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汪陈氏听说了,急急忙忙报给了男人:“没想到这两个小家伙,还泼咱一身脏水,他爹,这可怎么办呀,有人怀疑是咱们给袋子里装了一半秕谷。”

汪晗想了想:“钱家两个小秀才,从来没有刻薄过哪个人,平时热心又仗义的,不会坑咱们吧?”

“可是——”

汪晗想了又想,最后猛一拍大腿:“肯定是钱串串和杨柄娃捣的鬼,他俩什么东西呀,无洞掘鼠,无风起浪,他们是想用这招,再讹钱二哥家什么东西呢。”

汪陈氏信服地点点头:“说不定就是。可,那袋子米是咱家送的,这现在,有人怀疑是咱做了手脚呀。”

“咱俩什么人?就凭杨柄娃和钱串串,还能坏了名声?明天我有事去镇上,找杨柄娃去,让他少耍这小伎俩,再敢污蔑咱和钱二哥家,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嗯,就得这样。”

汪陈氏拿着鞋底子出了门,女人比不得男人,就算再闲,也有活儿,比如这纳鞋底,一年四季,全家上下都得穿,费得很呢,有的半大小子淘得很,一年五六双都不够,当娘的就特别辛苦。

比如汪陈氏,三个儿子,大的十四岁,小的十一岁,个子不大,脚可不小,跟他爹穿一样大的鞋,吃一样多的饭,正是最拖累人的时候。

汪陈氏是出名的“快人”,嘴也快,手也快。别人出门拿一只鞋底,她出门,手里拿一只,咯吱窝还夹一只,做起活儿,眼睛都不待看的,手上的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活儿粗糙,可他家人从来就不存在没鞋穿的,自从她嫁过来,婆婆就没做过鞋子。

汪晗娘性子好,对媳妇很宽和,汪晗眼里,老婆是少有的能干人儿,也不计较她爱出门逛,爱谝闲传(说闲话,家长里短)。

汪陈氏四处给人赌咒发誓送给钱家的大米,是如假包换真材实料,为自己男人正名:“钱二哥家的人,多仗义呀,答应教大家种稻子不说,还拿了自己的种子育秧给大家,这么好的人家,我家人怎么能用秕谷来糊弄人家?”

汪家在山窝村的名声很不错,汪陈氏的话,信的人就多,见听众点头,汪陈氏来了精神:“你们说,是不是钱串串还想问弟弟家要大米,故意这么折腾呢?”

“嗯,有道理,她那两口子,都不是东西。”

“杨柄娃的两个儿子,也不是东西,唉,杨家老祖听说还不错,这祖坟没选好吧,家里一代不如一代,他爹就懒得要死,他又懒又奸。”

就在汪陈氏成功引导了舆论导向,有人走过来:“哎,你们知道不?钱串串在村西头打滚呢,说钱二哥诳她。”

“看看看,我说什么?人家为何要诳她?”

“就是呀,钱二哥家有事时,韦家的人过来帮好大的忙,钱家人影子都不见,人家凭什么给她那么多大米呀?何必诳她。”

汪陈氏跑到村西头,看到闹得不可开交,钱二嫂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快下来了,心里非常不忍,掉头跑回了家。

山窝村小,汪陈氏快,很快就找到了男人:“你去看看,钱串串在村西头撒泼打滚呢,钱二哥一家人那么好,可不能让欺负了。”

“嗯,就是。”

汪晗放下手里的活儿,拍拍身上的土,便往西边而去。

韦氏并不知道文瑾做过手脚,见钱串串这么闹腾,十分委屈。

文瑾在一边添油加醋:“大姑,我家有事,你和大姑父一粒小米也没给我,你家建房,我们又是送大米又是送鸭蛋,这还送出过错了,我们为何要骗人呀?不送,难道你能把我咬巴咬巴吃了不成?”

旁边看热闹的,都觉得文瑾说得对。

“再说了大姑,就二伯的性子,能做这样的事儿吗?他什么人,谁不清楚呀。你搬个纺车转转街,四处访一访,有人说二伯不厚道,我把脑袋割下来给你。”

钱串串气得,在地上滚着,没人搀扶起来还罢了,被钱文瑾这样句句紧逼,她明明有理,可惜平时名声太烂,没人相信她。

山窝村家家都被她祸害过,现在,人们巴不得看她吃亏上当受气呢。围观的人群,除了迎合文瑾的话,就是对她指指点点,话语传过来,没有一句好听的。

文瑾看汪晗过来了,假装被钱串串骂了,委屈地揉着眼睛:“大姑,你吃了我们,拿了我们,还过来骂我们,呜呜,你还有良心吗?”

