去,不知钱隽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钱轩扭回头,狠狠骂了一句,“够了你,回去!”

仁亲王妃顿时止步,泪水止不住地在脸上滚滚而下,不过,这一回真心的泪,却没人看到,仁亲王面孔对外,正在接受杨侧妃的温柔安抚呢。

董侧妃走过来搀着王妃:“世子许诺不打二爷的,他说话算话。”

仁亲王妃咬牙切齿:“他敢打一下轩儿,我就跟他拼了。”

文瑾拉着金金的手,往自己的院子走,心里奇怪丈夫为何要揽下这样的苦差,他难道要公报私仇,折磨钱轩?

钱隽把钱轩交给王杰,让他教二爷站桩,自己抱着儿子回来。

“你怎么自讨苦吃?”文瑾问。

“什么叫自讨苦吃?他娘当年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他。”

“你真的公报私仇,不要名声了?”

“我哪有那么笨?”

钱隽下午根本就没出门,在家逗钱钱和金金玩儿,还兴致勃勃地看文瑾给两个儿子做花灯,晚上,还带着妻子儿子出门游玩了一圈,回来,径直回了后院,对钱轩的事儿,连问都不问。

钱轩哪里肯听王杰的话?叫站桩不肯,叫背书也不肯,王杰只好把他关进外书房旁边的耳房里,外面上了锁,任凭钱轩叫骂,也不搭理,后来干脆走了开去。

钱轩骂累了,在屋里乱翻,耳房是钱隽以前读书的地方,到处都是习字的旧练习簿,一动灰尘弥漫,他很快就气哼哼地停了手,无聊地坐在窗户跟前的小凳子上,夕阳即将落下,一束光线射进来,油漆光亮的书箱,即使被灰尘笼罩,依然显出熠熠光华,他好奇地过去打开,在里面翻腾,竟然发现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一本书,钱轩拿出来翻开,竟然是一册图书,他看了一眼,便忍不住露出笑意,捧在手里看起来,直到天黑看不见了,依然舍不得放下。

王杰开了锁,放钱轩出来,他果然老老实实去了内院,令人大为诧异。

晚上,钱轩在房里刻苦攻读,烛光半夜才熄,第二天他睡过了头,王妃心疼儿子,不许下人惊动,谁知他自己起来,把小厮臭骂了一顿,又跑到小书房去了。

仁亲王妃一直派人盯着儿子,听到报告,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儿子竟然忽然喜欢读书了?怎么可能?她忽然想起什么,急忙往外院而来。

仁亲王也派人盯着这边,他很奇怪长子怎么这么快就教训好了次子,虽然也觉得蹊跷,但还是松了口气。小书房的门关着,王妃猛敲起来,钱轩非常紧张,不知在屋里忙些什么,窸窸窣窣了半天才开门,仁亲王听说王妃去打扰二儿子读书,也气呼呼地赶了过来,却看到仁亲王妃脸色苍白地站在耳房:“这就是世子让你读的书?”仁亲王奇怪:“让我看看,难道不是《论语》吗?”

仁亲王妃变了变脸:“王爷身体不好,就不要管了,的确是《论语》的。”说着,就拉着仁亲王的胳膊,想把男人拽出去,钱轩则很快就把那本论语藏到怀里。

钱隽在外面笑:“王妃呀,这里的书,都是当年你给我买的,我能有这个成就,多亏了王妃栽培,今天,我把这些书,全都送给二弟,他不是喜欢和我比吗?我们兄弟却是该比一比,看看谁读书读得好。”

“你——”仁亲王妃脸色铁青。

仁亲王不明就里,挤进房间,里面的灰土味儿让他连打两个喷嚏,他看到一摞一摞钱隽过去练字的手稿,喃喃道:“这孩子,还是下了苦功的。”说完,打开书箱,看到里面摆得整整齐齐的笔墨纸砚,欣慰地笑了一下,伸手想要拿起一个砚台,王妃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王爷,咱们走吧,这些旧物,看它作甚?”

仁亲王还在缅怀过去,手下却并没有停,他虽然停止练功,但胳膊依然特别有劲,哪里是王妃能扯动的?

谁知道这箱子却有蹊跷,砚台直接和下面的底板相连,他一拿起,便看到了一个暗格,里面是一本小书《诗经》。

仁亲王拿起来,眯眼瞧了一下,脸色立刻就变了,他恨恨地瞪着钱隽:“你就是拿这个教育弟弟的?”

