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宝儿他们呢?”

“宝儿去考举人了,两个小的让镇上的人藏起来,送到他表姑家去了,鞋铺被砸得稀巴烂,人工都散了,几个奴仆也躲出去,呜呜,就是宝儿爹没命了,几个人受点小伤,性命无虞。”

“来大嫂请起来,坐着说话。”文瑾扭头给春兰道,“去请世子。”又让人端水让来大嫂梳洗。

春兰很机灵地闪身出去,她现在越来越得用,春明快临盆了,她的那份事儿,完全交给了春兰。

钱隽现在不上朝,天天不在校场,就在外院他自己的书房,因而,接到传报,很快就到了,屋里的女人一看到他进来,都急忙起来见礼。

“免了免了,自家亲戚,不要讲这些俗套。”

文瑾请大家坐定,简单转述了来家的事情。

来大嫂又给钱隽跪下了:“我本来不愿意来打扰您,可是宝儿,我家宝儿中了举了,他捎信说来京城参加考试,我怕呀,那些人肯定不会放过他,呜呜,世子爷,求你帮帮忙,找找我家宝儿。”

玉洁郡主给钱隽解释:“我家老爷和文翰都是文人,又不敢通过官府找人,只能把难题交给你。”

文瑾急忙接话:“郡主,麻烦是我们引起的,自然该我们来解决,再说,来大嫂的事儿你们不告诉我们,我们哪里能知道有人在背后害人呢?”

钱隽也表态道:“是啊,来大嫂,我很感谢你,千辛万苦来到京城,给我们报信。还有,来大哥为了我们丢了性命,这份恩情,我终身难报。”

来大嫂刚刚止住的泪水,又唰一下流了下来,她哽咽道:“世子爷千万别这么说,没有小秀才,宝儿他爹二十年前都没命了,是她给了我们一家人希望,给了我们一家二十年的好日子,我和宝儿他爹用性命偿还,都还不清的,更别说我现在又给你们添麻烦,让帮着找宝儿……”她又一次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

文瑾取来笔和纸:“大嫂,宝儿现在多高,胖瘦,什么模样,还有,你能大概画出来不?”

“额,宝儿个头中等,有些偏瘦,很白,眉眼都说随了我,其实,脸型像他爹,鼻子也高挺,也像他爹。”

文瑾按照自己对来松年的印象,在纸上大概画了个轮廓,然后拿给她看。

来大嫂想了想:“下巴再尖些,眼睛也大些,眉毛黑一点,左边嘴角有一颗小痣,米粒一般大小……”文瑾修修改改,足足用去一个时辰,才算有了**分相像,她又临摹了两份,交给钱隽。

她在家设宴招待客人,钱隽出去布置去了,席间文瑾虽然表现很平静,但心里却翻江倒海充满惊涛骇浪,钱隽忽然在朝堂上异军突起,挡了某些人的道儿,那边见不能从政事上打击到他,竟然想在家属身上动歪脑筋,这事儿去年就已经发现端倪,钱隽也做了及时回应,把事情压下去了,但两人都没想到,对手竟然这么丧心病狂,竟然敢私设刑堂,严刑逼供。来大嫂说起几个孩子的逃脱,临津镇的乡亲帮助,虽然轻描淡写,文瑾也能想象出,这个过程有多么危机四伏,令人心惊胆战,参与的乡亲,岂止十个八个。

来大嫂在钱府,还认识韦氏和钱先诚兄弟,仁亲王府的富贵和威压,令她无所适从,吃过饭,她谢绝文瑾的挽留,跟着韦氏走了。这其实对她来说,更安全一些,盯着这边的人,只是把她当做一个普通亲戚,若是文瑾留下她,那些心怀鬼胎的人肯定多方打听,或许有人还能认出她来,无端增加了保护她的难度,给她带来生命威胁,文瑾便也没有强求。

想起十年前文瑾那次去南疆,顺道回山阳时,来大嫂当时三十来岁,舒适安逸的生活,养得白白胖胖的,她本人又长得好,是那种胖了并不影响美丽,反而更显富态风韵的女人,整个临津镇,哪个不羡慕来松年?虽然是个残废的人,但却有最漂亮的妻子,聪明的儿子,以及丰厚的收入,一家人相亲相爱,奋发上进,日子过得那叫个滋润如意。因而,刚才文瑾根本没法把脸皮松弛粗黑,眼角耷拉,头发枯黄的来大嫂,和她记忆里那个幸福的中年妇女联系起来,这才没有认出人来。

送走客人,文瑾回到房间,钱钱正在那里等她,见娘亲眼神复杂,立刻担心起来:“娘,有人欺负你和爹爹吗?”

“没有,你爹爹英雄盖世,谁敢动娘一指头?”

