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知道她临死的时候,该是何等的凄凉绝望。

穿好衣服走出去,许宁站在奶奶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猪圈里的两只小黑猪,这两头猪是三月份抓的,现在并不大,农村里养的猪和后期的养猪场是不同的,家猪吃的都是山里的猪草或者是家里的麸皮,根本就没有那种加了激素的饲料,而且家猪基本都会从年初买回来养到年底的腊月里杀掉,猪肉的美味可是后世尝不到的。

“奶奶,我爸妈上班去了?”她笑眯眯的问道。

许老太太于春花瞪了孙女一眼,见她的气色比起之前要好很多,才生硬的点点头,然后呵斥道:“身子好了就早点上学,别整天杵在家里惹人烦。”

这次许宁是被几个放学路上打闹的男同学波及,害的她从土坡上滚下去,被尖锐的石头刺破肩膀,到现在她已经旷课两个礼拜了,而肩膀上的伤口也已经基本没有什么大问题。

“知道了奶奶,您这段时间是不是担心我了。”她挽着老太太的胳膊,小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

虽然许宁现在只有十三岁,可是身高已经和老太太一样高了。

于春花从来没有和孙女这样相处过,自从孙女出生,她几乎没有抱过许宁,在襁褓里的时候也是秦雪娟出了月子,抱着许宁去村支部上班,现在突然许宁这样挽着她的手,让于春花心里别提多别扭了。

想甩开她的手,可是想到许宁的肩膀当时那血淋淋的一个大窟窿,让于春花的动作有种僵硬,但是依旧板着脸,冷声道:“撒手,靠这么近干啥,膈应人不。”

许宁知道老太太的想法,冲她甜甜一笑,露出雪白的两排小牙齿,“不膈应,我喜欢奶奶,特别喜欢。”

“……”老太太的眼珠子瞪得老大,差点就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她觉得自己孙女可能真的被啥给附身了,要不然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想着是不是应该找村东头的神婆过来给许宁看看,万一真的是脏东西,也好早点赶走,他们老许家到现在可就只有这么一根独苗。

“你这是伤了肩膀子还是脑瓜子?”于春花将最后一瓢猪食倒进猪槽子里,将塑料瓢扔进木桶里,扭头看着自家孙女。

许宁被老太太这句话弄得哭笑不得,她在老太太的肩膀上磨蹭了两下,才轻声说道:“奶奶,我昨晚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

“哼,你这几天,天天晚上做噩梦,别以为我听不到你在被窝里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老婆子我压根就睡不好,作孽的玩意儿。”老太太板着脸堵了许宁一句。

“我梦见自己做了一件伤风败俗的事情,整个村子里的人都在人前人后的对我指指点点,是奶奶你一直都站在我前面保护我,我知道奶奶心地善良,我知道的。”

许宁的这段话,让于春花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接,若是孙女还和以前那样,和她各种不对付,于春花恐怕能应对的很熟练,可现在孙女干脆就不按常理出牌,直接以好听的话来迷糊她,这让一向习惯了以冷脸待人的老太太有些挂不住那冰碴子的脸,虽然表面上还是不苟言笑,但是心里却别提多舒坦了。

“说好话也没用。”她哼了一声,从许宁怀里抽出自己的胳膊,拎着木桶转身进了厨房。

看到许宁还是站在猪圈面前,她才扯着嗓子喊道:“还看,看啥看,再看不长膘了,赶紧过来吃饭,你这个懒货,睡到太阳都照了腚了,以后谁要你这么个懒婆娘。”

“噗!”许宁忍不住被老太太这花式的呵斥给逗乐了,清脆的应了一声,扭身进了厨房。

其实父亲曾经私下里和许宁说过一次,年轻时候的奶奶并没有这么泼辣,甚至奶奶的出身就是大家闺秀,只是一个寡妇带着五个孩子,上面两个儿子还都去参军了,有的人知道这是军人家属会格外的关照,但是在任何地方也不乏地痞盲流,总会有主动去惹事情的,而且看父亲的长相,年轻时候的奶奶必然也是很好看的,这样也就难免被一些不要脸的男人挂念着,不泼辣不行,否则在那动荡的年约里,日子根本没办法过。

许宁上辈子不理解,总觉得每日里和奶奶说句话,迎接自己的就是那尖锐的没有好语气的嗓门,再加上许宁本身也是个不安分的,祖孙俩之间的隔阂难免会越来越深。

在厨房的小方桌坐下,于春花已经把早上温在锅里的饭菜给她拿出来了。

从年初开始,整个村子已经脱离了大锅饭的年代,进入到私人经济的萌芽阶段,现在国家开始鼓励个体经济的发展,可是在他们这个偏远的小乡村,很多人还没有从大锅饭的闲适中回过神来,让他们自己在家里搞生意,对这些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吃惯了这几十年大锅饭的人来说,还是特别的不适应的。

