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金金继续解释:“子云:‘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咱们哪个不是从小读圣贤书长大的,我若连这点气度也没有,还有什么面目站立于人前?所以,我确实没有生气,只是想在这里走走,长公主府荷塘的风光,可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我好容易来一次,错过实在可惜了。”说完,他重新对一圈女孩行礼,然后迈开步子走了。

这些女孩就是看到他外貌俊逸,却不摸他的底细,唯恐是个绣花枕头,这才想让他去比试,看看他的实力,谁想还是被拒绝,云姑娘气愤地跺跺脚:“你们知道他是谁?口气如此托大?”

刚才和钱隽说话的那个女孩,却不动声色地站起来,随着钱隽离去,离那群人远了些,她才紧走进步:“这位公子请慢些走,你很久不在京师,在这里的人脉几乎断绝,现在正是重新续接的机会,为何要这么断然拒绝呢?要知道一个好汉三个帮,就算你英雄盖世,也不可能离开大众一个人活着。”

金金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我看不惯那些人拿腔捏调、自抬身价,还看不惯他们在一起互相吹捧,明明画得根本就不堪入目,还说什么差一步就是国师圣手,写就的诗词空洞无物、无病呻吟,言词矫揉造作毫无新意,听他们吟诵,简直是浪费时间。”

“公子,你走慢一些。”那女孩跟不上金金的大步流星,微微娇喘着请求了一句,然后又耐心地劝他:“交朋友嘛,就是沙子里淘金子,这里的人虽然多数没有什么才华,偶尔还会有那么一两个优秀的,你得耐心些,并且,不喜欢他们,也不用这么特立独行、令人侧目呀。”

金金在南海自由惯了,还是不肯和那些人虚与委蛇,女孩劝说了半天,最后见没有结果,十分失望:“你要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太过特立独行,是要吃亏的。”

金金也被她唠叨烦了,客气地说道:“谢谢!”她们说着话,在花园的林荫路上前行,旁边小路上,走来几个女孩,从服饰到神情,能看出是一个主子带了几个丫鬟。“柳姑娘,你让我在花厅等着,你却在这里玩儿。”

柳姑娘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她微微一笑:“花厅人那么多,你也不用非得和我玩儿吧?”

金金见来了一群女孩,便对柳姑娘一抱拳,然后阔步离去,柳姑娘十分不高兴地瞪了对面女孩一眼。

金金刚刚拐到另外一条路上,就又被一群女孩挡住了。这里乃是长公主办的相亲会,女孩子见到这么英俊潇洒卓尔不群的男孩子,自然会想办法和他说话,只见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女孩十分惊奇地睁圆了眼睛:“世孙?这不是仁亲王世孙吗?”

现在,父亲已经不是世子,金金还以为自己的世孙之位早就自行作废了,见还有人记得,还有人这么称呼,自己先一愣,但对面的女孩眼神中的崇拜十分自然,令金金放下心防。

“世孙大人这是准备去哪儿?”

“我随便走走。”

“我能与你同行吗?”女孩小心翼翼地问道。

金金跟着父母在南海,很少和女孩子打交道,他内心是羞涩和拘谨的,本意想要拒绝,但女孩眼中的期盼,又让他没法说出来,只好点点头。

她身后的几个女孩互相对视,交换着惊讶的目光,还有人小心嘀咕了一句:“我还没见过她这样的,以前,不是对男孩子根本就不理睬吗?”

“嘻嘻,张老夫人一度愁得夜不成寐,还以为她此生都要和诗词为伍,终生不嫁了呢。”

“南海王的儿子耶,将来还是要回封地的,远离京城,见一面难如登天,她娘亲肯定不答应的。”

“你不知道皇上给南海王赐了新宅,允许他常住京城?”

“此一时彼一时也,封地总得去的吧?”

金金听到背后乱七八糟的议论,微微不悦地转身离开,张姑娘小跑着追上来:“你别走那么快呀,我都跟不上了。”

同样的话,金金却独独此刻心里忽然涌出一股不忍,他停下等着,然后温和地对女孩子说:“你也听见了,我将来是要去南海居住的。”

“那里比京城还好吗?”

“各有优劣。”金金回答。

“给我讲讲南海,好吗?每年冬天,京城冰天雪地的,南海那边竟然还能长黄瓜青菜,那得多热啊。”

“是很热,那里的冬天跟这里的晚春一般。”

“哦,难怪你被晒黑了。”

金金很奇怪,他不记得自己以前认识这位张姑娘。

“我父亲曾经在宗学做先生,他让我穿了男装,也在那里读书,我叫张钰。”

金金眼睛登时放光:“你就是张钰?就是张老先生带来那个小嘎嘣豆,坐在教室第一排的那个?”