“可是娘,我害怕。”

“害怕什么?有娘在,你一定会过得好好的。”

钱钱没有说话,但神情里的担忧还是没有消散,文瑾摆手让奶娘下去,把屋里的下人都遣走,这才低声问钱钱:“你昨晚还做噩梦了吗?”

“呜呜——”钱钱一下子就哭了,“娘,我想起来了,爹爹,他们说爹爹被鞑子射了一箭,呜呜。”

“那时你几岁?”

“呜呜,不知道。”

“你开始念书了吗?”

“没有,弟弟刚刚开始走路。”

文瑾的手不由得一抖,一般孩子一岁就要学走路了,也就是说,在明年,钱隽被人撺掇再入北疆,便再也没有活着回来。这一世,他会不会顶住压力,不再出国门一步呢?就算在国内,他是不是能够保住性命?

俗语说,阎王要人半夜死,没人敢留到天明,生死簿,到底能不能改?

难怪钱钱最近不断噩梦,他想起了前一世,失去父亲之后的悲惨生活,父亡母弱,兄长年幼,祖父不喜,群狼环肆——

“你还能想起什么,都告诉娘,娘好早点做准备,不管能不能改变命运,娘都一定要努力,努力留住你父亲的生命,努力给你和你哥哥、你弟弟最好的生活。”“娘,你行吗?”“娘能行,你看到了呀,重来一回,娘学会了好多东西,最主要的,娘学会了坚强,不流泪,有哭的功夫,我不如做些实事来改变生活。”

“好娘,你是个好娘。”

“钱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娘。”

“娘,你不是也重活了一回,自己不记得了?”钱钱有些天真地问。

“嗯,幸好你记得,娘什么都忘了。”

“我原来也忘了,还是最近做梦想起来好多。”

“你活到多大?”

“十三。”

“十三?”文瑾的手,下意识地捏紧了,难怪钱钱依然有些幼稚,他还是个孩子啊。

“那你,你遇到什么事儿了?”

“呜呜,爹爹走了的第二年,二叔被人打断了脊梁,祖父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也死了,三叔借袭了爵位,哥哥都十七了,他还不还,并且,安排人悄悄去刺杀哥哥,恰巧让我知道了,我去救哥哥,用箭射死了他,自己也被他的打手砍了一刀,呜呜——”钱钱恐惧地抱着文瑾大哭,“我这几天,总是做这个梦。”

“你为何不告诉娘?”

“他们说我是灾星……”

“别哭,好孩子,你不是,别担心……”文瑾轻轻拍着孩子的背,钱钱抖成一团的身子渐渐平静下来。

“钱钱,梅贵妃呢?她没有管你们吗?”

“没有梅贵妃,我记得贵妃姓姜,你带我进宫,还给她行礼来着,还有一个妙贤妃,可漂亮了,和娘一样漂亮。”

“她很年轻,还有一个小皇子?”

“你怎么知道?”钱钱惊讶,随即释然,“娘,那时候你要这么聪明就好了,我和哥哥都不知道怎么办,你也不知道,你要像现在一样,什么都能想出来,那就太好了……”说着,他的小眼泪又盈满下眼眶,几欲滚下。

文瑾急忙安慰道:“好孩子,幸好有你,别害怕,再过两个月,你爹爹就带咱们一家去南疆你外公家里,那里没人敢欺负你,我们不回来,这边的人就不能害咱们了。

“真的?”

“真的。”

文瑾忽然想起一事:“你外公呢?他怎么不管你们?”

“你不让外公管,呜呜,你和外公不亲,背后还骂他和舅舅,他们就不来了,外公对钱钱可好了,钱钱想外公。”

看来,前一世这个身体里的灵魂,是个懦弱又寡情的人。文瑾一声叹息,安慰儿子:“娘再也不会不理外公了,外公和舅舅,都是好人,很好很好的人。”

“是的,外公还要教我练武,娘,等到了南疆,我就跟外公学武,我要学得好好的,杀光那些欺负咱们的人。”钱钱捏紧拳头,瞪圆了眼睛,小样子可爱极了。

文瑾忍不住心都软成了一团,她抱着孩子,用脸颊摩挲他的额头:“好,钱钱是个有志气的孩子,你一定会成功的。”

“嗯,娘,你不哭了,哥哥都不哭了呢。”钱钱低喃。

“上一世,你哥哥也爱哭?”

“嗯,陪娘一起哭……”

文瑾无语,她这个身子里,上一世到底是怎样一个懦弱的灵魂,而且,她只知道哭,忘记了对孩子的教育,以至于该担当重任的长子,也软弱可欺,可怜钱钱才十三岁送了性命,文瑾心中充满怜惜,抱着儿子轻轻摇晃,钱钱依偎在文瑾怀里,鼻息渐渐沉重,睡着了。

可怜的孩子,他晚上到底被噩梦折磨成什么样儿了?

