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柳全汉的三年任期到了,吏部却让他继续留任。柳全汉没有功劳,却无过错,按说能够继续当官,河阳县这样的穷地方,刚好就是他这样,成绩不显,上面也没人帮助的人的最好去处,他早知道是这结果。

为了在下面的三年,不至于出乱子,柳全汉在冬天来临之际,逼着津河沿岸的人,学韦家湾挖池塘,平田整地。

他把全县六个乡吏召集起来,让他们给各村里正施压,让他们务必在明年春天,做出样子来。

囤里无粮,里正和乡吏还逼着出门干活,好些村民也看出来了,他们没法和韦家湾石卫村那样抱成团,不可能熬过接下来的苦日子,心思灵活一些的,便开始卖地,准备迁徙到外地。人挪活树挪死,有些人还真找到了好的生活方式,有的人却命运不济,在出门之后便不知所踪。

没地,就不用去挖塘,买了地的人,只好出钱雇工,那些守着薄田,没饭吃的人被逼急了,纷纷卖地,然后再出门做工赚钱,窘迫的生活局面瞬间改变,其他人看到了,便有样学样,津河岸边,土地兼并一下子迅速展开。

不管是卖地,还是去做雇工,都是一份收入,津河旧道,那些原本过不下去的,反而有了粮食和银钱,安宁下来。

大山家看到抱团的好处,原本分了的家,又一次合在一起,他们拿出全部积蓄,在津河旧道买地。

就是因为文瑾,他们把地买在东社村东,最后又请人说合,出钱和黄乡吏更换,和文瑾的连在一起。

等于文瑾和大山家的地,把赵立的包围起来。赵琦给堂哥说,这样不好管理,赵立便主动和王家更换了。

文瑾也趁机买进三百亩地,换到和自己家相邻的地块。

换地过程,肯定黄乡吏和赵立不会吃亏,王家会小有损失,但他们想得开,再说,赵立和黄乡吏的水塘,都挖到了一半,虽然他们损失银子,却争取了速度。

王大山三叔老实,儿子也像了老子,这片地,便由大山出面打理,三叔和堂弟帮忙。

有铁山的鞋铺子,王家的银子源源不断的流进来,虽然不很多,却架不住人家能攒,现在,手里有钱,他们继续雇人挖塘、开渠。

王家也打算盖房子,地址和文瑾的院子离的很近,结构也差不多,只是变成了两座并排,也比文瑾的大,厢房是五间的。

天冷的邪乎,却并没有下雪,采药的人稀拉拉的,文瑾便把铺子交给二伯,她返回了石卫村。

大山听说了,高兴地和妻子一起过来看望。

“大山伯!”文瑾也特别高兴,在心理上,她对王大山的依赖,比钱先诚都要多。

文瑾烧了火炕,房间立刻就暖和起来:“大山伯,大山婶,请上面坐。”炕上铺了苇席,文瑾放上炕桌,又端了一笸箩柿饼花生,拿了茶碗,倒上茶水。

“大山伯,你看咱这日子,跟神仙也有的比了吧?”

“呵呵呵”王大山特别高兴。

“文瑾,你一个人在这里,不怕吗?”

“不怕,就是有些孤单,你们来了,我真高兴。”

三人聊了一会儿家常,大山问道:“文瑾为何不养鸭呢?”

“今年太忙,我打算明年开始,还有,我今年在池塘种荇菜、菱角,长得还行,这些可以作饲料,我想加大养猪场,鸭子养一些就行了,我不准备做大。”。”

“嗯!”大山觉得有道理,“养猪能积粪,好养地。”

“是啊,我估计,明年养猪的人也会多起来的。”

“那我们要不要冬天多收几头母猪?”大山问。

“要的,大山伯,至少咱自己明年不用买猪崽。”

河沿这边,日子明显穷困,养猪的人家也少,文瑾当时想多买些猪崽,都没能如愿呢。

“文瑾,你说,咱这地几年能养出来?”大山一脸憧憬,一亩地按五百斤大米产量,能收二两半银子,一千二百亩,就是三千两银子,一想到这,他的心都热乎乎的。

东社村再往东,有个张坊村,这个村子更小,又是杂姓,现在也是有人想着卖地,有人不知所措。村东头有个师好古,三十岁才好容易娶到一个带个小姑娘的寡妇王氏,这王氏倒是给师家立下了大功,五年生了三个男娃,让师家本来就贫困得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家里穷,想投奔也没个亲戚,卖地,地也不多,出门给人扛活儿,师好古又瘦又小,雇主看不上。有后娘就有后爹,有后爹也有后娘,师好古怎么看都觉得妻子那个拖油瓶女儿是个累赘,师王氏也是个狠心的,为了取悦男人和婆婆,对女儿非打即骂,往死里折磨。