张钰不高兴地撅了一下嘴:“怎么说话的?”

金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你比我要小好几岁呢,当时就这么矮一点,胖墩墩的,大家都这么叫,不是我起的外号。”

金金窘态逗笑了张钰:“扑哧——”

觉得自己失态,张钰转移了话题:“我第一眼就认出你来了,你到现在,才认出我来。”

金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声说了一句俏皮话:“女大十八变嘛,我要是一眼就能认出来,那你还不哭鼻子啦?我是男孩子,你自然容易辨认了。”

张钰两颊飞红,金金的称赞令她又羞又喜,顿了一下,她岔开话题:“你那时候读书也是顶呱呱的,难道是去了南疆,耽误了?”

“没有啊,父亲给我和弟弟请了先生的。”

“我看你在比试现场转了一圈,连笔都没拿,转眼就不见了。”

“受不了那些人。”金金实话实说。

“我也受不了他们,明明不怎么样,还有脸自吹自擂。哦,对了,你若是想交有真才实学的朋友,我家过几天有个文会,你来不?那是真正的以文会友,而不是这里的以身份会友、以门第会友。”

“以身份会友?”

“是的,今天来的人,没有三品以下官员的子女,多数家庭是勋贵高官。”

金金点头,长公主办的相亲会,参加的人肯定是身份门第相当的,不然万一两个人看对眼了,家长还得想办法去拆开他们。

不过,钱隽还是很奇怪:“怎么京城高官的子弟都这样不学无术?”

“嗨,一言难尽,只因为有那么三五个是草包,偏偏还爱显摆,有本事的人只好沉默了。”

“为什么?”

“哎呀,你好笨,怎么说呢?”张姑娘觉得和金金一见如故,说起话来就有些直爽,当她意识到时,心里别提多懊悔了,十年未见,他是不是变了,自己一概不知,就这样冒冒失失的什么都说,肯定惹他不喜欢了。

见张姑娘有些不自在,金金对自己反应迟钝有些抱歉,其实他只是下意识地随口一句,为什么他还是清楚的,不就是那几个纨绔门第高又霸道,没人敢惹呗。

他低下头轻声问:“你家的文会哪天办?回头,让人给我送个请柬,好不?”

张姑娘惊喜地抬起头,连连点头:“好,好的,我家的文会,保证你不会失望。”

文瑾在玉洁郡主和嫣然嫂子的帮助下,偷偷相了好几个女孩子。这两个人的品味,都喜欢端庄大气贞静娴雅的,文瑾以为她们推荐的,必然是这个类型的,但周家的女孩却漂亮得让她有些意外。周明芳个子不高,身材玲珑,一双大大的杏眼,一张小巧的心形脸,粉嫩白皙,吹弹可破。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周姑娘贤名在外,文瑾一看就动心了,再说,自己的儿子也高大英俊,什么样的女孩都配得上。

文瑾还想办法和周姑娘说了几句话,这个女孩交际能力很强,在她这样身份的人面前,也一边不怯场,大大方方对答如流,并且说话很有分寸,简直十全十美。在周姑娘的比对下,其余的女孩,或多或少,都有瑕疵。

文翰还特地去看了张澜的孙女,个子倒是挺高,身材健美,最出色的是她的蜜色皮肤,非常细嫩,竟然可以跟周姑娘的白皮肤媲美。张姑娘鹅蛋脸,丹凤眼,一双弯眉毛斜斜飞起,虽然不算顶顶漂亮,但却非常有特色,很招人眼球,也很耐看。只是一点也不像个才女,倒是像武将家出来的,行动很爽利,没有小姑娘那股子忸怩劲儿,和文瑾说话,虽然也很害羞,脖子通红,但却能撑得住,言语行动,一旦也不怯场。

文瑾在心里排队,周姑娘第一,张姑娘第二,她给玉洁郡主说起张姑娘,玉洁郡主笑了一下:“这个女娃娃,我刚开始也很看好,但听说她眼光不是一般的高,而且,性子也比较直,按她祖父的话来说,就是嫉恶如仇,我怕万一和你合不来,这婆媳关系可麻烦了。”

文瑾笑:“说起嫉恶如仇,张家家风如此,当年张家大爷若不是对那些贪官污吏太痛恨,一点余地不留,也不会逼得对手狗急跳墙,把他害死。”

“是啊,我就是怕她一个没娘的孩子,不懂规矩,又是这样直撅撅的,才没敢给你推荐,其实这孩子,也是个不错的。”