钱隽一直到晚上才回来,来宝儿还没找到,他只是问清了山阳那边的情况。去年冬天,他的人发现山阳那边的异动,抓了四个,但那些人都抱了必死之志,什么也审不出来,两个服毒自杀,一个上吊死了,还有一个撞墙而亡,关于来家,他们知道不多,为了不惊动更多的人,他们没有和临津镇的百姓接触。

“你在找来宝儿,他们说不定也在找,这么危险,他会不会不来京城呀?”

“我打听的情况,他来了,还有人见到他了,他希望能顺利过了会试,等殿试的时候,告御状。”

“天!他太胆大了,也太天真了,皇上能容忍当庭被指责的难堪吗?”

“是的,他不该把这个心思告诉别人,那边肯定不会放过他。”

“对手是谁?董进才吗?他以前家境寒微,不可能有资金养死士,也没这个能力,到底是谁?”

“董进才身后有黑手。好像有人投靠他,也或者那人和他勾结在一起,相互利用,我已经派人盯着他了。”

文瑾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把钱钱的话告诉丈夫,以自己内宅夫人的身份,很多事情根本施展不开,也管不了,丈夫是个能干的人,有能力有担当,她没必要自己担惊受怕,如履薄冰,无助地等候命运的判决,而浪费身边的大好资源。

两人洗漱,躺在床上,文瑾叮咛值夜的夏阳,让她安排几个人散布在卧室四周,防止有人偷听他们说话。夜里人静,很小的声音都可以传出很远,她不能掉以轻心。

钱隽看妻子明亮的大眼,在烛光下显得特别郑重的眼神,甚至带着肃杀之气,心里也不由得跟着严肃起来:“出什么事儿了吗?”

“告诉你一件要紧事。”文瑾附在他耳边,把钱钱的话说了一遍。

“你相信人死能复生?”

“事实如此,由不得我不信。你看,他们先害了你,王府就没了主心骨,然后除掉钱轩,最后一块绊脚石就没了,至于王爷,是被人下毒,还是真的心疾发作,那就说不清了,心疾而死的人,嘴唇也是青的,和吃某种毒药的症状差不多,王妃瞎了,董侧妃一手遮天,还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王府富可敌国,只要有几年大权在握,咱们这里的金山银山也能被搬空了,金金年轻,能拿回爵位都十分不易,哪里还会计较其他?”

“皇上呢?”

“你不觉得皇上现在和先皇越来越像?还有王爷,年纪大了,和年轻时也判若两人,你们家族的男人,可能到了老年,都容易宠幸年轻女子,皇上身边,大概很快会出现一个能和雨荷抗衡的女人,就是不知道是姓姜,还是姓妙。”

“我不会的。”钱隽抱住文瑾,一股淡淡的奶香传了过来,头一个月,文瑾还亲自哺乳,前几天才找到一个生产几天的妇女当奶娘。谁也不明白文瑾为何非要一个刚刚生产的妇女当孩子奶娘,而不是提前找好。大户人家有时候会提前一个月定下奶娘,最少也要在生孩子当天,要奶娘进府,而不是孩子出了满月。文瑾现在停了哺乳,抓紧时间调养身体,身上的那股味儿一时还没散掉,钱隽最喜欢这个味儿,每次都让他想起小时候,在母亲的怀里。

“你不会什么?”文瑾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等我老了,绝不会宠幸新人,我要和你过曲子里唱的那种日子,两人携手,直到天荒地老。”

文瑾感动地回抱着他,钱隽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睡吧,我既然知道有那么一只黑手在,就绝不会让他得逞了。”

钱隽因为子高,肩膀也宽,才看着很瘦,其实人很结实,胳膊伸出来,拳头捏紧了,全是肌肉疙瘩,夏天里蚊子的嘴叮进去吸血,他一捏拳头,肌肉竟然把蚊子的嘴夹住了呢。以前在南疆,蚊子特别多,也特别大,他常常给金金表演这个,把小家伙逗得哈哈笑,第一回 看父亲这样表演,甚至不要文瑾给他架蚊帐,他也要学爹爹,用肌肉把蚊子嘴夹住,把文瑾逗得又好气又好笑。

文瑾觉得钱隽的怀抱特别有安全感,心里还暗暗感慨,难怪现代社会的女孩子喜欢高帅富,这头一条——高大,且不说视觉效果如何,它首先给了女人安全感。

文瑾本来还有话给钱隽说,谁知,在他的怀抱里太舒服了,竟然就那么睡着了。半夜,她翻身时,觉得火炕上空荡荡的,她伸手摸了摸,钱隽的被子都凉了,大概他根本就没睡,躺了一会儿就出去忙了,那些死士,到底是谁豢养的他还没摸清,肯定难以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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