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文瑾的莲子,以前都当吃食卖了,最后这批,她试着和第一批晒干的药材,运到了平陵府的百草堂。果然价钱高了一成多,这一项她就收了十几两的银子。

文瑾和韦成岚说好,她的这个店铺,要取药材利润的三成,韦成岚没有异议,他也想早点攒出钱来,好扩大经营呢。

韦家湾的人,收到第一回 卖药钱,已经是开始采药的一个月之后了。

韦成岚拿了一箩筐的铜钱,还有几个银锞子:“叔叔大爷,兄弟姐妹们,你们每天窝在山前的草窝里,吃苦受累,这是第一回 收成,抵上咱去年赶山两个月的了,我们冬天,不怕饿肚子了。”

“真的?”几位年纪略大的,都激动不已:“咱今年养猪、养鱼、养鸭、养羊,都能赶上往年地里的收入了,若能再熬一年,明年可以种更多苜蓿,养更多猪羊鸭子,我们韦家湾,就活过来了啊。”“嗯,后年,咱就把今年的苜蓿地耕了,试种稻子,若是能成,咱韦家湾,就活了。”韦成岚也特别激动。

第一批药材之后,文瑾过上三五天,就要去一趟府城,回来时,总要拉一筐的铜钱,牛车的暗格里,还要藏着几个银锞子,那是她的利润,她房间炕前的地下钱箱,已经摆满了一层银元宝,现在要开始摞第二层了。

采药比采摘山货,时间延续要长多了,就是霜冻之后,也有药材可挖,山窝村,白天只剩老弱妇孺,成年男子,每天背着药锄上山,虽然天冷不能挖猪苓,可还有丹参、天麻等。

冬天的天麻在地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很难挖到,但却是品质最好的,好些人挖猪苓时,好命碰上了,悄悄做个记号,现在挖回来,在文瑾那里核对无误,忍不住欣喜若狂。天麻的价钱,比猪苓贵三四倍,尤其是冬麻,一斤干的,能够一家五口吃两三个月的,村民偶尔有挖到一窝,都当宝一样。

丹参也挺贵的,因此,虽然经常上山的人两手空空,可他们依然乐此不疲,因为一个月哪怕有一回收入,都值了。

王大爷年纪大了,到了忙的时候,根本适应不了那么大的劳动量,钱先诚没法子,只好去帮忙,一来二去,冬天到了,王大爷根本没法出门,店铺全靠他支撑,文瑾和韦成岚假装看不见,只顾自己忙,钱先诚没有办法,只好天天从早忙到晚。

他虽然极力反对文瑾经商,但却没法看着文瑾忙不过来而袖手旁观,并且,做事又特别可靠,又认真又负责。还嫌文瑾写出来贴在店里的简介不好,有空便重新抄写,配了图案,贴在店里,碰上人来询问,他还特别耐心,服务态度一级棒。

文瑾和韦成岚背后偷乐。

第一场大雪下来时,才没人上山采药了,文瑾和韦成岚这才歇了一口气,打发韦家湾的人都回去了。

“没想到,文瑾,你又给我们开了一条财路,韦家湾的人,不会怕饿死了。”倒座房里,韦成岚坐在热热的炕上,文瑾坐在屋中间的马扎上,守着火盆,两人聊天。

“舅舅,我那年吃野桃,把核埋在地下,第二年就长出了七棵桃树,为何我去年把猕猴桃籽种花盆里,没几个长出来呢?”

“你觉得那什么猕猴桃,真的能做大?”

“当然了,舅舅,你不觉得好吃吗?还有,猕猴桃别看熟了挺软,我们在快熟的时候采摘,因为它还硬着,挺好运输的,顾客买回家,跟熟了的果子,哪怕是麦子放一起,三天就会熟软,可以说,又好吃又好放,运进城里,应该有销路,再说,还可以晒成干,或者蜜制、做酱、酿酒,都行的。”

“嗯,你说的,也可行。”韦成岚有些动心。

“舅舅,那我为何种不出来呢?今年春天,我种了几百颗种子,才出来几十个苗儿。”

韦成岚眨着大眼,想了半天:“哦,对了,你的种子呢?”