第一百零一章 心意

邻居成大婶是个好心的,实在看不过眼,在大山这里帮工做饭,知道一些文瑾的情况,便悄悄问那家人,愿意不愿意把女儿卖出去。

师好古和师王氏连声答应,一张嘴就是二十两银子,成大婶气得掉头就走。

师好古和师王氏商量再三,终于理智下来,他们恨不能把女儿白送出去,竟然由二十两,锐降到五两银子。

成大婶让大山婶问文瑾,要不要买个丫鬟,帮忙打扫洗濯,说她一个男孩子,还得做饭洗衣,太难了。

成大婶还把师王氏的女儿,小名黑女的带给文瑾瞧。

看到小女孩冻得乌青的脸,胡萝卜一样红肿的手,身上还穿着夹衣,在寒风里瑟缩不已,文瑾忍不住心软,答应买人,就当救人一命,为自己积福。

付了银子,和师好古在黄乡吏那里过了户,文瑾收好黑女的卖身契,把小姑娘领到家里,先找出自己一身衣服,让她洗洗换上,然后从大山伯那里,要了一大把治疗冻疮的草药,让黑女分三次熬煮,拿来泡手,还有脚。

过了两天,文瑾见小姑娘不那么惊惧,才和她说话:“黑女,不若给你换个名字如何?你知道亲爹的姓吗?”

“不知道,大概姓石。”

“是石卫村的?”

“不是,

“那,你今后就叫石榴,我希望你能跟个石榴一样,笑口常开。”

“谢谢少爷!”石榴也不懂什么规矩,心里感激,便跪下给文瑾磕头。

“起来起来,地上凉,今后不要动不动就跪的,你只要听话,把我交代的事情做好就行。”

“我一定会的。”石榴觉得文瑾比她娘好多了,文瑾看她手没好,都不肯让洗衣服呢,只让她每天把院子打扫干净,烧炕,帮忙做饭,有空了帮着韦十三干干活儿。

石榴看到韦小燕绣花,特别艳羡,她在家得带弟弟,还要洗衣做饭打扫,这些细活,没机会学。

小燕也是个心软的,石榴有空,她便指点着,让石榴先学着纳鞋垫。

小燕用旧衣服拆下的布,收拾了一双鞋垫,是给文瑾的,她觉得石榴是文瑾的丫鬟,就该给主子干活。

石榴一双鞋垫,做了八天,刚开始没少扎手,后面慢慢好了,两只鞋垫,一只歪七扭八,一只基本平整,小燕只好把那只赖的,做了垫子,重配了一只,让她纳好,交给文瑾。

“少爷,石榴学着做的,你不要嫌弃,我下回,一定做好。”石榴抿着嘴,十分惭愧,可再不好,她也舍不得扔了。再说,鞋垫就是不好看,穿脚上还不一样的?

文瑾看看,还挺不错的,高兴地收下:“好!石榴喜欢做女红吗?”

“少爷让做什么,石榴都愿意。”

文瑾很不喜欢布袜子,想让石榴给她织一双针织的。

可惜她只在大学时,只织过围巾,其余的一概不会,最后,干脆把这个教给石榴,让她先学着给自己织一条围巾。

石榴会纺线,文瑾买来羊毛,她便忙活起来,小姑娘手已经好了,做事还挺快的,从纺线到制成,用了十天时间,这期间,她还要每天给文瑾烧炕、烧水沏茶,扫地抹桌子干杂活,没多少业余时间呢。

石榴是个要强的孩子,刚开始织的不好,她都悄悄拆了,交给文瑾的围巾,针脚已经均匀整齐,看着挺像回事的了。

文瑾高兴了,又买来羊毛,交给石榴:“有时间再织,别累着了。”

“给老爷、太太吗?”

“是的,我还有个哥哥。”

“是!”

文瑾搜罗了好些书,不光有种地养鸭方面的,还有巨荣朝的一些历史典故和地理介绍,她必须得了解这个朝代到底处于怎样的状态,别自己闷着头一心忙发财,忽然战祸连绵,她的努力还不都打水漂了?

