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文瑾才不管身后王爷和他的新王妃如何恩爱,她只觉得脚下生风,恨不能立刻飞回自己的院子,早点动身。这一回,钱隽还要回一趟怀津府,去祭奠入云书院的老院长,顺道也去山阳县,去看看舍命保护她的临津镇乡亲。

文瑾虽然一再精简行李,可因为是冬天,人们穿得多,自然行李就多,连奴仆的马车,竟然有十辆之多,一路上招摇过市,全城的人,都知道他们要去南疆。

从早上辰时出发,到申时便停下住店,竟然才离开京城不到五十里,如此龟速度,钱隽还一再问文瑾,是不是太快,颠着了她。

进了驿站,两人洗漱过后,吃了晚饭,文瑾支开众人。

“你干嘛?”钱隽的心里有些慌乱,他知道妻子是通情达理的,肯定不会干涉他的公务,可就是心里没法淡定。

文瑾看到丈夫这个样子,更加确定猜想属实,她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丈夫是一只雄鹰,她怎能束缚他翱翔的翅膀?可是,安危,丈夫的安危,又让她不能不忧心,沉默了一会儿,她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是不是要去北疆?”

“嘿嘿,被你看出来了?”

“那我们呢?”

“再往前走二百里,有一个农庄,你和孩子先住那里等我,北疆这一战,要不了多长时间。”

“你不许以身赴险。”

“嗯,我发誓,我绝不出关一步,并且,也不唱空城计,你安心了吧?”

“别告诉钱钱,孩子,孩子会受不了的。”

“那怎么办?”想到孩子的大黑眼睛,每天暗暗地盯着自己,钱隽就十分愧疚,但现在北疆事务未了,别说皇上不放他,就是他自己,也放心不下。

文瑾叹气:“住到农庄再说吧。”

第二天大臣第一天上朝,永昌帝忽然宣布对北疆用兵,董进才整整失落了一个过年,现在就像鼓足气的皮球,一下子又蹦跶起来:“皇上,仁亲王世子昨天才离京,让人把他追回来吧。”

“哼,你不是有本事会杀猪吗?”沈明昭讽刺了一句。

满朝文武知道的会心一笑,不知道的四处打听:“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董大人以前还做过屠户?”

永昌帝都有些忍俊不禁,狠狠瞪了沈明昭一眼。

董进才放厚脸皮,给永昌帝建议:“让仁亲王世子担任先锋官吧,沈大人不是说他最善于用奇兵?咱来个突然袭击,打冒顿一个措手不及,一举拿下黑山马场。”

“做梦吧你,一举拿下,那里山路崎岖,如何奇袭?”高廷峰发现打击沈明昭很难,但打击董进才很容易,他现在俨然排在董进才前面的趋势,打击他便见缝插针,不遗余力。钱隽半夜忽然换了住房,第二天又是辰时才出发,坐车也改成骑马,他亲自抱着钱钱,子夜由一个亲兵背着,金金坐在另外一个亲兵的怀里,文瑾男装,单独骑一匹马跟随,她培养的几个丫鬟,有两个已经小有成就,也变装骑马跟在身后,做她贴身的侍卫,他们一家一上路,便疯狂赶路,连午时都没有停下打尖吃饭。金金还有些好奇,带着几丝兴奋,一路上不停地四下张望,钱钱则满脸都是担心,坐在马上一声不吭,午时到了,钱隽让人给每个人发了几块点心充饥,一百五十里路,未时末就走完了,他们进了一座名为绿竹山庄的大院子,钱隽紧张的样子才有所放松,这个山庄很大,院子套院子,根本就说不清到底有几进,有个四十来岁的老妈子是女总管,钱隽让她听从文瑾指挥,便去了外院,一直到天黑才过来。文瑾也顾不上问丈夫到底出了什么事,金金年龄大些,并且常常骑马,身体情况还算好,子夜让人背着,也没什么损伤,只有钱钱,两条大腿内侧又红又肿,磨得快没了皮儿,小家伙竟然咬牙强撑,一句都没叫唤,把文瑾心疼地掉下了眼泪。

“娘,没事的,我这点疼不怕的,只要能甩掉坏蛋。”瞧,他都想到了。

原来钱隽头一天就发现有人跟踪,当晚,他便巧妙设计,调来几个早就安排好的替身,早上,驿站住的人上路时,他们的马车带着行李也出发了,跟前一天一样,走的特别慢,方向则是直奔梁中省。

“坏蛋抓住了吗?”