不过许宁想着,她的父亲是镇政府的会计员,母亲是村支部里的电话接线员,而且母亲秦雪娟还是魔都富贵人家的大小姐,读的书也比父亲多一点,与其在村支部里接电话等到后来被取代,还不如重新做点别的营生。

村子里原本的供销社,就被村长家给盘下来了,现在村长媳妇整天就是坐在供销社里面嗑瓜子,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了。

许宁现在也就是想想,她的文化水平还不如母亲高,能理解的东西也非常有限,现在当务之急就是用功读书,她再也不想这辈子还做文盲了。

“奶奶,您上午还有别的事情吗?”她咬了一口黑面馒头,面前有两份菜,一盘炒白菜,一盘咸菜疙瘩,白菜是母亲炒的,味道还可以,咸菜疙瘩是奶奶自己腌制的,口感特别好。

说起来母亲曾经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家里都是有佣人的,来到他们香山村后,起先还做了不到一年的农活,后来和她父亲谈恋爱,然后没到三个月就结了婚,婚后第二年八月生下了她,按照小钟那姑娘对于星座的研究,许宁还是处女座的,甚至还给她普及了很多处女座的知识,不过在许宁看来,处女作的特性和她一点都不符合。

秦雪娟不得于春花喜欢,这在香山村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只是碍于许建军心仪秦雪娟,对于这仅剩的儿子的请求,于春花到底是没有拗得过儿子,最后才不得不点头答应了下来。

其实于春花并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她就是觉得知青媳妇很不保险,等到能回城了,肯定会迫不及待的回去,到时候扔下丈夫和孩子,一个人走的潇洒,因此才格外的不放心。

许宁知道,之前的十几年,秦雪娟也是接到过几次回城名额的,不过是看在许宁的年纪小,再加上舍不得许建军,只得将名额让给了别的知青,当然还有一方面是不想让婆婆心里不舒坦,想着等女儿渐渐长大之后,再回去看看父母也不晚,这些话她自然没有和婆婆说,所以这些年婆媳的关系,在外人眼里才会显得不融洽,甚至有的时候有种剑拔弩张的味道,这可是苦了在中间不断调和的许建军,好在亲妈和媳妇都不会私底下给他气受,否则这日子才叫真的没发过了。

而且秦雪娟在最初嫁进许家的时候,做饭真的可以说是难吃了,就冲着这点,足以让大部分的婆婆不喜欢了,在这个年月,不会做饭的媳妇被婆婆讨厌的程度,可不比不会生孩子的媳妇好到哪里去。

然而就算再不喜欢,于春花还是很用心的教导了秦雪娟差不多一个月,虽然还是不太好吃,可终究是能咽下肚子里了。

想到这点,许宁不禁微微一笑,看来母亲是没有做饭的天赋,不像小钟和华华那俩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做的甜品就成了酒店里的招牌。

于春花看到孙女那乖乖巧巧的模样,心里想着这次被人害的在肩膀上戳了一个大窟窿,在炕上躺了这么多天,性子倒是变得乖顺起来,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想到以前孙女和自己那特别不对付的样子,她心口就疼的厉害,到底膝下就这么一个孙女,老太太也不是那种重男轻女的人,否则的话这对婆媳的关系恐怕会更加的可怕。

如今孙女变得这么乖,于春花的心里也舒坦了,心里舒坦这脸上的表情也就不会那么的严肃刻板。

------题外话------

铮哥:三章了,我还没露脸!嗑着瓜子继续等亲妈临幸。

“咋地,你当我和你一样那么闲?”表情不严肃刻板,可不代表嘴上饶人,终归是这么多年用这种说话的语气习惯了,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改的过来的。

“我又不是这个意思。”许宁扬起小脸冲着奶奶甜笑道:“我就是想让奶奶帮我剪剪头发,有些长。”

于春花可是很不待见孙女留这么长的头发,现在农村里除了冬天,其他的时间可都是很忙的,哪怕不是那种忙翻了的农活,可是现在家家户户有自己的地,也都得每日里扛着锄头去地里溜达溜达除除草,谁有那个闲工夫一年四季的给家里孩子梳头发。

只是媳妇觉得女孩子留长头发好看,她也没有过多的管闲事,现在许宁说要剪头发,老太太倒也没反对。

剪就剪呗,这都长到屁股了,和马尾巴似的,留着当扫地笤帚?