每每文瑾看书的时候,石榴的脚步都放得轻轻的,唯恐惊扰了主子,有时候见家里没事,也会找小燕说说话。小燕对石榴的围巾特别感兴趣,也让爹爹买来羊毛,纺了织围巾,她会的服装样子可就多了,和石榴在一起琢磨,竟然织出了文士巾给文翰。

文瑾拿着跟个小房子样子的帽子,觉得石榴挺巧的,夸了两句,小女孩越发来劲,竟然给文瑾织出了一双毛袜子。底儿脚尖还有后跟,都是布的。

这个时候的袜子,都是布的,底儿裁成脚底的样子,上面用两块布合成面子,和底儿缝在一起。

石榴就是在这基础上织出的袜子,布底儿四边,用线缝一圈,然后用这些针脚的线做起头,进行编织,慢慢收针,最后形成袜子。

“嗯,不错,比布袜子舒服,也软和。”

石榴很高兴,有空就做,一天到晚手不闲着。结果钱家人过年前一人一条厚毛围巾,两双毛袜子。

文瑾拿到的卖身契上写石榴十一岁,看着最大才十岁,是因为长时间吃不饱,才又瘦又小的。跟着文瑾,吃饭不成问题,小女孩脸上的青黑之气慢慢退掉,变得白皙,个头也窜了一圈,走起来脚步都蹬蹬蹬的有了力量。

文瑾有了帮手,轻松了很多,不至于每天从早到晚,忙那些家务琐事。

文瑾留下长得快、身架子大的十几头母猪,把剩下的都卖了,这才如期给石振宗交付了剩余的四百多两银子,两家重写了契约,这两千亩地,便实实在在属于了她自己。

腊月到了,文瑾带着石榴回了山窝。

和去年一样,她还是把鱼配了炒好的酸菜料,运到省城出售,今年果然有人竞争,但文瑾有商标意识,去年的料包和藤盒上,都印了“钱记”字样,仿冒的其它能做,却不肯把自己姓氏改了写钱记。

巨荣朝的人,把祖宗看得很重,还没后世有些奸商,别说祖宗了,亲生儿子都能搁到网上卖,假冒个姓氏算什么?

文瑾和韦成岚,去了几趟省城,鱼和鸭子销售一空,趁机还又结识了一些商人,为后面其他生意预备着。

只是那个榴花的大掌柜,文瑾依然无缘拜见。

文瑾把石榴交给二伯。韦氏本来一直担心文瑾的生活没人照料,见她买了个小丫头,还挺高兴的,只要有空,就教石榴做活,不仅做饭、洗衣,还包括缝缝补补。

石榴刚开始很害怕韦氏,后来见她待人和气,也不打骂,慢慢胆大起来,有时候还会主动请教,韦氏见这孩子心地挺好,为人也踏实本分,对她就更好了,还用自己织的布,染了红色,给石榴做了两身衣服。不知道的人看见,还当石榴是来投奔的亲戚。

汪陈氏是个闲不住的,她就背着人问过韦氏:“这是不是给文翰准备的媳妇儿?”

“不是,不是!”

“我就说嘛,文翰小小年纪就中了秀才,前途无量,人又儒雅俊俏,多少富家小姐眼巴巴盯着,何须你准备童养媳。”说完她眼珠子一转,“难不成是给文瑾准备的?”

韦氏哭笑不得,解释道:“他婶子你想什么呢,这个孩子在家虐待得都活不下去了,有人从中牵线,卖给文瑾做个小丫鬟。文瑾一个人在石卫村,没人帮着洗洗涮涮的怎么行?她还要经营那么多的地呢。”

“哦,这么回事,嘻嘻,哪个丫头卖到你家,也是享大福了,跟亲闺女似的。”

“这孩子命苦,刚刚买过来时,脸上、手脚胳膊,到处都是冻伤,别提多可怜了,让人实实不忍心。”

“后娘跟前的?”

“娘倒是亲的,就是爹不亲。”

“黑了心了,还有这样的娘。”汪陈氏很是感慨,自此对石榴也非常好,小姑娘这才觉得人间还是好人多,心境渐渐开朗起来。

文翰腊月二十八回到家里,文瑾往他身后望了望,还好,尾巴沈隽没跟着。

也是,过年呢,讲究一个合家团圆,他也不可能跑到别人家里去。

大概因为钱先诚态度比较僵硬,今年过年,钱家大房没出什么幺蛾子,文瑾他们行礼之后,便离开了,事情还算顺利。

令人意外的,就是正月初六的下午,沈隽忽然来拜年,他还带了沈家一个下人,一本正经挑了一担礼物,竟然是一些乡下人少见的尺头布料、海味干货。韦氏虽然没见过多好的东西,但依然能从布料的颜色和精致程度,看出这些都不是凡品。

更别说是海货了,梁中省远离海岸,这些东西连听都没听过,更别说见过、吃过。

韦氏捡了一篮子咸鸭蛋、一篮子松花蛋,外加文瑾定做的蛇皮腰带、石榴织的毛围脖、毛袜子做了回礼。

沈隽让那家人挑着一担鸭蛋回去,他把腰带和围巾袜子留了下来,晚上,把袜子套到脚上:“这是怎么弄出来的呀,松松软软的,穿着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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