“没有,刚才返回的消息说,还是有人跟踪,那些人却没有动手,大概离京城太近,一路上又比较繁华,他们还不敢。”

“明天让他们快些,装出发现跟踪的样子,打草惊蛇,逼他们动手。”他给文瑾说出计划。

“你不是打算在这里住下吗?为何要明天?多让他们跟几天,咱们也安全些。”文瑾很奇怪钱隽为何沉不住气,随即猛一下就想通了,“你这就要悄悄回京城吗?”

“嗯,他们不除,我们放心不下你们。”

“这个农庄,不是你培养死士的秘密基地吗?”

钱隽震惊地看了文瑾一眼,然后苦笑了一下道:“我平日里最喜欢你这聪明劲儿,什么事儿都不用那么掰开揉碎地细细讲,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你就懂了,唉,现在,我巴不得你笨些,这个基地,我很努力地保密,到现在都很少有人知道,竟然一下子就让你猜着了。”

“在王府里,你明明知道我和孩子受委屈,却坚持不搬出去,不就是那里安全吗?我才不信你的孝心有那么大呢,就是你至纯至孝,一颗红心,满腔热血,捧出来也没人要啊,现在出了府,你要把我们暂时寄存在这儿,那这儿肯定是你心目中,和王府一样安全的所在,那就只能是你秘密基地之一了。”

“呵呵呵”钱隽笑,却对文瑾话里的另一层意思,避而不谈,他愧疚。

文瑾安慰男人:“你只要把你的命当回事,注意些就行,我也不是不懂道理,非要把你捆在家里,你是个有出息的男人,换成别的女人,不知多骄傲呢,我哪里还不知满足?”

钱隽沉默了一下:“我会特别注意的,钱钱说的危险日子,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可是危险依然存在。”

“嗯,我知道,才把你们放这里,而不是随便什么地方。你放心,既然知道那些坏蛋存在,我就肯定要把他们连根拔了,让他们再也威胁不到咱家的任何一个人。”

“好,要我帮忙吗?”

“暂时,嗯,你帮我带好咱们的孩子,保护好他们。”

“行,妾身定不辜负你的期望。”

接下来两天,钱隽表面十分轻松,钱钱见已经离开了京城,神情便松懈下来,没有多想,像个跟屁虫一般,围着父亲转。

这天早上,钱隽带金金和钱钱去玩,出门的时候,很深沉地回头看了文瑾一眼,一个时辰后,就有下人来报,说世子爷不小心掉进了雪坑里,摔断了腿。

文瑾立刻安排人送他回京去疗伤,他俩心照不宣,可金金和钱钱却内疚异常:“娘,都怪我们,是我要去那里玩的。”

文瑾抱着钱钱,看着金金满是内疚的脸,心里特别不得劲,她只好用其他事情,引开儿子的注意力:“钱钱,你父亲的腿不要紧,很快就会好的,你帮母亲带子夜,陪弟弟玩,好不?”

“好。”

“金金呀,你帮娘记账好不?你的字比娘写得好呢。”

金金得到夸赞,脸上的表情忍不住放松,甚至还微笑了一下,只有钱钱,小嘴抿得紧紧的,几乎不错眼珠地照看子夜,小家伙已经会走路了,也会叫娘,每天睡醒了,就迈着小短腿四处乱跑,钱钱特别耐心,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有他在,奶娘和随身的丫鬟没有敢懈怠的,让文瑾十分放心。

钱隽按照文瑾教的办法,变了装返回京城,一路上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在傍晚进的紫禁城,永昌帝正在上书房兜圈子呢,看到钱隽,亟不可待地招手:“你快来,出问题了。”

“怎么了?”钱隽连见礼都忘了,永昌帝也没想到这一茬。

“冒顿的兵马实力强劲,不可轻忽,我们这边推进了五天,却没有遇到有效的狙击,这不合常理。”

“你是说,冒顿有意引我们深入腹地,然后……?”

“嗯,怎么办?我们不能就这样算了吧。”永昌帝十分不甘。

“皇上——”钱隽说不下去了,他当时就怕这个,若是一出兵,就和冒顿的兵马打起来,有效消耗了对方的实力,然后再推进,这才是最好的情况。

永昌帝也没话说,钱隽当时说的,就是这个,他建议提拔前武状元石宗汉为副元帅,专门负责练兵一事,却遭到董进才竭力反对,并且,永昌帝急着打仗,便不想换人,现在,他后悔了。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今年打这一仗,时机不成熟。”

“现在别说这些,开工没有回头箭,你说吧,必须取胜,有没有办法。”永昌帝恼羞成怒。

钱隽犹豫了一下:“有是有,只是得让呼伦尔也掺和进来。大黑山马场太大,我们吃不下的,就算攻取,防守也是难题。”

“让呼伦尔加入?”皇上反问,可口气里满是不甘,这么一口大肥肉呀,他如何舍得?

