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铺子通往院子的房门,关得紧紧的,苟老太太又疑惑了,就算是要打扫收拾,也没必要关起门吧?她让孙子站着别动,自己掉头走过去,推开门。

一个男人正背着身,急急忙忙提裤子,苟老太太的头轰地一声,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上涌,原来,原来那个小货郎说的,一点儿也没错,她想起邻居们嘴角暧昧的笑容,何当,这件丑事早就传扬开来,只有自己一家人还被蒙在鼓里,苟老太太怒不可遏,拔高嗓门大骂起来:“钱氏你个不要脸的——”苟老太太四下张望了一下,抓起一把笤帚,便朝王李管身上打去。

王李管哪里是受委屈的人,他一把抓住了笤帚把,使劲一拉,本想夺过来,无奈苟老太太抓地太紧,他连人给扯倒了。

苟老太太额头着地,一下子就晕过去,王李管顾不上去看一眼,急忙套上衣服便往外跑。

苟江虎正在地里掰玉米穗子,听到地头有人喊他:“苟老大,你娘摔到了,你快回去吧。”

母亲年纪大了,苟江虎毫不怀疑,他给在庄稼地另一头的两个儿子喊了一声,让他俩也跟着回家,自己便先走一步。

一路小跑,到了门口已经是气喘吁吁,顺手抓着门背后一把铁锨,撑着身子喘息,想要休息一下,再往里面走,谁知,屋里闪出一个神色慌张的男人。

“你是谁?”苟江虎还没反应过来。

王李管不敢多言,往旁边一闪,夺路就跑。

“抓贼啊——”苟江虎喊了一声,转身就追,他的小短腿,哪里是对手?苟江虎急了,举手把铁锨投掷出去。

王李管只觉得背上一阵剧痛,踉跄几步,几乎趴倒在地,苟江虎跑过来,捡起铁锨,再扎过去,王李管听到风声,猛然转过头,差点撞上苟江虎扎过来的铁锨,他吓得一个翻滚躲过去,背上的血染在地面,他也疼地呲牙咧嘴,可生命关口,他也顾不上这些,王李管比苟江虎高了不止一头,动作也敏捷地多,他瞅准机会,抢过铁锨,反手就拍了过去。

谁知道这个时候,苟江虎却忽然崴了脚,身子往下跌去,这铁锹一下子就砍到了脑袋上,鲜血如箭一般喷了出来。

刚才苟江虎那一声喊叫,已经让不少邻居出来,看到这个景象,几个妇女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杀人啦——”有人喊。

王李管扔了铁锨,掉头就跑,没几步便让人抓住了。

王李管被拥过来的邻居抓了起来,送进县衙,因为流血过多,他已经蔫吧了,自知案情明摆着,再加上已经没有力气对抗县太爷的刑具,王李管只好老老实实,他和钱文茜何时有奸情,骗了多少钱财,以及杀人经过。县太爷把他收监,只等刑部批文下来,便要把这恶棍斩首示众,没想到王李管受了伤,在狱中也没人管,几天后自己死了。

再说,捉奸捉双,钱文茜也免不了被抓进县衙过堂,她已经被吓傻了,话都不会说,摊成一堆泥,画押还是被站班的衙役在腿上踹了一脚,才略略清醒,拿笔画了个叉。

钱先贵听到消息,也吓坏了,事情完全没法转寰,让他有苦难言,尤其是死者是苟典吏的侄子,人家也容不得他做什么手脚。

若是女儿死了,此事便一了百了,钱先贵也不会这么心乱如麻,苟典吏为人有多狠,他心里清楚的很,他很怕苟典吏还要跟他算账,让他再付出代价。

钱先贵在县衙的宿舍,转了半天圈子,傍晚,拿着自己身边所有的银钱,在街上买了礼物,往苟家而去。

苟典吏已经羞得没法出门了,正在家里冲老婆发脾气呢。

“呜呜,老爷,钱家那贱货偷人,我怎么能知道?我要是知道,还不早早就想办法了?你也知道,这样的事情,总是最后才传到自咱家人耳朵里……”

“你,你,你还好意思说?我挣钱养活你,要你做什么的?给你说过多少遍,对哥哥家的事儿上心一些,你是给我怎么做的?”

苟金安心里难受啊,当年父亲着意培养自己,对大哥是十分愧疚的,临死,还拉着他的手,让他多多照顾大哥,可自己,可自己怎就疏忽了?

