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王主簿已经被文瑾的话,激地义愤填膺,他指着老焦氏:“好你个刁妇,倚老卖老,贪占侄儿家产,污蔑侄孙清白,该当何罪?”

大伯钱先贵在家里听到外面的情形不对,急急忙忙跑出来,一面使眼色让妻子搀扶继母回去,一面打躬作揖地向王主簿求情:“大人,大人,请息怒,请息怒。老娘一介村妇,懵懂无知,不值得你老动怒!”他眼珠子转了转,“王大人,老比小老比小,老娘这也是和小侄儿赌上气了,才这么胡闹腾,回头,我定然好好规劝于她,请大人切莫动怒。”说着,钱先贵趁着哀求的机会,悄悄给王主簿手里塞了块银子,虽然只有一小块,王主簿也感到满足了,这穷乡僻壤的,还有人懂得孝敬,不错。

钱先贵这么一搅和,文瑾的睿智就变成胡闹了。

王主簿又不是断案子的县太爷,没必要惹这些麻烦,今天能光彩顺利地把奖品和匾额送到,他的任务就已经完成,眼看天色不早,还要赶紧回去呢,他不着痕迹的把银子塞进衣袖,一挥手:“你们家的事情,好好坐下商量吧,下官该回去了。”几不可察地对钱先贵点了点头,钻进轿子扬长而去。

钱先贵躬身送客,看不见了才直起身,对着兄弟哼了一声:“些许小事,闹得人尽皆知,也不嫌丢人?”说完,走了。

钱先诚嘴拙,半天才反应过来,合着是他在闹吗?可人家影子都没了,他只好干咽一口唾沫,悻悻地往回走。

钱先贵气势上压住了兄弟,却没法堵住众人的悠悠之口,接下来几天,钱家的事情,成了林津镇议论的话题,称赞文瑾的众多,可恨她的也不是没有。

林津的人,一直以为,孝顺就是无条件听从长辈,现在,听了文瑾的话,才知道长辈说错了,要是不指出,还盲从,也是一种不孝,某些做长辈的,对失掉的绝对权威痛惜之余,自然要骂文瑾几句“妖言惑众。”文瑾多冤呀,圣人之言,是伯父背的,注解,是文翰说的,最后的黑锅,却是她来背。

没了狼,西岗很快也让人采摘一空,这天,在山上转了半天,几乎一无所获,三个人只好蔫蔫地返回来。

“明天,咱们也跟着大山伯去后山。”文瑾提议道。

“不行,后山不仅有狼,还有狗熊、野猪,太危险了。”二伯坚决不同意。

“那总不能坐吃山空吧?”虽然县太爷奖励了些粮食,可以吃到明年春天,可那正是青黄不接,最是窘迫的时候,日子怎么过?

二伯不说话了,他也知道自己的能耐,前一阵给人辛苦抄书半月整,却被诬赖打碎了砚台,他知道那是王举人家的管事做的手脚,可他嘴拙,没有任何证据,最后只好不了了之,一分钱都没拿到。人人都欺负他,钱先诚愤愤地想。

见一时说服不了二伯,文瑾暂时停住了话题,蔫蔫往回走。

“爹,我看,还是跟大山伯走几天吧,听说后山的果子比前山成熟晚,现在正是采摘时,昨天天黑时,王继善那里还人山人海的卖山货呢,就咱,没什么收益。”

二伯狠狠瞪了儿子一眼。文翰不敢顶嘴,却不像以前那样,一副很害怕的样子了,钱先诚又瞪了文瑾的后背一眼,都怪这个侄儿,让一镇的人都变了。

走到镇子口,文瑾破釜沉舟地又说了一句:“二伯,不管你明天去不去,我是去定了,今年我那场大病,让你欠了很多钱,你不追债,我还不愿赖账呢。”

钱先诚气得无语,文翰趁机拉着文瑾的手:“我给弟弟作伴儿。”拉着文瑾跑了。钱先诚叹了口气,他能怎样?不被狼吃了,也得饿死,这日子,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怎就这么艰难呢?

文瑾见二伯不再坚持,禁不住露出一丝笑容,不远处,有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媳妇,恨恨地剜了她一眼。

文瑾都不认识她,哪里来这么大的仇恨?

“那是谁?”