韦氏见闹得太厉害,整个山窝村跟开代表大会一般,每家都来人了,觉得实在丢人,她那性子,一贯息事宁人,此刻,这种烂包子性格又大大发扬,她低声说道:“大姐,你快起来呀,地上多凉,不就半袋子大米吗?你把秕谷给我们,我还你半袋米。”

“不行,二伯母,若是大姑还说是假的,那可怎么办?咱们恨不能把心都掏出来,人家还当驴肝肺哩,呜呜——”文瑾给脸上抹上水,仰面朝天地大哭,惹得观众更狠一轮地骂钱串串:“不要脸!”“没良心!”……

文翰一直没说话,他的表演能力还是没练出来,韦氏是本色,文瑾是演技,他什么也没有,只好缩头在后面,可文瑾还安排一句重要台词让他说呢。

憋了半天,文翰红着脸,凑近地上的钱串串,小声道:“大姑,你家的大门都拆了,不会有人气不顺,眼红我爹对你好,悄悄把大米换了吧?”

“啥?”一句话惊醒梦中人,钱串串也觉出不对来,二弟从来就不会哄人,更别说有胆做出这样瞒天过海的事儿,这几天,焦氏酸溜溜的没少说风凉话,看来,大房那边有问题呀,肯定是他们悄悄换了米,让自己给二房再要些。钱串串觉得自己想通了关节所在,忍不住后悔起来——自己好像弄错闹腾对象了。

“哼,钱先贵种着姑娘田,每次自己跟他要粮食,都跟要他命一般,榨半天也难见一滴油,大房该给的分红,一拖再拖,到现在还差老大一截,老娘还指责自己一家人懒,庄稼不好,没收成。原来撺掇她换地、搬家时,说得多好,可真住进了草屋,便没人管了,焦氏推三阻四不许进她的砖瓦大屋,娘和弟弟死活不添钱给她,要不是杨柄娃他舅实在看不过去,找到大房去说理,这房子现在也别想建起来。”钱串串的脑子里,走马灯一般地回想最近发生的事情。

见大姑子骨碌着大眼躺在地上不哭闹了,韦氏走过去:“大姐,地上凉,我扶你起来吧。”

“呜呜,我没法活了——”钱串串还想最后争取一下,就算二房无辜,能要点东西也是好的。

汪晗忽然说话了:“没法活不会去死呀,诺,这是绳子,可以上吊,那边有鱼塘,你去跳呀,躺地上装什么死狗,杨钱氏,你搬家离开,要不是我爹压着,村里人都来放炮庆贺了,好容易大家耳根子清净,你又来闹什么?”

“快起来!”魏大娘趁机说了一句。

这回韦氏一拉,钱串串呼噜就起来了,她挺怕汪晗的。

“大家都是明白人,这杨钱氏是吃惯了钱二哥,送去的不算,还想再来讹一些。”

“哦,这么回事!”

“肯定这样!”

汪晗趁热打铁:“大家伙说一说,钱二哥还给她大米不?”

“不给!”

“可她在这闹腾怎么办?”

“赶走她!”

“对,赶走她,下回,她再敢来钱二哥家闹腾,谁见了谁都可以赶她走。”

“好!”

葛氏刚好提着一大堆烂白菜帮子出来,有个孩子,伸手拿起来一块砸向钱串串。

顿时,一大群孩子都跑过来,葛氏一边笑,一边假意阻拦,那表情,跟鼓励差不多,令一群半大的孩子更加起劲,钱串串在如雨般砸下的烂菜中,狼狈地而逃。

看到筐里的菜叶快完了,葛氏才假意喊了句:“哎呀,我怎么喂猪呀——”

“快替韦大婶捡起来。”汪晗很配合地说了一句,忍着笑,掉头回去了,他很欣赏韦成岚,觉得这两口子,都是有意思的人。

钱串串从来都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好容易跑出村子,后面没有孩子跟着起哄了,忍不住哭了起来,这一回,她可不是假装的,是真真的觉得委屈。

大概走了一里多路,听到身后“得得”的驴蹄声。

“姑姑,我送你一程。”

钱串串扭头一看,是文翰,“哇”一声大哭起来。

文翰手足无措,不知道下来该怎么办,心里还有些埋怨文瑾,给他安排这么一出难演的戏。

钱串串哭了会儿,觉得心情好多了,文翰这才给她一块布巾:“姑姑,去那边溪水里洗洗,我这就送你回去。”

钱串串洗了脸,好歹把身上的土也拍了拍,这才爬上驴车,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还是文翰最好。”

“姑姑,唉,让我说什么呢,你回家吧。我爹就是再好,也有规矩在那放着,他没种姑娘田,不可能比大房给你更多,不然,大伯就算宽容,也耐不住人背后说他坏话。”