苟金安一点也不愿意面对自己做错了这个事实,此刻,他把全部的懊恼、愧疚,都撒到老婆身上。

苟林氏的确做得够糟糕,男人拿回的东西,有时也会叮咛一句,让送给大房,她如何舍得呢?自己男人挣来的,凭什么给大房?她刚开始还送那么几回,后来便全都留了下来,有时候怕男人看见不好,她甚至送到了娘家去。

苟金安也知道老婆对自己的话阳奉阴违,他懒得在这方面花费力气,或者,他也看不上大哥窝窝囊囊的样儿,觉得遭受穷困,是他没本事,再说,他的老婆年轻时如花似玉的,很是迷人,他也舍不得谴责,于是,他的大哥家,就这么一天天的落魄下来,连侄子的腰,也一天天直不起来。

苟江虎窝囊了一辈子,唯一出彩的一次,就是三十多岁了,娶来一个花骨朵一般的小娘子,他用尽全部力量,不顾爹娘和儿子的反对,把钱氏捧在手心呵护,没想到,他的一片心意,换来的却是这样的下场。

苟金安一想到这些,心如刀绞,他骂累了,便坐下喘气,老婆爬起来,忍着身上的疼痛,给男人泡了茶端上来。

一杯茶没喝完,门子来传话:“老爷,钱先贵求见。”

“让他滚!”苟金安吼完,坐在椅子上转起眼珠子,这一回,决不能这么轻饶了钱先贵。

钱文茜被关进了监狱,只等刑部的批文下来,便要秋后问斩,她浑浑噩噩了几天之后,慢慢清醒过来,自己依仗的爹爹,连一眼都没看她,而苟家,也不是爹爹能够惹得起的,钱文茜越想越绝望,万念俱灰之下,把衣服撕烂,搓成绳子上了吊。

只有焦氏听见女儿的死讯,流下了两串眼泪,钱先诚和老焦氏,还恨恨地骂了几声,嫌钱文茜拖累了他们。

钱先贵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他求见苟金安被拒,只好转而请孙主簿帮忙说情。

这一年,他四处出击,先是嫁女儿巴结上了苟典吏,让他在县衙的地位大大提升,钱先贵尝到好处,又想让侄子求娶季县丞的女儿,这件事情若是能成,他钱先贵,在县衙可就能横着走了。

没想到一向窝囊的二弟,竟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钱先贵那个气啊,他本来想更进一步,反而被季县丞嫌弃,差点吃了挂落。

季正申那能不生钱先贵的气?是他口口声声要保媒,自己的老婆和女儿都高兴不已,最后却以被拒绝告终,这不是活生生被人打脸吗?他本来就觉得女儿大了钱先贵侄子五岁,有些不合适,是钱先贵口口声声没问题,他才动心的,这个钱先贵,实在让他丢尽了人。

好在钱先贵出了个主意,让他挽回面子,那对石雕,是钱先贵一手策划,送到山窝村的,眼看事情就要成了,钱先诚被抓进监狱,不信那钱文翰不来就范,还不乖乖当了自己的女婿?没想到半路出来个程咬金,把抓人的衙役给挡了回来。

季正申还仔细盘问了赵元,那个一身贵气的公子,绝不会是随便拿个什么挂饰糊弄他们的,就是人家身上穿的棉布长袍,纹路细腻匀称,针线讲究,都不是普通人能穿到的。

“咱们县里的裁缝,绝对做不出那活儿,就那细布,也不知道是怎么织出来的,真的十分平整,我还没见过那么好的细布。”

季正申提心吊胆,唯恐那位贵公子来找他算账,现在,钱先贵倒霉,更让他夜不成寐,总觉得是那位公子的手笔。

钱先贵刚开始还想让季正申帮他给苟金安说情,没想到季正申躲得连影子都找不到。

孙主簿也不是白跑路的,钱先贵拿了十几两银子,就想摆平这件事,他以为,自己的钱比别人大吗?

新知县杨光辉觉得十分晦气,一个地方,风化罪多了,也证明是他这个知县领导不力呀,他这上任还不到半年呢。季正申和苟金安,都被杨光辉训斥了,两人憋了一肚子气走出知县的官廨,越想越气愤,又掉回头走了进去。既然是钱先贵的女儿惹下的事儿,自然得让他来承担了。

“知县大人,不是我们俩不尽力,这个钱氏,乃书办钱先贵的女儿,小的哪里能想到,他摆出一副假斯文模样,竟然是满肚子的男盗女娼?

“什么?”淫妇竟然是钱书办的女儿,这不是打他知县老爷的脸吗?杨光辉怒不可遏:“让这个钱先贵跟我滚回去!”

“老爷,老爷息怒,钱书办乃是前主簿王大人举荐的,就是布政使府里的王经历,他的师座,乃是当今吏部侍郎敬忠功。

敬忠功乃是他杨光辉堂叔的死对头,没想到,在这么个小地方,还能打击一下叔叔的对头,杨光辉忍不住露出微笑:“不管钱先贵背后是谁,这样品德败坏的人,决不能继续留在县衙,让他快点滚。”

季正申和苟金安都耷拉下脸来,他们还准备狠敲钱先贵一笔呢,若是这家伙丢了书办的职位,肯定就不会再出水了。

刚走出官廨,迎面碰上孙主簿:“两位,两位这是怎么了?”