“父王,王妃就是拿这个教育我的,那时我才十二岁,现在弟弟都二十岁了,本就到了看这个的年龄,比王妃拔苗助长,可要好多了。”

“你,你——”

“父王,你可不能昏过去,更不能过去再也不醒来,你也看到了,你的好王妃就是这样个“好”法,你的二儿子就是这么烂泥糊不上墙,我么,就是这样喜欢睚眦必报,没了你,咱府上可有热闹瞧了。”

仁亲王气得又要倒下去,钱隽急忙扶住了,一边搀着往外走,一边附在父亲的耳边道:“就你这个成色的儿子,还想不挨一下打,不吃一分苦,就变成一个大好青年,父王你觉得这是做梦不?你自己都做不到,为何要把难题出给我?你难道不觉得你的女人都在给我挖坑吗?”

他说着,用手压在父王的背上,帮他运气,阻止心疾发作:“父王,你能不能凭良心对待我?不要再让几个女人把你操控了?你若真的肯用心对我,莫说二弟,咱府上所有的事情,我都能帮你料理一清二楚,顺顺当当。”

仁亲王心情复杂,他很明白儿子所说是对的。

“父王,你的心疾,是不能多生气的,有个活宝二弟,再加上糊涂王妃,你想想,早晚有一天被他们气死,儿子真心为府上着想,你到了现在,难道还认不清儿子的心吗?”钱隽说着说着,便忍不住动了情感,声音都有些哽咽。

仁亲王真的被感动了,他本就是属于耳根子软的人,此刻,忍不住连连点头,钱隽把父亲送到杨侧妃院子门口,低声许诺:“父王,我有的是办法管好钱轩,只要你肯让我管。”

仁亲王并没多言,由着杨侧妃扶着胳膊走了进去,钱隽撇撇嘴,他就知道父亲会是这样,这仁亲王府,不被钱轩折腾到一败涂地,他就绝不会罢手。

外院留下仁亲王妃和儿子,她哭着把钱轩往外书房外面拉,钱轩倒还听话,真的跟着母亲走了。仁亲王妃却没看到儿子对他的随从挤了挤眼,就在他们跨过垂花门时,钱轩的那个随从带人把书箱暗格里的书,都拿走了。

仁亲王养了两天,身体好了些,也想出了主意,他下决心要给次子成亲了,以前,他还寄希望二儿子能跟长子一般出息,唯恐娶了亲,儿子陷入儿女情长,不肯去军中效力,现在看来,钱轩若是能老老实实呆在家,已经是烧高香了,去军中?就是他想,皇上也不会让的,这样的人到了边疆,不是去为朝廷效力,那是去祸害军队去了。

仁亲王这种心态,其实和很多当父亲的一样,明明儿子就是一堆牛粪,他愣是能看成是一块璞玉,还以为好好琢磨,能出奇才呢。

钱轩的亲事,已经定下五年了,乃是皇后的堂妹周雅萱,前几年,周家不停地催这边娶亲,自从去年传出消息说钱隽还活着,那边就再也没了动静。

周雅萱比钱轩小三岁,定亲时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当时的她白白净净,一双丹凤眼黑幽幽的,唇红齿白,不知有多乖巧可爱,钱轩一见就喜欢上了,京城别的高门贵女都不肯要,仁亲王很不喜欢周家,但架不住老婆的眼泪,最后不得不点头,派媒人过去求亲,现在,周家更是式微,而周雅萱也让钱轩失望,她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几乎没有长,一直是那个小萝莉模样,可爱是可爱,但却跟个幼童一般,没有女人该有的吸引力,而钱轩一年最少有一百天是在青楼厮混的,什么样的风流没见过,自然不想娶周雅萱。这也是仁亲王不愿给儿子娶亲,钱轩也不闹腾的原因,他还撺掇着母亲帮他退亲呢。

仁亲王妃再爱儿子,也不敢说退亲的话,皇帝再不待见皇后,周家也是皇帝的老丈人家,仁亲王妃欺软怕硬,连这方面想也不敢想。

不管钱轩如何反对,王府上下依然为了他的亲事,一片忙乱。

这天,周成昆求见钱隽,原来大公主要他把周家戏班交给她,周成昆心疼得要死,希望钱隽给大公主说说情,放过他。

钱隽笑着拒绝了周成昆:“你见过从老虎嘴边救下小白兔不?若是见过,那我就替你说情去。”“可是世子爷,我怎么办哪?五年的心血,就这么完了呀。”钱隽点了周成昆鼻子一下:“你傻呀,公主能白要你的东西?她给你赏赐、给你钱,你不会再买几个女孩子,从头教?你要的就是这个乐趣,看着她们一天天成长,觉得自己有用武之地而已,就算现在你不把这个戏班给出去,难道她们就不会老?你总是需要培养新人的,何不现在动手?”