“在袋子里呢,吊在屋梁上。”

“这就是了,树种,得放到冷天里冻一冻,把壳冻破,才能出苗,你当时吃的桃子,是不是第二年才出苗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韦成岚伸脚准备穿鞋,“走,我陪你把种子冻上。”

两人来到文瑾的住房,等从屋梁上放下篮子,拿出种子,韦成岚呀傻眼了,他从来没想过,一颗大树的种子,竟然只有芝麻大小。

“这大概不用冻了吧?它不像核桃、杏儿的种子,外面有木壳。”文瑾道。

“可它太小,也没力量从皮里钻出来,我们还是冻一冻吧。对了,冻一半试试。”

“好吧。”今年,文瑾早有准备,在猕猴桃熟了的时候,进山了几次山,从软软的果肉里,挤出籽儿,在水里漂洗,晾干,收了小半口袋。

两人把花盆搬开,铺上细沙,洒进种子,盖好,然后在后院挖坑埋起来,折腾了一天,累得一身汗,才弄完了一半。

雪化了些,路上好走,韦成岚便留下哑巴守铺子,他回了韦家湾。

韦成岚估计年前是不会再来了,文瑾让他带了些大米。

现在的韦家湾,也有鱼有鸭,韦成岚不用她赞助了。

自从文瑾闹着分了家,韦氏和钱先诚看到她都有些别扭,虽然对文瑾的衣食还是特别关心,但说话没有以前多,韦氏也来送弟弟,看文瑾穿得单薄,微微皱眉:“下雪不冷消雪冷,你怎么不穿大衣?”

“我想试试你给我做的这个鸭绒衣服暖和不。”

“尽瞎折腾,这能暖和吗?”韦氏是拗不过文瑾,才做了这件衣服的,还有文翰一件,不过,她对此并不看好,当时做的时候,都勉为其难。

“可我真的不冷。”文瑾伸手抓了一下韦氏的手背,大概感觉到文瑾的手热乎乎的,韦氏没说什么。

韦成岚的驴车看不见了,两人转身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村口那边拐弯来了一辆牛车,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看到文瑾和韦氏,从牛车上跳下来,放任牛车慢走,自己跑了几步,抱拳对这边行礼:“请问,这可是山窝村的钱家?”

老头的精神却特别好,身上穿了个小棉袄,外面披了一件棉大衣,没系扣子,山风凛冽,刮得衣服下摆来回的动,他却一点也感觉不来的样子,身板挺得直直的,只是为了避嫌,低着头眼光向地面。

韦氏显然对来人印象很好,微笑着回答:“这里就是钱家,老人家是找外子有事吗?”

那老人愣了一下,低头行礼:“我找钱文瑾,不知是你家何人?”

“你找我什么事儿?”文瑾很奇怪,我不认识你呀。

老头也没想到所找之人,是个孩子,愣在那里猛眨眼,牛车走过来,他赶紧吆喝了一声,刹住车,然后把脚凳放下,牛车里钻出一个和韦氏差不多大的妇女,紧接着是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

那妇人穿着和韦氏差不多,一身自家织的靛蓝色细布棉衣,长眉大眼,身材瘦高,文瑾估计她最少有一米七,比韦氏高出半个头。

“奴家侯氏,石卫村石启厚家的,有事求助于钱文瑾钱公子,实在被迫无奈这才冒昧打扰,还请原谅则个。”

石侯氏面容哀戚,但依然彬彬有礼、举止有度,一看就是有修养见过世面的。

赶车人在侯氏身后行礼:“我叫石启旺。”

石卫,一听这个村名,令人忍不下会联想到军队。巨荣朝的军队,早就没有卫所了,石卫还是前朝留下的名字。但石卫村的人,还保持着军人的许多习惯,比如早起练武,冬夏不辍。文瑾恍然大悟,想通了老头为何精神这么好、不怕冷,感情是有武功的人。

侯氏穿衣也很薄,举手投足十分利落,应该也是练过武的。

“贵客请进,外面冷!”韦氏开口。

钱先诚还有些生韦成岚的气,刚才只送到大门口,并先返回家,此刻听妻子在外面和人说话,就又走了出来:“哪里来的贵客?快快请进吧,”

钱先诚客气地半侧身请人入内,韦氏和文瑾则先进来,让出门口。

石启旺低头躬身,走在石侯氏和那小少年身后,感觉他跟个仆人一般,可又不像仆人。

韦氏和侯氏径自进了东次间,钱先诚和石启旺坐在上房的正室,文瑾赶紧烧了开水沏茶,端进了上房,先给外间的两人摆上,这才在门口征得同意,又给内室的两个妇女送了茶点。忙完这些,文瑾才坐在钱先诚身侧。

“这位伯伯不知找我何事?”

