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董进才脸皮够厚,他刚才还尽量淡漠自己的存在感,现在却亟不可待地跳出来:“皇上,丙辰武进士刘玄智勇过人,又在北疆多年,屡立奇功,可堪重任。”

“刘玄,他立下什么奇功了?”永昌帝不记得有这样的人。

“皇上,前年冬天,仁亲王世子深入北漠腹地,就是刘玄负责接应的。”

沈明昭气得要命,但语气依然不紧不慢:“这个刘玄在哪里接的?世子回来说过,只有关口的城楼上有人迎接,还磨磨蹭蹭不敢开门,害他差点被乱箭射死。”

董进才瞪了一眼沈明昭,沈明昭微微垂下眼皮,理也不理他。

“皇上,刘玄不是守关的那个大将,有意延误军机的是王长海,已经被鞑子的箭射中,死了。”董进才急忙解释。王长海是被钱隽一箭射死,向进军也是个皮厚的,硬是颠倒黑白,钱隽自然不愿回来饶舌,向人解释此事,便也没有澄清。

皇上重用高廷峰,是因为他是御史出身,爱较真,给人的感觉,就是谁说话踩谁,因为沈明昭很少言语,并且,一旦开口,常常无法辩驳,因而,他最爱跟董进才打嘴仗,这会儿,董进才要推荐刘玄,他偏偏不愿意,出班对皇上奏曰:“皇上,丙辰年的武状元关琳琅才能出众,要推举元帅,也该是他才对。”

“皇上,丙丑年的武状元石宗汉的能力,比关琳琅还要好,也在北疆军营多年了。”有人不服气,拉出一个比关琳琅背景还深的,皇上信任石振宗,那么,对他的堂兄弟应该也比较信任。

有病乱求医,此刻的朝堂,大臣们开动脑筋,什么法子都想,什么人也都推荐,一时众说纷纭,还有一个声音道:“论能力,石振宗石元帅更可以,大雁山那边,干脆就交给石宗汉,他们都是石家人,武艺和兵法都是一脉相承的。”

“石振宗不能动。”永昌帝道,石振宗的能力他清楚,之所以被重用,是他对皇上忠心,而这个石宗汉却不一样,他虽然比石振宗只小四岁,却在正读书时,赶上了石卫村富裕了,请了个老秀才坐馆,后来石振宗又搜罗了好些的兵法送回家,让父亲着力培养,石启厚担任石家族长,行事光明磊落,无愧于心,他倾全族之力,让石振宗把几个有出息的几个孩子送到京城的书院着力培养,最后,就有了石宗汉这个状元,还出了十三个武举人,有八人准备考武进士,其余五人,在兵部效力,现在,石卫村在巨荣朝的军营里小有名气,平陵府好些想要从军博出息的孩子,都去那里读书习武呢。

永昌帝记得石振宗说起过石宗汉,书读的好,武艺也好,行兵布阵,虽没有钱隽的出奇制胜,但却稳重大气,是个能守成的人,并且,钱隽以前也曾推荐过此人。

高廷峰出班:“皇上,臣以为北疆元帅一职,由仁亲王世子暂时代理,石宗汉为副元帅加以辅佐。”

“皇上,这个不行的。”董进才急忙反对道,“仁亲王世子虽然用兵如神,但他做事天马行空,无拘无束,还曾经擅离岗位,冒险突入敌营了呢,虽然侥幸取胜,但这样的做派,却不适合守大营。”

沈明昭也反对:“皇上,的确不妥,仁亲王世子已经去南疆了。”

董进才急忙说话:“那快马把他追回来呀,皇上,向进军守关还是没问题的,让仁亲王世子立刻赶赴北疆,带军营救被围困的将士。“

“不可!”沈明昭很着急。

永昌帝却不理他们,一摆手:“拟旨!”

沈明昭急了,跪下对皇上建议:“皇上万万不可,仁亲王世子乃是北疆军魂,有他在,北疆军就绝不会被冒顿打垮,若是,若是他深入敌营,有危险了怎么办?”

董进才见自己的部署真的就要实施,高兴地心里跟个小扇子扇着一般,十分痛快,他唯恐皇上变了心思,赶紧出班:“皇上,

“万岁,董大人这主意可不行,帅弱将强,尤其是大帅素无功劳,为了立威,常常压制强将,此乃乃兵家大忌矣。”说话的是靖北侯,皇后的叔父,皇后的父亲死了,弟弟不成器,被永昌帝夺爵,但周家也曾为巨荣朝立下汗马功劳,永昌帝怕伤了臣子之心,便从周家族人中,挑出一个明事理的,让他继承了爵位。

靖北侯当年,也在北疆打了十多年的仗,后来被硬生生挤出北疆,回到京城任了个闲职,现在北疆起了战事,皇上特别允他上朝参政,周作敏自然想要表现一番,董进才以前看不起蔫呼呼的周作敏,没想到现在被人摆了一道。

“皇上,周侯爷当年在北疆,也不过是跟着老侯爷历练的小兵,他懂什么?再说,北疆元帅守卫边防多年,军务娴熟,他负责边防,世子负责救人,两不干涉,根本就不存在强弱牵制。”

靖北侯不高兴了,他再怎么,也是二等侯,有爵位的:“照董大人说的,我在北疆是个小虾米,什么也不懂,你肯定是当过元帅大将的了?”