“来寡妇。”

“我和她没打过交道呀。”

文翰却转过脸,不再接话茬。

傍晚,文瑾跑到王大山家,请求明天跟着人一起赶山。

“行,行,明天早点起来,要走到后山呢,晚了光跑路了,收不到什么山货。”

“明白!”文瑾脆脆地应了一声。辛苦她不怕,只要有收获,她暂时没有其它发家的途径,这个一定得抓牢。

第二天鸡叫三遍,文瑾便跟着一群大人上了路,天色黑黢黢,夜风刺骨,走到昨天的磨盘前,那里竟然有人推磨,若不是人多,恐怕她都会觉得见鬼了呢。

“钱文瑾,你个挨千刀的,害人不浅,呜呜”是个女人,她推一下磨,骂一声人,站着哭几声,然后才再推一下。

文瑾气得要命,众人却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大山伯更是拉着文瑾衣服:“走啦,和一个寡妇论什么理儿。”

“我哪里得罪她了?”文瑾莫名其妙。

“咳咳,来家老娘是镇上最厉害的老太太,把媳妇管得死紧。她前一阵回娘家,害怕媳妇偷吃麦面,走的时候在面缸上按了手印,你说怪不?回来时,手印还在,面却下去了半寸。来大娘刚开始还是指桑骂槐,后来有人拿你的话劝她,这不劝还好,劝了,来大娘说媳妇不学好样,天天的骂,还罚媳妇推磨。”

“这是说,她受我连累了?”

“嗯!”

文瑾怒了:“跟我有什么关系!那面刚开始发虚,自然满缸,时间长了,还不耷拉下去了?来寡妇个笨蛋,不会借口里面落了虫子,用细罗筛一遍?面里絮了气,不就又满了?自己笨,还把责任推到别人的头上,真是!”

大山几个被逗笑了:“你呀,还真聪明,大家想破头,也没找到为何面会下去。原来是虚实不一样呀。”

“这有什么!”文瑾不以为然……

夜空人静,文瑾声音又脆,虽然走远,来寡妇还是隐隐听见了一些,文瑾一句一个笨蛋,把她气得暴跳,不住地骂:“你才是个笨蛋呢!”

嘴里嘀嘀咕咕,却忽然笑了起来,文瑾虽然骂了她,可给她出了个好主意:“说真的,我还就是笨呐,没想到把面重筛一遍。嘻嘻,下回,受了委屈,就悄悄找这小秀才讨个主意,再也不骂人家了。”她自言自语地说完,咬牙费力推起磨来,今早耽误太多时间,别一会儿又该挨婆婆骂。

文瑾哪里想到这一茬,她很快就为能到后山,即将采摘到山货兴奋不已。

翻过山岗,就得走近一时辰的路,早上黎明即起,天色黑尽了才返回,一行人果然都满载而归,大家半弓着腰,尽量减轻沉重的背篓对肩膀的压力。

钱先诚看着文瑾和文翰咬牙倔强地一句苦累也不喊,心里别提多自责了,都是他不好,才连累了孩子呀。

远路无轻担,等走到镇子,文瑾的双腿跟灌铅一般,沉重无比,她咬牙强撑,脸上全是虚汗。

钱先诚心疼极了:“文瑾,你且在这里歇会儿,我和你哥先去把这些送过去,回头来接你。”

“不用,我和哥哥背的核桃,就先放家晒着,等冬天冷的时候,价格高些再卖,伯父背的栗子,特别容易招虫,那个就不存了。”这几天大房和他们这边不来往,不巧碰头,那边都往地上吐口水啐她,文瑾倒不怕老焦氏婆媳来盘剥。

文翰一听有道理,立刻赞同一声,便朝家走。人群里有人便啧啧叹道:“瞧这,小小年纪,心眼恁多。”

钱先诚心情复杂,不知该怎么回应,侄子的确是聪明,可这份算计,他总觉得不怎么厚道。他悄悄叹口气,在心里嘀咕道:“唉,三弟倒是好人,可惜弟妹为人奸猾,这孩子,还是随了她娘了。”

奇怪的很,文瑾似乎听懂了二伯的叹气,不服气地想:自己迂腐,还看不惯别人聪慧明白。她想了想,为自己辩解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不偷不抢不贪图别人的,精于算计有啥错?难道让自己的血汗,白白被别人赚走,才是对的?”

钱先诚愣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难道是自己错了?他心里不停地反问,也没弄明白,反而觉得这个侄子,桀骜不驯,又精又犟。

接下来几天的后山之行,每天的收获都十分丰厚,并没有遇到什么麻烦,钱先诚也忘记了最初的担忧,每天赶山都非常积极。

这天,大山带着众人,走了一条新路,远远就听见有人摇树,果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呀,这是谁在摇核桃?可真有劲儿。”铁山欢呼一声,便冲了过去,放下背上的竹篓,迅速在地上捡拾起来。

赶山的人,都有这样的默契,大家捡到最后,分给摇树的人足够多就行了。

比碗口还粗的大树,枝叶乱摆,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一行十多人,呼啦啦往树下跑,大家猛捡一阵,这才说起话来:“咦,谁在树上呀?他的背篓呢?”