周成昆想想也是这个理儿,乖乖回去了,过了几天,却带着礼物来谢钱隽,原来,大公主的赏赐非常丰厚,周成昆不但没赔钱,还狠狠挣了一笔,现在,他手里的钱,养七八个戏班子都没问题。

“好了,好了,多养几个就多养几个,七八个戏班子也就太过了。你要知道进了京城,你这样的人,手里别想留住好东西,除了大公主,还有二公子,狼多肉少,根本就不够他们争的,养多少都是白搭。”

“那你还要我养戏班?”

“你呀,怎么这么傻?不养戏班你干什么去?不养戏班,别人可就要养你了,你看着吧,大公主这部戏看烦了,你的事儿就来了。”

“那我怎么办?”

“京城里考不上的穷秀才穷举人多了,你也可以养几个那样的人,万一公主要新戏,你就给她排练一个呀,你不是一直觉得不如媳妇挣钱多吗?我保证你今后大大的发财。”

周成昆也不是什么有节操的文人,钱隽的提议倒是很符合他的心思,他又高兴了,屁颠屁颠地跑回去忙活去了。

没几天,周丹娘就急急忙忙来找文瑾:“世子妃呀,我那个冤家,光知道那些风花雪月的故事,万一大公主跟着学坏了,我们一家的脑袋可都不够砍的,我劝他,他还不听,说戏曲就是这些个内容,不风花雪月就没人看。”

文瑾真有些后悔让他们夫妻过来了,这个周成昆,可真麻烦。

晚上,她在钱隽跟前抱怨,钱隽只是笑了笑,安慰道:“反正你闲着也闲着,不如帮帮她们。”

原来钱隽见文瑾忙碌起来,日子充实,精神反而饱满激昂,无所事事,人都跟没魂儿一般,这是故意给她找事儿呢,府里现在上上下下,都看着他们夫妇清闲,那些人嫉恨地肚子都抽筋呢,他实在不想让文瑾又成了众矢之的。

明白了丈夫的心思,也知道自己的状况,文瑾想了想,用了半个月,把前世的《花木兰》抄袭了过来。

周丹娘拿着剧本,粗略地翻看了一遍,完全被吸引住了,她喃喃道:“世上还有这样的奇女子,我当年为何就不知道练武呢?”

文瑾扑哧一笑:“你傻呀,老鸨能给你请这样的师傅?你翅膀硬了,她管不住了怎么办?”

“哦!”想起过去地狱一般的日子,周丹娘脸上的笑容退去,她沉默了一下,“我要请个女师傅,让我闺女练武。”

“你,行行好吧,还真要宝贝女儿当个花木兰呀?”

“至少不被人欺负,我可不敢指望女儿好命能嫁个像世子这般品行的好男人。”

文瑾若有所思,第二天起来,又把断了没练的武术捡了起来。

周成昆拿到《花木兰》的本子,如获至宝,在家又是修改润色,又是谱曲,忙了好几个月,周丹娘把文瑾谢了又谢,全力以赴筹备新铺子新作坊的事宜不提。

再说大公主,自从有了戏班子,高兴地忘乎所以,还请示了父亲,带进宫给皇后唱了几次,天热了起来,太后身体又缓过来了,大公主许诺,等再热些,她再带戏班子给皇祖母欣赏。

戏班子的人,早上都得吊嗓子,为了不吵到别人,他们清楚起来,跑步出城,在护城河边练唱,这天大公主睡足了起来,还没梳洗完,管事妈妈就急匆匆进来:“公主娘娘,有人,有人把柳青抢走了。”柳青就是唱丹娘的那个青衣,是公主最喜欢的演员。

“谁这么大胆子,不要命了,是谁?”

“不知道,穿着黑衣,驾马车过来,抢了人就跑,咱们这边没追上,还被打伤了两个。”

“拿我的帖子去五城兵马司,找不到人,就让他们都给我滚,让出位子,给能干的人。”

“是!”

公主府闹得整个京城人仰马翻,仁亲王府倒是相对平安,只有人过来在门口逡巡,却没胆子敲门。到了晚上,文瑾和钱隽都入了梦乡,王府才闹腾起来——二爷钱轩出事了。

钱轩是被抬回来的,原来就是他花钱让人抢了柳青,并且在城外的一个庄子里布置下新房,邀请了几个狐朋狗友,准备晚上“洞房花烛”,却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找上门去,那边要把人带回去,他自然不答应,一言不合,两方打起来,混战中,他的腿被人打断了,对方抢了人,丢下一地狼藉,扬长而去。

三更半夜的,仁亲王府又是请太医、又是大哭小叫,喧闹地半个京城都不得安宁。

第二天,仁亲王怒气冲冲去寻五城兵马司东城司都督的麻烦,那边却一头雾水:“我们没找到公主府的戏子,还不知今天怎么面对公主的雷霆大怒呢,哪有打伤贵府二公子的事儿?”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