“我,我,你凭什么跟我比。”

“是,我哪里敢跟你一样,信口开河?”两人就这样吵起来。

值班的翰林是董进才的学生,他当然心里向着座师,此刻便举着写好的圣旨,让值班太监递上去。

董进才大喜,急忙出班:“皇上,请你下定决心吧。”

“皇上,不可!”

永昌帝不高兴地瞪了一眼沈明昭,沈明昭狠狠瞪回去,永昌帝狡黠地笑:“你懂什么?”说完,把玺印盖了上去。

高廷峰赶紧拍一记马屁:“吾皇圣明,深谋远虑,乃千古明君。”

永昌帝略有些得意,心说,你们谁能理解朕的深意,哼!

皇帝的圣旨刚刚八百里加急送出去,钱隽的秘折就过来了,永昌帝一看,和自己想法不谋而合,特别得意,觉得自己不亏在西疆打过两年仗,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能耐,他要是生在寻常百姓家里,也能凭自己的能耐封侯拜相,成为朝廷重臣的。皇上的圣旨,快马加鞭都得三四天,遇到下雪天,有时候得走十天,钱隽当然不会坐等,他也没指望朝廷能给什么好建议,新的作战计划,很快就执行了下去。冒顿设计引诱巨荣的兵马步步深入,到了收紧包围圈的时候,他把王庭的常务交给亲信属下,自己亲临一线指挥,因为巨荣这边,采用稳打稳扎的战术,他们很快就修筑了工事,架起绊马索。挖了险马坑,整个部队缩成一团,弓箭手轮班日夜值守,让冒顿跟狗咬刺猬一般难以下口,两军就这样在冰天雪地对峙起来。北疆大军没别的本事,防守这一条勉强说得过去,何况生死关头,人人都拼了老命。

冒顿和向进军打了七八年的交道,对他的能力认识很清楚,他猜想向进军不敢倾巢而出,前来支援,而巨荣要是调兵过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他围而不打,就是想把人困死在这里。同时,他心里还有些侥幸,万一向进军派来援军,他腹背受敌,便利用自己军队的快速,趁机攻破巨荣大营,再进去劫掠一番,他今年和呼伦尔大打了一场,输了,粮食太缺乏了。

皇帝的旨意到了,向进军要被押解进京,他见钱隽只抽了两万兵马去支援,忍不住冷笑连连,这么点的人,还不是给冒顿送菜的吗?全都让那边给吃了,冒顿回头肯定来攻关,钱隽啊钱隽,少了七八万人的北疆大营,哪里还是冒顿的对手?还说你用兵如神呢,看来是徒有虚名而已。

一路上向进军都在祈祷,让钱隽大败,这样的话,说不定还没到京城,皇帝都会下旨,让他回头重新做元帅了。

连着三天不来救兵,被围困的巨荣军人困马乏,都有些支持不住了,领头的将军是向进军的心腹,叫李新勇,他终于下定决心突围了。

冒顿的探哨时刻注意着巨荣军的动向,冒顿听到下面人的报告,大喜,这些人若敢散开,防守乱了,他的机会可就来了,若能把这些巨荣兵将消灭,不仅稳固了他对大黑山的防守。也给后面他攻破巨荣的关口,创造了条件。

就在这天清晨,被围困的巨荣军忽然一声炮响,果然开始突围,沿着山谷往北走,冒顿兴奋地指挥手下,展开队形,从山头扑了下去,他们还没走到半山坡,就听见炮声如雷,身后忽然出现大片的人群,这些人全都披着白色布巾,从呼伦尔的地盘悄悄摸上来,就潜伏在距离山头不远的地方,冒顿竟然一无所觉,现在,换成他腹背受敌,被人来了个反包围。

巨荣的军队冒顿从来不当回事,呼伦尔的人马他可不敢漠视,但半山腰上,对手猛然下扑,饶是冒顿的人马彪悍凶狠,一时也处于下风,双方的战斗非常惨烈,就那么小的山谷,谁也不比谁跑得更快,几万人你杀过来,他砍过去,整整一天,天空都是灰暗的,只听见人喊马嘶,地上的雪水和血液汇流成河,红彤彤令人胆寒,巨大的血腥气味,直冲鼻翼,使人作呕。