上树的人,都会把背篓放在树根的,大山伯为人公平仗义,自然会想到这个,他顺着声音往上看:“是谁呀,劲儿真大!”

浓密的树冠,遮住了他的视线,只看到两条粗黑的腿,满是泥土,还有……,长长的黑毛!

“妈呀,是大黑熊!”大山旁边的林山吓得变了嗓音。

树下的人,一窝蜂地四下逃命。

“往左右跑,不能上山,也不要下坡,平着跑。”王大山边跑边喊。

二伯左手拉住文翰,右手抓住文瑾,拼命地往前跑,刚开始文翰吓坏了,脚下直打绊子。,到了后来,已经忘记了害怕,反而是两个小的,扯着老的猛跑。

后面没有跟上来的声音,众人才慢慢止住了脚步,终于安全了,看到有人跑得披头散发,有人鞋子掉了拿在手里,还有人衣服让树枝挂破了,耷拉一片布下了,大家互相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

心中仅存的那点恐怖,随着笑声消散而空。

“大山伯,为何往左右跑呀?”文瑾一边坐着猛喘气,一边好奇地问。

王大山也在喘,断断续续地讲了几句:“黑瞎子前腿短后腿长,上山就像走平地,下山尽摔跟头,但它皮糙肉厚,也不在乎,常常爪子一抱头,就那么滚下来,因而,躲避它,只能平着跑,黑熊走平路,颠地很,追几下就累了,也就不追了。”

“哦!”众人恍然大悟。

文瑾重新把头发编好挽起来,用一块布巾扎好,身上的衣服虽然有地方破了,好歹里面有亵衣,还不至于露出肉来,她大致整理了一下,看向大山伯。

下一步该去哪儿呢?

好几个人的竹篓都还在树下呢,脱离了危险,便又忍不住心疼起来。

歇得差不多了,文瑾假装不经意地靠过去:“大山伯,不若在那里下些套儿,若是抓个黑熊,这收入,嘻嘻”

“好小子,胆子倒大,明天,我带上家伙什。”王大山欣赏地看了文瑾一眼,答应非常爽快。

“你这是得狼望熊!”文翰低声来了一句,但满脸的笑容,流露出他对即将的收获时多么憧憬。

刚才那么一通猛跑,大家都弄不清方位,文瑾四下看着,森林密密匝匝,看不见天日,树身南北长得并不分明,大家都有些惶恐,若是迷路就麻烦了。

“怕什么?一会儿爬到树顶上,不就看见了?”大山宽慰大家。

“我倒是闻到一股松叶的气味,说不定前面能采到松籽呢。”文瑾转来转去,忽然说道。

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除了丢了背篓的人咳声叹气,其余的都眉开眼笑,沿着文瑾所指的方向走去。

大山伯走了一段路,便分出南北来,人们安心采集松籽,到了天黑,每人背上都沉甸甸的。

文瑾文翰人小,每天不怎么带包袱,那些丢背篓的人,也不是两手空空。

钱先诚见虽然遇到危险,大家并不怎么害怕,他的心也放开了些,觉得自己好歹是读书人,若是表现还不如普通百姓,实在丢面子,就是有心阻拦孩子来后山,话也不好说出来。

第二天,大山过来叫文瑾时,身后的人便少了些:“我让铁山带着,咱们几个就行。”



瑾看了看,果然只有王家的人。

二伯懵懵的,到了山前还在问大山:“今天怎么这么少人?”

王大山也不说明,翻山到了昨天黑熊出现的地方。

钱先诚根本就不辨路,直到看到一棵核桃树下,被蹂躏地乱七八糟的果子,以及破烂竹篓,才惊叫:“你们不是想要抓黑熊吧?”

“二伯,试一试,抓住就抓住了,没有,谁也不损失什么。”

“这个,这个……”

钱先诚惊恐地四下张望,直到大家下完那一堆的铁丝套圈,离去,他的神情才自然起来。

文瑾并不抱多大希望,黑瞎子的活动范围挺大的,昨天在这里与人遭遇,它说不定也惊恐万状,未必还会来这儿。

重新走昨天的路,来到那片松林,继续采松籽,不久,就和铁山带的人碰了头,大家说说笑笑,忙到天黑。

“唉,这片林子也摘完了,明天,还不知道往哪儿去呢。”有人很悲观。

“想这些做什么?说不定今晚一场大霜,明天什么戏都没得唱了。”

霜冻会使果子变黑腐烂,从树上落下来,是一年赶山的结束令,大家听到这话,看看天,叹气,今天秋天少雨,往年这时节,霜都下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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