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看到两人你来我往的,文瑾插言:“大山伯,说好的事情,就照着做吧。”

“那好吧。”大山看了看几个堂兄弟,然后说了一句,“刚好六只狼崽,二爷和三爷也一人一对狼皮护膝,县太爷若是有奖赏,就归钱家吧。”

几个兄弟一致同意。

文翰推辞不过,红着脸答应下来。

大山以后会下套捕猎,能受益一生,自然不在乎这一时得失。

一行人抬着大狼,挑着小狼,走进镇子时,引起巨大的轰动,几乎全镇百姓都过来看热闹,大山坚持说是文瑾捕猎的,他们不过是帮了个忙。

很多人怀疑这个说法,可看到两只大狼就那么抬进钱家,也不由得不信。

张屠夫跑来,表示愿意帮着把狼皮剥下来,只要最后给他一只狼腿就行。

“嘿嘿嘿,还没吃过狼肉呢,咱这一辈子,杀猪不少,没杀过狼,还不如两个小孩子呢。”

韦氏不知道该怎么办,扭头和儿子商量。

“就让张大叔帮忙吧,咱们又不会。”

“就是,小秀才说得对。嘿嘿嘿,我没机会杀活的狼,有机会剥了它的皮,也能泄愤。哼,昨天可把我气坏了。”

张屠夫在那里忙乎,看热闹的人一拨一拨,到了午饭时,才清净下来。

张屠夫把狼皮贴在墙上,狼肉剁开堆在案板上,剥了皮的狼头,洗干净放在锅里煮着,韦氏还让他剁开了一条狼腿,数根肋骨,也放在里面,那是准备送给邻居的。

小乡镇民风淳朴,谁家有了什么,都不会关门吃独食,多少送点儿,让大家尝尝滋味。

屠夫提起留给他的那只狼腿,和儿子告辞离去。

“这么多肉,咱们腌渍了,冬天吃吧。”文瑾高兴地笑弯了眼睛。

“怎么腌呢?”韦氏大概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肉,禁不住有些发愣。

文瑾也不会呀,回想前世学过的知识,知道盐能杀菌,想了想便说道:“煮一锅浓盐水,晾凉,把肉放进去泡一泡,然后拿出晒干,大概就可以了。”

“对,对,张屠夫刚才也这么说。”文翰眼睛一亮,接口道。

韦氏拿出一串铜钱,数了数,只有十三枚,犹豫了一下,全给了儿子:“去买些盐吧。”

这还是前几天,文瑾和文翰用山货换的,韦氏还了欠债,就剩下这么点儿。

家里只有两个人了,伯母低声问文瑾:“真是你从书上学的法子?”

难怪她不信,家里的男子都读书,为何独独文瑾知道呢?

文瑾有些紧张,她尽量表现十分平静,点点头道:“是啊,我还有字不认识,还好书里有图画,能看明白。”

“这书,还在吗?”

文瑾摇头。

韦氏叹气:“文翰不能考试了,还不如看些这样有用的书好。”

原来这样,文瑾悄悄舒口气,安慰韦氏:“卖了狼皮咱就有钱了,哥哥还是念书去吧。”

“不念了,不能念了啦。”韦氏的语气里,有浓浓的惆怅。

“为什么?”文瑾莫名其妙。

韦氏却紧闭嘴巴,没有再说话。

文翰提着盐,兴冲冲跑回来,大伯母焦氏也随声而至。

“弟妹,你也知道,咱娘是老寒腿,这狼皮该给她做个褥子吧。”她嘴里的娘,就是伯祖母,她的姑妈老焦氏。

韦氏微微皱起眉头,却温顺地点头答应道:“好吧。”

“刚好两张狼皮,她老人家可以换着使用。”焦氏十分高兴地笑了一下。

文瑾都无语了,没见过这么贪婪无度,还厚脸皮的。

焦氏这也太黑心了,白白拿走一张狼皮还不满足,竟然两张都要,也不看看这边几个人的日子,还能过下去不?

冷静,冷静,文瑾告诫自己,还打算有了钱修房子呢,都给了老焦氏可不成,得想想办法,想办法,文瑾眼珠子转了转,接口道:“大伯母,你不是答应冬天让我们都搬过去住吗?房子空下来没有?”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焦氏像被咬了一口般,差点跳起来。

“我们搬出来时你说的。”

文瑾前天做梦,竟然见到一家人搬出隔壁院子的场景,焦氏假惺惺地说:“冬天冷了,弟妹和孩子身子弱,还可以再搬回来住的。”醒了之后文瑾想了又想,记起这是真的,不是梦幻。

焦氏也想起来了,脸色唰一下就拉的老长,可看到妯娌往这边看,尴尬地扯起一丝假笑:“弟妹在这边住得好好的,不会再搬回去了吧?”