冒顿已经看出来,新增加的是巨荣的人马,可他这边,就算彪悍勇猛,三万多人马和对方七八万的人马挤在一起,也施展不开啊,尤其是后面来的巨荣军,跟以往他见过的巨荣兵马完全不同,一点也不比他的人马差,鞑子兵马渐渐有些力不从心,可这个时候再想要撤军,已经根本不能,到了傍晚,所有的人都累坏了,走路摇摇晃晃,多数的马也累得不行,有的累死了,有的嘴里吐着白沫,躺地上不知死活。

“大王,快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冒顿的汉人谋士崔根建议道,“大王,他们可能还不知道你亲自来战,不然,呼伦尔此刻趁机加入,我们可就万劫不复了。

冒顿觉得特别窝囊,向进军的手下,竟然还有这样的兵,而那个人,竟然还会这样神出鬼没的用兵他完全没有预料到。

“撤军!”

急促的敲锣声响了起来,这就是所谓的鸣金收兵。

站在山头指挥战斗关琳琅长出一口气,他带的两万人马,加上山谷里原来的五万人,现在站着的不到一半儿,而且,一个个都疲惫到了极限,现在,别说拿刀杀人,就是让他们拿针绣花,也没有力气了。关琳琅就像自己没了力气一样,一屁股坐到雪地上,感慨万千地念叨:“哎哟,终于坚持下来了,冒顿,祝你走好,可别碰上林立虎了,嘿嘿,。”

双方的人马体力都到了极致,尤其是巨荣这边,冒顿这边一有撤军之意,那边的将士立刻就靠边站,留出了过道让对方轻轻松松出了葫芦谷。

冒顿回头,看到身后的兵马,不足一万人,气恨地咬着牙,发狠道:“向进军你等着,这大黑山马场,不出一年,我一定要收回来,今天,你杀了我们多少人,来日,我一定十倍二十倍的要你赔出来。”

见巨荣那边也不来追赶,冒顿他们勉强前行了百十里,在一片开阔地停了下来,准备安营歇息,这里,是他们的地盘,冒顿料定巨荣的人马不会追过来。

士兵刚刚下马,卸了嚼子让马儿吃草喝水,他们除了哨兵,全都一屁股坐在地上,全都累坏了。

忽然,地上传来震动:“不好,有人来了。”

所有的人都急忙跳起来,天已经全黑了,明朗的星光下,远处有一团黑云卷过来,冒顿的兵马急忙给马上嚼头,然后匆忙翻身上去,黑云已经带着泥土,席卷而来,这是一支生力军,对付冒顿这边已经疲累至极的人马,砍脑袋就像切西瓜,只听哀嚎声响成一片。

“我们中了埋伏,大王快走!”冒顿的亲兵和几个心腹大将,护着他拼死杀出去,没命的逃跑,和接应的军队会和时,剩下不到五百人,他气得要命,咬牙切齿要带人打回去。

“大王,千万不可,混在呼伦尔那边的探子刚刚送来消息,巨荣那边指挥的,是仁亲王世子钱隽,你回去,他还不知道有什么后手等着呢。”

“钱隽?他什么时候到了北疆?不是去了南疆了吗?”

“我们上当了,对方把这个秘密守得很紧,有两拨送信人都被杀了。”

“快走!”冒顿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忍不住下命令道。

崔根拉了一把:“大王,且安心吧,钱隽绝不会再追来了。”

“为何?”众人不解。“没了大王,咱们北漠肯定都会跟从呼伦尔的,这是巨荣人最害怕的事情。”冒顿气得大骂呼伦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不是他,巨荣朝的土地,都是咱们鞑靼族的,哪里还怕什么冬天没粮没草?”

“大王,咱们下一步,是不是想办法把大黑山马场收回来,还是把呼伦尔灭掉?”

“回去再说。”

果然巨荣朝那边再也没人来追,又纵马跑了一个时辰,冒顿越发肯定了巨荣人的心思,但回想自己这一仗折损三万多人马,越发没法吞灭呼伦尔,不禁怒火攻心,他气恨地咬牙切齿地问老天,为何要安排钱隽这样的人和他作对?“既然上天给我智慧,给我胆略,给我高贵的王室血统,让我有能力统一草原,为何又要有他?为什么他又处处和我作对?”冒顿对天咆哮,他明白,只要有这个人在,自己的日子就没法好过。

“大王别生气,吃一堑长一智,失败乃成功之母,一次失败算不得什么。”崔根安慰冒顿,“大王,我们王庭还在,虎狼之师还在,今天一仗,实在不算什么的。”

冒顿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崔根的胳膊:“你是个好的,让我把大黑山马场的种马全移走了,这边现在不过一个空架子,我要让他巨荣,捧着个金碗没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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