“呜呜”钱串串眨着大眼想了想,终于明白,二房给她不过是礼仪,自己若是不足,应该问大房要的。想想今天是被焦氏撺掇出来的,大房打的什么主意,不是明摆着的吗?自己遇到这么一堆亲人,焦氏是她表姐,老焦氏既是养母,又是姨母,竟然还不如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钱先诚。

钱串串忍不住又哭起来,这次是真伤心,哭得声嘶力竭,气儿都上不来,把文翰吓坏了,停下驴车,温言安慰,好歹才让她平静下来。

“还是文翰好,你爹也好。”这是钱串串最后总结性的发言。

文翰见钱串串的反应,果然如文瑾预料的一样,心里十分佩服,也有些了悟,他把文瑾交代的话,全部说给了钱串串,教她如何和大房算账,如何拿捏焦氏和老焦氏,钱串串听得连连点头,很快便到了林津镇,文翰没有进门,告辞了一声,掉转驴车便回去了。

焦氏为了让钱串串为二房要东西,不惜帮着做午饭,正累得腰酸背痛,抬眼见到小姑子两手空空,双眼通红,惊讶地愣住了:“他们打你了?”

“没!”

“那你的眼睛……”

“我哭的。”

“你哭成这样,也没给你东西?二房现在越来越狠了。”焦氏咬牙切齿地说,她是真恨,二房不给,就得大房给啊,一想到入了自家库房的米面粮油,又得拿出来,焦氏就心疼肝疼,满身都疼。

“二房再狠,也没你狠!”

“你!”焦氏瞪起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凭什么问二房要东西?人家肯给我,那是仁义,不给我,那是应该,倒是应该给我的人却不给我。”

“谁?谁该给?”

“自己清楚!”

焦氏和钱串串就站在厨房门口,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上了。

平日,钱串串是横不过焦氏的,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焦氏是亲娘养的,犯错也有人护着,老焦氏不可能为了钱串串,和自己的哥嫂闹矛盾。

焦氏感到今天情况有些不对劲,表妹兼小姑,看她的眼光里,除了愤怒,还有一股冷意,一股看穿她的那种冷静、心凉的冷意,她忽然打了个激灵,全身哆嗦了一下。

“哎,还不开饭呀?你俩做饭的,站门口干啥?”说话的是柴冬生,他最爱沾小便宜,恨不能光吃饭不干活,自然盼着快点停工。

焦氏趁机转过身去,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做饭,却是白劳动一场,非但没有收获,还让小姑恨上了自己,她就忍不住怒火万丈。

这二房一家人,到底给钱串串说了什么,她竟然明白过来了?

第二天,汪晗去镇上办事,把杨柄娃狠狠骂了一顿,杨柄娃才知道这袋子大米是汪晗还给小舅子的稻米种子。他也知道汪晗,绝对不会做这种招人话柄的事情,也忍不住随了老婆,怀疑小舅子送的大米,的确是让隔壁的给偷了。这话杨柄娃和钱串串是不敢说出来的,但这俩哪有什么城府?平日里难免会漏了口风,老焦氏和焦氏听了,一个个气得倒仰,合着当她们是贼了?

杨家这房子,盖得时间可不短,钱串串和杨柄娃,平日去别人家帮忙,都是偷奸耍滑不出实力的,别人到了他家,自然也会消极怠工,再加上杨家给的饭食又不好,人们更是没心劲干活,本来不到二十天的房子,硬是盖了小一个月。

焦氏看着米面粮油,一袋一袋一罐一罐地从大门口提出去,只觉得眼前发黑,到了最后,竟然想拖延不给。

“嫂子,没面了。”钱串串板着脸,冷冷地问焦氏要。

“没了,没了关我什么事?”

“我家地里的粮食,可都进了你的库房了。”

“你胡说,我都给了你了。”

“去年的还没给清楚,别当人都是傻子,我那十二亩地,一年粗粮细粮,四五千斤呢,躺着也吃不完,再说了,还有姑娘田,你要是不给我,那我下一年,一家人就在你那边开伙了。”

钱串串要是真的厚起脸皮,天天带着一家人来她这边走亲戚,可怎么得了?焦氏咽了一口唾沫,气得浑身哆嗦,早知道她就不种这姑娘田了。

无奈,焦氏乖乖拿出了粮食。

钱串串走了,焦氏进了老焦氏的房子:“娘,有人在挑唆隔壁和咱们闹呢,串串怎么忽然会算账了?”

老焦氏正眯着眼半靠在美人榻上假寐,闻言抬起眼皮:“你觉得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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