“错不错,和我们金金也没缘分,南海王说,张大人势力大,和我们家结亲不好。”

玉洁郡主听了,眼珠子转了转,没说话,钱先聪再迟钝,这么些年浸淫官场,也知道皇上对南海王的态度,那是又爱又防备,当然不想让他和权贵结亲,尤其是张澜这样的太子?党领袖。

钱隽带回的苗医,还真是有两下子的,太医认为仁亲王最多不过三个月,皇上才给钱隽下旨的,谁想他们路上一个月,回家两个月,仁亲王依然活着,这给了文瑾和钱隽时间,可以让他们给金金定下婚事。

这天,钱隽和文瑾商量了,把金金叫到花厅:“金金,你也不小了,好容易回一趟京城,你的亲事就定下来吧,南海那边,实在没有和你般配的。”

金金羞得耳朵通红,但却沉静地点点头。

文瑾问:“你这段时间又是文会又是出游的,有没见过周侍郎的女儿周明芳?她外貌漂亮,为人也好,娘觉得很配你。”

金金迟疑了一下,低下头。

“怎么,你不喜欢吗?”

“嗯,娘,我觉得我和周姑娘不是一条道上跑的车。”

“为什么?”连钱隽都惊讶了,因为他相信文瑾的眼光。

金金斟酌了一下才道:“周姑娘的夫君,将来肯定出将入相,不是凡人。”

文瑾和钱隽对视了一眼,不明白儿子为何会这么说,文瑾试探道:“金金你到时候承袭父亲的爵位,最起码是个郡王,不比那出将入相的平民官员强?”“母妃,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周姑娘是个上进心很强的女子,我哪怕承袭了父亲的爵位,也不能做个闲散王爷,必须跟父亲前些年那样,为国建功立业,在朝堂呼风唤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是不可能的,若是真出现在朝廷里呼风唤雨的人物,必然是皇帝羸弱,这巨荣朝,还没到那样的时候,国运正盛,而且,太子聪明敏感,也容不下那样的权臣存在。”

“是啊,母妃,这样的话,孩儿岂不很痛苦?为国立功,然后被皇帝忌讳,就跟父王一样,幸好父王知进退,母妃懂得避风头,可若是换成周姑娘,一个劲儿让我逆流而上,将来,我就和皇帝势不两立了。”

文瑾没想到儿子竟然会这么说,一时傻眼,她坐下细细想了一遍,儿子所说,和她听来的也不矛盾,周姑娘是个十分上进的女孩,对自己要求也很严格。

“母妃,听说周家和翰林院掌院的幼子在议亲,我觉得周姑娘和他更般配。他起点不高,力争上游的空间大,等他们四五十的时候,刚好到内阁,周姑娘一辈子都在进步,她也活得开心,若是嫁给我,差不多就得原地踏步,有时候明明可以进步,还得想办法把脖子缩着,让自己别出头。”

“哈哈——”文瑾听着儿子的话,忍不住笑起来,她拿起床头的团扇,在儿子肩头敲了一下,“你还这么年轻,说话老气横秋,都是谁教你的?”说完,心里忍不住酸楚不已,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丈夫,钱隽若不是受了那么多的不公平待遇,儿子哪里会在二十岁,就跟五十岁老头一样,只想着自保?

花厅里三个人一时无语,屋里静悄悄的,只听到外面传来风吹树叶哗啦啦地响。

“金金,你参加那么些的聚会,有没觉得那个女孩和你说得来?”文瑾这也是随口一问,才一个多月时间,她并不认为儿子就会有了心上人。

金金就等这句话呢,他拿出十二分的勇气,用很清晰但比较小的声音道:“张姑娘。”

“谁?”文瑾和钱隽面面相觑,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文瑾还抱着一丝希望,追问,“哪个张姑娘?”

“太子太傅张大人的长孙女。”金金的回答让文瑾和钱隽很是泄气。

见父母都不说话,金金心情特别紧张,虽然有各种相亲会,但婚姻还是以父母之命为首选,孩子可以相亲,那只是给他们一个机会。

“母妃,张姑娘很好的,她祖父张澜,也是一心为国的忠臣,并且,张老夫人听说也很好打交道,是个明礼睿智的老太君。”金金实在想不通,父母为何会不看好这门亲事。

“金金你莫急,我和你父王商量商量。”文瑾十分苦恼,但她又是个明理的人,儿子能说出这些话,自然是和张姑娘有感情了,她知道做父母的,不能棒打鸳鸯,只好给儿子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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