“二伯母搬不搬,我要搬的。”文瑾抢过话头。

焦氏狠狠瞪了一眼,文瑾又狠狠地瞪了回去。

按道理,大房的人分了大多数的家产,家族有需要出力的地方,他们就该义不容辞地挺身而出,文瑾现在是孤儿,就该大房来养活。

焦氏用眼偷觑韦氏,见她果然殷殷地看向自己,又气又恨,低声呵斥文瑾:“大人说话,小孩子一边去。”

韦氏十分失望地低下头,文瑾勤快,除了前段时间得病,花了不少钱,其它的时候,不说话,光干活,也不算是个拖累,只是,文瑾在她这边,名不正言不顺,邻居背后指指戳戳地说老焦氏姑侄的坏话,韦氏是个善良的人,她不希望家人被这样议论。

焦氏立刻明白韦氏的意思,她怒气冲冲,却只能拿文瑾撒气。

文瑾不服输地和焦氏面对,两人的眼珠子都能瞪出来。

文翰过来,拉着文瑾走开:“大人说话,咱们干活去。”

这是和稀泥的态度,但多少有那么一点儿偏袒文瑾,他也才十二岁,怕大人是正常的心理。

文瑾本就是成人心理,哪会怕了焦氏?可她也不想表现太过,便借坡下驴,临走,还说了一句:“二伯母这狼是我猎的,狼皮给谁,我说了可算?”

韦氏想起刚才,她答应时根本没有征求文瑾的意见,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慌乱地连连点头:“是该你说了算。”

“那我说了,谁也不许拿走。不经我同意,那就是偷盗,我可以告官的。”她一甩袖子,钻进了茅草搭出的小厨房。

焦氏气得胸口起伏,声音严厉地问韦氏:“你这是故意不给了?”

韦氏搓着手,一副饱受夹板气的小媳妇样,委屈地道:“文瑾说话你也听见了,我哪里还能拿得了主意?”最后,声音讷讷的,“她是三房的孩子啊。”

焦氏往狼皮那里走了几步,看到文瑾拿着个切菜刀从厨房出来,忍不住有些心虚,最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韦氏脑子很乱,竟然忘记捞一条狼腿给大房。

文翰以前,虽然觉得大房那边不讲理,处处压榨这边,可从来不知道反抗,现在看文瑾每次都能成功保住胜利果实,心思也活泛不少,他不敢明着表示赞成,却用行动表示支持,跑过来帮着文瑾摘野蒜苗。

文瑾切了野葱野蒜放进锅里,狼肉虽然有些酸,炖着却闻不出来,简陋的小院里香味弥漫,久违肉味的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用竹编的笊篱捞出肉,放在瓦盆里,文翰和文瑾每人端了一个粗碗,准备给邻居送去。

文瑾是对面的胡家,文翰则走向隔壁的大伯家。

文瑾刚从胡家出来,就听见“咣当”一声,焦氏声色俱厉还带着一股厌恶地叫嚷:“打发叫花子呢!吃了狼肉,还会招来恶狼,你们除了会害人,还能做点好事不?”

文翰脚步趔趄地退出来,粗瓷大碗没拿牢,掉地上摔得粉碎。

文瑾跑过去,拉起堂哥,愤愤地对着黑漆大门“呸!”了一口:“竟敢嫌弃,我们再也不送了。”

文翰有些忧心地回望了一眼,文瑾一扯他的胳膊:“有的给脸不要脸,别搭理她。”

老焦氏听见了,气呼呼追到大门口,看到外面有人往这边瞧,双手拍着大腿,夸张地哀叹道:“没爹没娘没教养,好吃好喝养这么大,竟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家门不幸呀!”

文瑾根本不当回事,文翰的脸色却很难看。他家族观念很重,觉得伯祖母这么骂堂弟,实在丢人至极。

老焦氏骂人的话,清楚地传到了韦氏的耳朵,她的脸色灰白,局促地搓着手,间或望一眼狼皮,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

文瑾又往其他的几个邻居家跑了几趟,算是还了人情,这才回到家准备吃饭。

韦氏还是一副怔忪的样子,文翰也不自然。文瑾心里非常气恼,怪不得焦氏婆媳拿这边的东西,比拿她自己的都有理,韦氏这是,不送给人她也难受啊。

“二伯母,吃饭了!”文瑾用委屈的语气道,“我饿了。”

“噢!”韦氏答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站起来,准备去端饭。

文瑾已经端着瓦盆跑过来,放在桌子上,然后又跑回去,从灶膛里取出烤的焦黄的贴饼子,拍干净上面的灰,端了过来。

韦氏开始舀汤,文翰拿了筷子。

饭桌上,从来没有过的丰盛,一大盘冒热气的热骨头,一盘绿绿的凉拌野菜,一盘黄灿灿的烤饼,香味四溢。

柴扉嘎吱响了一声,文瑾探头去看:“大伯——,大伯回来了!”

