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文瑾这才去王大山那边拜访,进门碰上了明山媳妇,看她穿着宽松,走路挺着肚子,显然已经有喜了。

“恭喜小婶子。”

明山媳妇脸都红透了,羞涩里有着掩不住的喜色:“文瑾侄儿回来了?”

“回来了,大山伯和明山叔在家不?”

“哎哟,今天可巧,还都在呢。”

王大山的儿子去年也中了秀才,但却没考上举人,现在正托人想送到入云书院呢,文翰过年回家知道了,曾给那边写过信,但入云书院没答应,嫌岁考的名次低。

文瑾带来的礼物,是文翰帮着搜来的《四书集注》中的两本。

“哥哥只得这两本,誊抄出来,让我送过来,若是再有所获,一定不会忘了这边的。”

大山不知道这个有多难得,听文瑾这么说,自然千恩万谢,大山婶在院子的桃树下,摆上藤桌,端茶倒水,大山和明山陪着文瑾坐下。

生活宽裕,才能讲究起来,以前,大山家也没有茶,也不会端出点心,大家就是干聊,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文瑾对大山婶做的驴肉干很感兴趣:“这个好,等我的果子店开张,就把嫂子做的这个摆上去卖。”

大山笑:“他舅家的驴摔断了腿,没奈何才杀了,那么多肉,只能晒肉干,不然怎么办?”

“很好吃,嫂子可以把这个当个产业来做,将来,嗯哼,说不定比你还赚钱多。”

大山妻子在一边听着,不仅涌出满腔豪情,来林氏守着个没腿的男人,不禁又生了一儿一女,还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她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纤瘦不经风吹的模样了,结实许多,走路抬头挺胸,浑身上下绫罗绸缎,头上还金子银子换着花样的戴,镇上的女人没有不羡慕的。

她不求能活到那份上,只求也能做点什么,为这个家贡献一份力量。

明山一副有话说的样子,刚好大山有事走开,他便压低声音:“那蛇皮,你还要不?”

“要的,晒干了就都给我。”

“已经攒了一麻袋了。”

“好啊好啊,晚上送到我家里来。”

那些蛇皮,都是随机得来的,肯定不能像人工饲养的那么整齐,品种单一,不同的花色,就得要不同的搭配,文瑾考虑去了省城,便雇一个善丹青却没功名的文人,帮忙进行设计。

在省城没有功名的读书人多了,三四十岁还去参加童子试,有人迫于生计,不得不找事儿做,若是性格怪癖,连账房都做不来,便进入一个怪圈,一方面作为识字的人,得到相邻尊重,一方面生活无着,就像孔乙己、中举之前的范进一样。

这样的人,工钱不用很多,只要给足够的尊重就行了,和他在一起配合,还得一个巧手裁缝。

文瑾见又多了一条财路,心情大好,石榴帮她捧着王家赠送的一大盒驴肉干,主仆二人高高兴兴往家返。

文瑾用了两天时间,安排好了石卫村的事务,正准备回山窝村,王大山夫妇又来了,送来好大一包肉干,是新做的鸡肉干。

“大伯,你们这是做什么?”这最少得五六只鸡才能做出来的。

原来王大山的儿子王魁星回到家,见到那两本书,如获至宝,大山才知道这抄本千金难求,夫妻俩不知该如何表达谢意,竟然连夜把家里的鸡都杀了,刚才听说文瑾要回山窝,便赶紧送了过来。

“大山伯,咱们两家谁跟谁呀,你再也别这样了,你家的几只鸡,还正下蛋呢。”

大山婶感动地拉着文瑾:“这孩子,几只鸡算什么,你们带回的才更宝贵呢。”两人说了好些感动的话,才告辞离去,文瑾和石榴去叫石启旺、石启月,准备返回山窝村。走到石振宗家门口,文瑾忍不住敲门进去,把手里的肉干给了石耀宗,让他下一天送到驿站,寄给石振宗和钱隽。

虽然明知和钱隽不可能,文瑾依然想尽一份心意,走出石家大门,她不由自主地松口气,不管别人如何对她,反正她尽到自己的心意了。

回去的路途十分顺利,到了山窝,已经是夕阳西下,层林尽染,连小小山村,都笼罩在令人炫目的淡红光泽中时。

听到大门响,韦氏走出来查看。

“二伯母,是我回来了。”

“回来的正好,我刚好准备下米呢。”韦氏回答,顺手给锅里添了一碗凉水。

“瑾哥哥!你回来了。”亮曦从屋里跑出来。

“咦?亮曦,哎呀,这么高了。”亮曦比小时候瘦了,脸上的婴儿肥没了,下颌尖尖的,眼睛黑亮亮,更加漂亮,文瑾拉着亮曦的手,走到厨房门口。

“二伯母,我来吧。”

“我来,我来就行。”韦氏正在做凉拌山笋,这个菜她也挺拿手,便让文瑾歇会儿。

“二伯母,韦舅母来了吗?”