钱先诚惊讶地看了文瑾一眼,他以为来人是找他这个家主的。

石启旺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低下头喝茶,脸上表情十分纠结。

钱先诚很同情地给他放下的茶杯里续水:“老哥到底有何为难之事?你是不是听错了?的确是来找文瑾的吗?她还是个孩子。”

石启旺自从知道文瑾是个孩子,脸色就没少了纠结,此刻更是不知该怎么办,一个劲儿叹气:“唉,一言难尽。”

“到底何事?若是钱某能帮上忙,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文瑾瞥了二伯一眼,钱先诚忽然有些脸红,觉得文瑾那一眼,含有对他能力的怀疑,他忽然莫名地惭愧起来。

石启旺并没注意到这些,只顾着自己纠结,连着喝了三杯茶水,这才鼓足勇气说道:“我们少主,因为打架被官府抓了起来,都两个多月了,我们多方奔走,却一直没法把他搭救出来,前两天听人说,县太爷十分推崇一个叫钱文瑾的,有人出主意说,有她帮着说好话,县太爷一定会放人,我这才贸然前来,谁知道是空穴来风,没想到,钱小公子还是个孩子。唉,没想到我们又这么被人涮了一把。”

钱先诚微微对文瑾撇了下嘴,腰都挺得直起来:“你是不是来找钱文瀚的?那是我儿,今年县试,考了个榜首。”

“你家公子果然考了个榜首?他是不是去外地读书了?”“是啊,你怎么知道?”

石启旺忽然喜上眉梢,“请问你家有几位公子?钱文瀚的弟弟有几个?”

钱先诚像是被人掴了一耳光,立刻一副牙疼的样子,脸上肌肉僵硬,表情特别可笑,口齿不清地道:“我只有一子,文翰的弟弟,肯定就是堂弟了,有两个,一个就是她。”伸手指了指文瑾,“一个是我大哥的儿子,比文瑾还小一岁。”

大概觉得和自己听来的消息符合,石启旺忍不住问文瑾:“你今年还和县太爷一起吃饭了?”

“哦,还有我哥哥呢。”文瑾不明所以,实话实说。

“这就对了,我听来的消息说的完全对,不管是求了钱秀才,或者是其弟钱文瑾,都能起作用。钱秀才去了外地,现在能救我少主的,就是你了!”石启旺说完,忽然跪倒在地,脑袋砰一声就磕到了地上,“钱公子,请救救我家主子,我听来的消息绝对准确,若你帮我家主子说话,县太爷一定放出他。”

“折煞我矣!石老伯快起来,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总共也不过见了县太爷两面,没说过几句话的。”

“到底怎么回事?”钱先诚一听自己儿子也一样有用,立刻认为文瑾是沾了文翰的光,腰板又直了,赶紧过去想把石启旺拉起来。

石启旺就跟定在地上一样,文瑾很无奈:“你起来呀,总得把事情说清楚,不然我怎么知道能不能帮忙?”

石启旺见文瑾说话留有空隙,不是坚决不答应的样子,便站了起来,请文瑾坐下,他站着回话。

文瑾皱眉,拍拍凳子:“你这样这多难受啊,你不嫌站着累,我还嫌听着累呢,快请坐。”

石启旺很听话,立刻就坐了下来,不过,神态很拘谨,和刚才的从容淡定判若两人。

事情很简单,石卫村原本不在现在的位置,他们也是津河改道之后,全村迁徙过来的,在旧河道边开垦种田,安家落户,因为村子人跟韦家湾一样抱团,在这边还叫石卫村。现在土地种不成了,他们不得已也上山采摘,却遭到山前居住的荷坳村人的阻拦,两边打起来了。

荷坳是个大村,也有人练武,一上来就是几百人,把石卫村的人团团围住了。

没想到石卫村的人那么彪悍,荷坳五倍于人,打了一个多时辰,最后依然没能降服石卫村,还被打伤过半。

贺坳村的人,之所以明知石卫村人难惹,还敢捋虎须,也是有依仗的,那就是,捕头赵立是他们村的。

就在石卫村的少主,昔日卫所头儿石千户的嫡传后人石振宗全身是伤,打倒最后一个荷坳的人时,赵立忽然带着几个衙役过来,以殴打伤人把石振宗抓了起来。

柳全汉知道此事,也无可奈何,他还得依仗赵立,不可能不给面子,但他又气赵立做事太过,又不肯判石振宗有罪,事情就就这样被搁置起来。

这个时代,关进监狱,没罪也不是想出来就能出来的,石卫的人四处托关系,无奈都无济于事。

眼看冬天来了,天气骤冷,石卫的人更加着急。

接替王主簿上任的,是孙主簿,石启旺七转八转,求到了那里。

孙主簿拿了石卫人凑的钱,在柳全汉跟前吹风:“老爷,这么下去不是办法,那石卫村的青壮,前几年都跟着朝廷大军征西去了,村里老的老少的少,衣食无着,还不许人家上山求个活路,上面的人要是知道了,恐怕对老爷不利。”

“我知道,给足赵立面子,就把人放了。”柳全汉也很郁闷,无可奈何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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