“皇上,凭我们一方兵马,实力还不够和冒顿兵对兵将对将地打攻防战,嗯,我们进攻,冒顿防御,而不是相反。”

“可是——”

“大黑山马场,就是一块大肥肉,分给呼伦尔一半儿,我们收获也很大的,贪婪,是成事之敌,我们吃不下,噎住了反而不好。”

“依你之言,会如何?”

“派使臣,和呼伦尔秘密接触,让他派兵,助我们一臂之力。”

皇上很不愿意:“你亲自带兵,也拿不下来?”

钱隽摇头:“臣也不是神仙,守成还行,带兵深入腹地——”他摇头。永昌帝眉头紧皱,他总觉得钱隽可以,但却不敢强迫,最后,只好说道:“你想办法争取胜利吧,呼伦尔那边,能不让插手,就尽量不要。”钱隽无奈,皱眉思索,最后献上一计。

“这不行,太危险了,你这是送死。”永昌帝说完就后悔了,钱隽善用奇兵,钱隽既然出手,肯定有了几分把握的,但公然让钱隽涉险,还是有多半的可能会送命,永昌帝又不敢这样,他舍不得,也不敢舍得,怎么说也得做出一副爱惜臣子的模样。

“那怎么办?”钱隽略一思索,“皇上,臣推荐林立虎代臣前往,北疆兵将中,臣只看好此人有临危不惧,应变迅速的优良品质,他再不忠心,也不会投靠鞑子,但此事成了,朝廷不仅得一马场,还得一勇士,何乐不为?”

永昌帝没想到钱隽又推荐此人,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派谁去,都不如钱隽去让他放心,可事已至此,他也无可奈何。再说,皇帝也不能再让钱隽立功了,他必须培养一个新人,培养更多新人,不然,钱隽功高震主,他也活得不安生。

永昌帝眨眼想了想:“先皇的时候,曾开过几科武举,有几个武进士在北疆,你有没考察过,他们如何?”

“两个武状元都不错,石宗汉善于防守,关琳琅则善于进攻,只是他也有些太稳妥,不如林立虎常有奇思,皇上,这两人都可以重用,微臣曾经推荐他们分别为北疆正副元帅。”

永昌帝有些羞惭,董进才说关琳琅平庸无功,提拔起来难以服众,他给采纳了:“过去的事情就算了,这次让他出面,林立虎协助,你看如何?他们若是成功,今后的北疆大营,就交给他们。”

钱隽思索了一下,郑重地道:“可以试试。”

“你去北疆,亲自部署,如何?”永昌帝恨自己,为何就是离不开钱隽,可是战事之前,他谁也信不过,只有钱隽能让他安心。

“臣,怎么说?这个时候换帅吗?”

永昌帝觉得不合适,想了想:“你做监军吧。”

“臣遵旨。”

钱隽是悄悄走的,带着皇上给他便宜行事的圣旨。这小小的一卷锦帛,跟可以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没有两样,从这个角度来说,皇帝对他所寄的希望不可谓不大,对他也可以说是十分信任的。

想到自己装着受伤,文瑾牵着钱钱,抱着子夜,身后还跟着金金,送他到庄子的大门口,一家人依依惜别的情景,钱隽的心十分沉重,他这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孤零零活在这个世界上,有人和他同呼吸共命运。爱,原来是这样的,不仅是心悦,是喜欢,还有相互依赖,相互扶助,共担风险。原来这就是风雨同舟,想起在南疆时,文瑾毫不犹豫拿出自己的嫁妆为他筹资,现在,又忧心甚至有些霸道地要求他必须活着,不许涉险,钱隽的脑海,不时浮现出妻子儿子站在一起的身影。

“放心吧,我一定活着回去。”钱隽暗下决心。

等他到达北疆时,巨荣的军队已经深入五百多里,占领了大黑山马场的一小半,但整个部队,却没打几次仗,消灭的鞑子军,竟然只有千把人,钱隽对这个数字都不能完全相信,巨荣军队的将领,最喜欢夸大冒功,这一千多人,实际上不知道有没有几十人。

“世子爷,你看,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元帅向进军很谦虚地征求钱隽的意见。

“你是元帅,如何排兵布阵,是你的事儿,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啊?哦,是,世子,我给你汇报一下,卑职以为,不可贪功冒进,应该稳扎稳打,让他们停下脚步,肃清后方,先安营扎寨,稳住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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