“没有啊。”想到是亮曦引起的误会,韦氏的眼圈有些发红,“你舅舅疼惜我,让亮曦过来给我做伴儿。”

“哦,这好啊,我就有个亲妹妹了。”

“嗯,等过段时间,若是亮曦不闹着回去,就给她上到咱家族谱上。”

文瑾挺高兴,又有些担忧,若是亮曦真的再回去,二伯母会更难过。

大概猜出文瑾的担忧,韦氏安慰她:“没事,亮曦偶尔来住住,也行。”

晚饭好了,钱先诚刚好也回到家里,看到文瑾,十分高兴,仔细问了她石卫村的地,庄稼长得如何,那些下人,是不是够尽心。

“都很好,好的我都想不到,和我在家一个样儿。”

“这就好,这就好。”

钱先诚还给文瑾解释亮曦来的原因:“你舅母有喜了,舅舅怕亮曦小,照顾不周,想让你二伯母帮着照看照看。”

“那,二伯,不光我二伯母要照看,你也得上个心。”

“那是,没问题的,我现在天天看着亮曦练字呢。”

“姑父还给我采莲蓬。”亮曦和文瑾感情很好,斜靠着她,一脸稚气,特别能勾起女性的慈母情怀。

啊呸,文瑾想,我还没结婚呢,这是想哪里去了,她赶紧岔开话题:“莲子好吃不?”

“好吃!”

看着亮曦稚嫩可爱的笑脸,文瑾心中涌出欢欣,有韦家这样的娘家,她就不用太担心韦氏了。

“二伯,二伯母,过段时间,我在省城安顿好,便要接你俩过去住。”

“暂时不行了,李家答应,冬月初八,嫁闺女。”

“真的?”文瑾大喜,她还担心李家那个恶毒继母,从中作梗呢。

“二伯,我这次去,把省城的生意安顿安顿,便和哥哥一起回来。”

“好好好!”

第二天,韦氏很高兴地带着文瑾,参观给文翰准备的新房,韦成岚的效率还真高,不光是建起了新房子,连屋里的家具都准备好了,一色的青冈木,都刷上了亮亮的油漆。

漆树漆很浓稠,使用时,要加入桐油熬煮,稀释熟化,然后刷在木料上,这样的家具,使用几十年,漆皮也不会脱落,还能防腐、防虫、防变形,并有越擦越亮的特征,时间长了,还从黑色或深栗色,慢慢淡化成红色,这样的家具,越老越好看。

这个时代的人,家具式样变化很慢,一套家具,会流传好多代,有的人家,都说不清自己用的家具,是那一代祖先做的,因此,家具做得极为结实,全部的榫卯结构。

但这样的家具,最大的缺点,不好搬动,文瑾画了几个她前世用的,比较实用又漂亮的家具图,像大衣柜、梳妆台等,韦成岚以为是省城时兴的样子,很高兴的接受了,并让木匠照着打出来,还自作主张,在上面调了细致的花纹,用树漆这么一罩,更是光润明亮,特别有质感,又素雅美丽。

虽然没有奢华的拔步床,也没有罕见的红木材料,但整个新房,绝没有寒碜之气,进入之后,明亮、大方、宽敞,若是加上布艺,有了温馨感,就全了。

接下来几天,韦氏、文瑾、石榴,还有山窝村几个做活细致的女人,按照文瑾的建议,给屋里做了窗帘,椅垫,台布以及被褥床帐,大家试着挂了一遍,果然十分舒适,比韦氏准备的全套大红,好看多了。

“二伯母,这套大红的,哥哥大婚那天,还是要用上,等过后,再换下来,布料还能做别的用途。”

“嗯,好,就照你说的做。”韦氏难得不执拗,非要坚持自己的意见,大概是亮曦的功劳,她把文瑾布置出的新房,夸了又夸,韦氏就变了心了。

有了亮曦这个开心果,韦氏的性子都变好了不少。

文瑾要去省城,少不了还得走一趟韦家湾辞行。

葛氏才刚怀上,正孕吐的厉害,文瑾去的时候,她在吃一颗酸梨,看到那梨生涩得发青,文瑾顿时满嘴是酸水,真难为孕妇,那么不容易,口味怪异到吃常人所不能。

看到文瑾,葛氏还有些不好意思,文瑾却很替她高兴,前几年家里日子不好,大概营养匮乏,她一直希望能再有一个儿子的心愿未能如意,没想到亮曦七岁了,她竟然还能老蚌怀珠。

见文瑾诚心诚意地说恭喜,葛氏也自在了一些,他们夫妻俩问文瑾最多的,还是亮曦在那里怎么样。

“挺好,可以说很好,亮曦暂时没读书,二伯都给先生说好了,从下个月开始,他亲自接送。二伯母有了亮曦,性子开朗了不少。”