苟金安和季正申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两位可有空闲?咱们出去喝一盅如何?”孙主簿殷勤地问。

“你老弟请客,我们能不给面子吗?”苟金安和季正申异口同声道。

孙主簿十分惊讶,前天他可是费尽心力,也没请到人的。

三个人在城东的酒馆,吃到戌时初,这才摇摇摆摆转了回来。

孙主簿是外地人,就住在县衙里的一个小院子里,钱先贵这两天一直盯着呢,这会儿也没睡觉,他睡不着呀,就在孙家门口等着。

“先贵啊,呃,”他打了个酒嗝,然后继续,“我和季大人可没少给苟典吏说好话的,总算是吐口不和你过不去了,不过,你,呃”关键时候,他打起了酒嗝,把钱先贵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苟大人如何才能原谅我?”

“唔——”孙主簿的手,往上抛了抛。

这是要银子呢,钱先贵紧张地问:“多少?”

孙主簿伸出一巴掌。

“五十两?”钱先贵小心翼翼地问。

“你觉得,苟大人是缺这点钱的人吗?你拿过去,跟打他脸差不多。”

“五百两?”钱先贵倒吸一口冷气,若是这么多,他还不如放弃了呢,当个小书办,得十年才能捞回来。

“钱老弟,你可要想清楚,若是得罪苟大人,你别说这个书办了,连命都难保啊,他嫂子这两天都吃不下了,眼看又是一条人命。”

钱先贵心里苦不堪言。

“钱老弟,你想好,最迟后天,不然,我可就兜不住了。”

“能不能少点?”

“你去给苟大人说去,我管不了了。”

眼看孙主簿要撂挑子,钱先贵急了:“好吧,你且等等。”

五百两,他就是卖房子卖地,也一时凑不齐啊。

第二天,钱先贵急急忙忙回到家,在老焦氏跟前哭了一场,弄出了一百两银子,这还差太多,他一咬牙,卖了二十多亩地。

他这么急急卖地,是不是亏本着卖呢?

还真不是,钱先贵找的买家,乃是王大山家,王老爷子听说他有急难,便爽快出手,二十六亩半地,给了四百两,这个价格,一点也不亏他。

王家人,可是要面子的人家,他们不会做那趁人之危的事情。钱先贵也是算准了这条才去的。

五百两银子,装了满满一木箱,钱先贵交给孙主簿收下,才略略松了口气。县衙里暗传,苟典吏和他爹,心狠手黑,盘踞山阳几十年,手里冤死的可不是一个两个,钱先贵害怕极了,他拿钱出来,不是为了保住这个书办的位子,而是为了保住这顶项上人头。

第二天,钱先贵刚起床,洗漱过后,就往官廨走去,迎面碰上知县大人!

“大人,早安!”

“你?钱先贵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早让你滚了?”杨光辉四下张望,看到孙主簿正要躲开,气得怒哼了一声。

孙主簿乖乖哈着腰跑过来:“大人!”

“让他立刻给我滚!”

钱先贵这才明白,被孙主簿他们黑了,他机关算尽,没想到会落到这样的下场,钱先贵先是脸色苍白,冷汗淋淋,然后,眼睛一翻,昏倒在地。

杨光辉抬脚走了,孙主簿和一个皂隶钱宝把钱先贵扶到宿舍,灌了一杯茶水,看着他悠悠醒来,孙主簿就溜了。

“老钱,你还是回去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里的几个人,你差不多都得罪了,已经没什么混头,还是别难为自己。”赵元当时去山窝,钱先贵还给了五百大钱,这个时候,便不好走开,他虽然仅仅是个衙役,但在县衙也是八面玲珑,谁也不得罪的,不然,也混不了几十年。

“可恨我,我昨晚才送了他们五百两——”赵元一把捂住了钱先贵的嘴巴,他走出房门在外面张望了一下,这才进来:“你不想活,别拉我垫背,这话也能说?钱送出去,就别想拿回来,你折财保命,已是万幸。”

钱先贵也明白是这个道理,可叹他蹦跶了一圈,还把以前的家底都赔上了,钱先贵窝了一肚子气,收拾了东西,蔫蔫回了林津镇。

钱文茜和奸夫谋害亲夫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山窝村,钱先诚气得两眼发黑,他怒冲冲跑到林津镇,一脚踹开大房的黑漆木门:“老大,这实在太丢人了,我钱先诚,还没这么厚的脸皮,我要和你断绝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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