“都剪了?假小子头?”于春花开始刷锅,剪头肯定得先洗头,再说这丫头自从病了,也有两个礼拜没洗头了,脏的要命。

许宁被噎了一下,然后赶忙说道:“不要假小子头,给我剪到这里就行。”

边说她转过身在自己后背上比划了一下。

于春花见状,哼了一声表示明白。

许宁临死的时候,因为生活的压力和身体病痛的折磨,头发已经掉的很稀疏了,现在她正值妙龄,而且再加上母亲的关系,她的头发又黑又密,当然因为近乎两个礼拜没洗头,现在是没法看的。

往锅里添了半锅水,于春花去院子里夹道搬枯柴,许宁见奶奶出去,她赶忙站起身走到灶膛前,想着空间的水能不能出来,那可差不多是神仙水了,喝了之后对身体好,用来洗头想必也是没问题的吧?

让她惊喜的是,心里不过是想了一下,就看到那清澈而带着沁凉的水,就顺着手指流进锅里面。

之前她还有些担心,现在看来小钟那孩子说的还真对,不过现在想想,那小丫头还没有出生,好像是九五年往后出生的。

小钟和华华是许宁离开人世的最后一点牵挂和念想了,她上一辈子几乎是个人人厌恶的角色,只有这两个孩子在最后的几年里,一直待她非常的真诚,感冒发烧的都是又探望又送药的,甚至每年的生日里两人还会合伙给她买衣服礼物,去她那逼仄的小出租屋里给她做饭庆祝生日。

于春花回来后,许宁已经重新坐在小饭桌前吃饭了。

“奶奶,您做的咸菜疙瘩真好吃。”许宁夸赞说道。

“好吃也别多吃,药老头说你得忌口,可别病再犯了,你爹妈赚钱不容易,别让你一个人霍霍了。”于春花训斥道。

“哎,我知道,就吃两根。”她眯起眼睛的笑容特别的好看,像许建军,也可以说是像年轻时候的于春花。

这或许也是于春花不因为许宁是女娃而厌弃的原因,长得像她年轻时候的自己,她自然就希望许宁以后能过得好,至少比她要过得好。

“你这死丫头,又懒又馋,真不知道以后谁要你。”她心里熨帖,语气却依旧很冲。

许宁清脆笑道:“没人要我就赖着奶奶一辈子,在您身边伺候您。”

“到时候还不知道谁伺候谁呢。”于春花蹲下身,将灶膛里的火星拨了拨,捣鼓两下点燃后往里面塞柴火。

许宁没有就这个话题和奶奶争执,想到后天就是隔壁村子里的集市,不如等赶完这次集市,就开始上学。

“奶奶,你还会做别的小咸菜吗?”有这做小咸菜的手艺,搁在自己家里吃简直是太浪费了,偶尔做一些,可以送到集市上去卖掉嘛,再者说学校就在隔壁的村子,离着集市也就三五分钟的路,中午她也可以过去帮忙。

于春花往锅灶里塞了一根木柴,“这些还不够你撑的?”

“足够了,不过我想着应该让更多的人尝尝奶奶的手艺,咱们可以拿到集市上去卖嘛。”许宁虽然读书不认真,上辈子的这个年纪就知道穿着花裙子在村子里臭美,不过关于私人企业以及个体经营开始萌芽,她可是知道的,毕竟村长媳妇家的那家供销社就是最有力的证明,否则你赚了钱往自己家里搂,那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可是要被批斗的。

这个时候,大城市那边估计已经开始经营的如火如荼了,他们这边是偏远的农村,现在也就是有那么很少的几个人才有经商的念头,却都是离开村子奔赴大城市去寻找机遇。

于春花倒是愣了一下,她不是那种只蹲在家里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女人,甚至还因为丈夫早死,膝下子女成群更加的有主见,听到孙女的话,她倒也没有一口否决,毕竟能赚点钱零花也是一件好事不是。

“你这是投机倒把。”老太太念叨了一句。

许宁哈哈笑道:“才不是呢,您没看到村子供销社都成了村长家的啦?而且我们老师说了,现在国家开始大力支持民营企业和个体经营,再说咱们就是遇到赶集的时候,去集市上卖点自己家里的咸菜,一次怎么着也能赚个三块五块的吧。”

“能挣三五块钱?”于春花眼神亮了一下,五天一个集,一个月这不是能赚好几十?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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