“这就好,我最担心姐姐,若是她知道那些事情肯定受不了。”

果然还是韦氏懂得弟弟的心,关于照顾的借口,只能骗得了二伯钱先诚。

文瑾忽然觉得,韦氏虽然不幸遇到老焦氏和钱先贵这样的恶人,但她也有韦成岚和葛氏这样好的弟弟和弟妹,这一辈子,老天对她,也还算不错。

贺氏没有韦氏善良,自私又冷血,结果娘家人和她一样,在这个世界上,就没人关心和爱护她。

果然是好人有好报么?文瑾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宿命。

但她喜欢这样的宿命。

就在文瑾准备启程的时候,沈百万忽然来访,看到文瑾门前一长溜的牛车,他笑着行了一个礼:“哟,实在不巧,没想到钱公子这就要走了吗?”

“是啊,沈大官人,请恕文瑾不能好生接待。”

“无妨,无妨,钱公子,若是哪天想起沈某,来我们沈家拜访,沈某一定倒履相迎,开八八大席来招待。”

竟然是料定文瑾,非要去求他一般。

文瑾强压下心中泛起的不舒服,笑呵呵地道:“真过不下去,少不了会求到沈大叔的门前,告辞!”

沈百万见文瑾说话很软和,心中大定,得意的笑了一下,转身离去。

这一路可以说十分顺利,杨光辉真是个能干的,他让人疏通了山阳到平陵这一带的河道,夏季河水水位高涨,就可以行船,文瑾到省城的时间,只要七八天就够了。

夏天已经快要过完了,最热的天气,也让一场持续五天的连阴雨给赶得无影无踪。文瑾到省城,巡视了自己的饭店,就去了路府拜谒。

“哎哟,二公子来了,路大人还派人给你送信呢,唯恐赶不及,你兄弟俩不能见一面。”

“哥哥要去哪里?”

“呵呵,我们路大人升职了,要去外地赴任呢。”

难怪沈百万那么嚣张,他以为文瑾失去了路灿的庇护,必须得依赖他呢。

看到文瑾脸上黯然神伤,岑水安慰道:“二公子,你该高兴才是,我们老爷,连升三级,一下子就是五品官了,知府,嘻嘻,五品呀。”

路灿仅仅一个秀才的功名,是靠祖上恩荫得的官儿,能当到知县几乎都到了头,没想到竟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实在太让人意外了,岑水这样的表现,文瑾也不觉得过分,意外之喜,难免让人忘乎所以。

路灿没在家,文瑾给路老夫人行了礼,退出内院,和文翰在他书房坐了一会儿。

文翰给文瑾介绍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南方发了大水,波及四府十二个县,江中府知府还为抗洪而死,在安排接手的官员时,皇上想起有人称赞路灿善于安民,还会理财,便给他了这个重任,去做灾情最重的中江知府。

一下子从副六品的附廓知县,连升三级,成了五品知州,一时羡煞无数在知县位置上苦熬数年的官员。

“路大人自从接到圣旨,就再也没有笑过。文瑾,你知道不知道,灾后重建有多难,南方湿热,最易引发大的瘟疫,还有,现在已经秋天了,冬季马上到来,也不能种些南瓜萝卜等让百姓填饱肚子,没有粮,百姓饿极了,还容易引发骚乱。”文翰很严肃地说道。

“我能想来,哥哥,路大人此去,的确责任不轻。”

“唉,这不是升官,而是把数十万民众的命交给了他,处理得好,不过得一句赞扬,一个升官的机会,可一旦处理不好,命都有可能被搭上。”

文瑾点头,心里也沉甸甸的。

“大人并不是一个有多大野心的,他宁愿在明湖做他的附廓知县,也不愿意去冒这生命危险。可是,他现在也没别的选择,只能豁出命去,把事儿办好。”

“嗯!”

“文瑾,大人要让我留下,可我觉得不好,我想去帮大人一把,你觉得,我应该不?”文翰希冀地看着文瑾。

绕了半天,他的用意是这个,文瑾默然,堂哥虽然问的十分恳切,但他内心已经做好了决定,自己说不许去,他能听进去,就不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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