文翰肯定也想念父亲了,高兴地跳起来:“爹——”

小孩子还是忘性大,文翰刚才的忧虑愤懑一扫而空,满脸喜悦地指着墙:“我们抓到狼了,看,那是狼皮,现在我们在炖狼肉。”

钱先诚看着比老大钱先贵老,三十出头的人,额头上抬头纹都有了,两眉之间,也有皱褶,一看就是个生活压力很大的人。他没有说话,先拉着文翰前后看看,又拉过文瑾看。

“爹,你这是干啥?”文翰一脸不解。

“伯伯,我们好着呢,没有受伤。”文瑾忽然明白了二伯的意思,忍不住又心情激动,这才是亲人的样子呀。

“你俩这么小,怎么抓住的狼?”

文翰和文瑾,七嘴八舌把事情说了一遍。

“这么说,你俩没出力,都是王家人的功劳?”

“是的。”

“那怎么好意思?把狼皮和剩下的狼肉送还回去。”二伯竟然也要把东西送出去,难怪这家穷啊。

不过,这个文瑾却不反对,她不觉得自己弄出个铁丝套,就该有这么大的功劳。

二伯带着文瑾和文翰,拿着东西走到王家,王大山比钱先诚的歉意还要重,两人你推我让了半天,最后,留下了两只狼腿肉,换回了一只狼崽肉,占的便宜更大,钱先诚面红耳赤,让王家人连推带拥地送回了家。

“吃饭吧,都凉了,也不是什么贵重的,要还人情,今后的机会有的是。”文瑾大度地说道。

这么一折腾,韦氏早就忘了隔壁的事情,反而坐下开开心心吃起饭来。

一家人终于填饱肚子,韦氏一边洗洗涮涮,一边感慨:“大山这一家,都是好人,这十来天,带着文瑾文翰赶山,挣了不少钱,家里的米缸和面瓮都满了,都不知该怎么谢谢人家。”

二伯整个吃饭时间,脸上都有一丝忧虑,闻言展开笑颜:“你们有粮食了?”

“是啊!”

二伯经常回家时两手空空,韦氏也习惯了,连问都不问,肯定又被人骗了呗,都知道二伯脾气好,好糊弄。

“二伯,狼皮卖了,你招呼人把房子修一下,不然这怎么过冬呀。”既然挣不到钱,还不如留下赶山呢,文瑾找个借口道。

“好,好的。”二伯心地很善,连声答应。

一家人有说有笑,和乐融融,清风吹拂,金色的树叶啪啦啪啦拍着巴掌,文瑾也渐渐忘了烦恼,在宁静和畅的秋风里,眯起了眼睛。

柴门又嘎吱的一声,开了。

“文才呀,来,吃肉。”二伯一看是侄子,满脸慈爱地招呼。

文才看了一眼,皱眉嘀咕了一句:“酸不拉几,柴的很,有什么吃头。”

二伯没听清:“什么?”

“我奶让你去一趟。”文才声音大了些。

“好,我这就去。”二伯站起来,在屋里扫视一周,他大概觉得两手空空不好吧。

看了看狼肉,二伯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带。文才刚才的话,他回过味来了。

“二伯,我提前声明一下,这狼皮是我的,你不许给了别人。”

“这孩子……”二伯嘀咕了一声,摇摇头出门而去。

跟在后面的文才扭过头,狠狠地瞪了一眼文瑾:“书都念到狗肚子里了?怎的这么不孝顺?”

“你懂什么叫孝顺?”文瑾反唇相讥,“说呀,书上说的,什么叫孝顺?”

文才比文瑾还小一岁,哪里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憋了半天,才来了一句:“你不肯把狼皮给我祖母,就是不孝。”

“是吗?你说的很清楚,是你祖母,不是我祖母,要孝顺也是你孝顺,凭什么你不去抓狼孝顺,而要拿我抓的狼皮孝顺呢?”

这下文才彻底歇菜,“你,你,你……”了半天,跺跺脚“你就是不孝!”

这个社会,不孝是最重的谴责,文才说完,立刻便觉得占了上风,斜睨文瑾一眼,扭头跑了。

二伯在那边不过一刻钟,回来脸色不好看,文瑾进屋休息,破草房哪里能隔音?二伯低声给韦氏抱怨:“伯母也真是,和一个孩子置气,非要拿走狼皮,就算文瑾吃咱的,那也是老三的孩子,她不给,我如何强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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