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那多麻烦人家呀。”许宁赶忙说道。

“不麻烦,她是个茶痴,听到有好茶,谁也拦不住她。”

见老爷子这么说,许宁就不再说别的,吃完饭后带着碗盘回家了,说是下午回去写作业,明天再来学习。

下午,老爷子就去了村支部,给那个远在杭城的友人打去了一个电话,那人听说后,说是今天下午就出发,后天上午准能到。

老爷子并没有说什么,似乎在打电话之前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一样。

此时杭城某精致复古的民居内,以头发半白的老太太挂断电话后,就让身边的小伙子给她去定火车票。

沈沧澜听到目的地,满脸的疑问,“奶奶,您去燕省做什么,下个月就要去帝都参加一年一度的茶展会了,您可是特邀嘉宾啊。”

洛希君摆摆手,起身就上楼准备收拾行李,“那边有个老家伙说是手里面有好茶叶,让我帮忙炒制一下。”

“那我帮您走一趟就是了,何必要您亲自去。”沈沧澜不以为然。

看来是熟人,不然的话就算是对方说是有好茶叶,可是对于和茶叶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奶奶来说,随随便便这么两句话可是请不动她的,她可是现今华夏茶文化资历最深厚的人了。

想到奶奶这么大年纪还要长途跋涉,沈沧澜就不放心。

“我和学校请两天假,陪您去一趟吧。”他冲着楼上喊了一嗓子。

“随便你。”洛希君懒得说什么,只要赶紧给她订火车票就行。

若是一般人,洛希君自然不回去,可是那老家伙是一般人吗?两人可是自幼就相熟的,既然他都说是好茶,那必然绝非普通人单纯靠价格能评定的好,怎么能让她不上心不重视。

虽然茶展会的日子还有一个来月,需要准备的东西非常多,却也足够她匀出几天去走一遭了,相信此行不会让她失望的。

车票很快就订好了,沈沧澜说自己去帮忙走一趟可不是随便说说,他自己去可以坐飞机,可是若奶奶亲自去,那就只能在地上跑着去了,老人家这辈子也出国参加过茶展会,当然这辈子到现在也仅有两次,也是这两次的飞机就让老人家叫苦不迭,晕机。

许宁在礼拜天得知药爷爷已经给对方打过电话,说是最晚明天上午就能到,她也没藏着掖着,将自己采摘到的三四斤鲜茶叶直接拎到他这边,毕竟次日她还要上学。

礼拜一上午八点钟,村里就开进来一辆带后斗的三轮车,一路“突突突”的开进香山村,那后面的黑烟真的能呛死人。

沈沧澜搀扶着很明显有些疲倦的奶奶从车上下来,他的脸色也不是特别的好,就算是个体力好的年轻人,这两日也是折腾的够呛,而且这里出租车几乎看不见,无奈只能在城里入驻的旅馆,让人找了一辆来这边县城办事的车捎带过来的。

一下车,沈沧澜就想问路,却被洛希君给拍拍手拦住。

“这位大兄弟,你们村的老药叔住在哪里?”

早饭后在街上遛弯的老大爷听到后,抬手指着一个方向,道:“顺着这条胡同直走,走到头左拐第一家就是。”

祖孙俩和人家道了谢,然后沈沧澜搀扶着奶奶就往胡同里走了。

当看到面前这座院子,洛希君有一瞬间的吃惊,站在门口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奶奶!”沈沧澜不明所以,之前明明那么着急,怎么到了门口居然不进门?

“苍蓝,他家祖上从清朝入关后,就是宫里的御医,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可也是人人敬重,没想到如今到了他这里,却沦落到这个小山村里。”

之前没有听奶奶提起过,如今得知这里面住的居然是医药世家的传人,沈沧澜也有些吃惊了。

这是御医,可不是太医,宫里太医很多,然而能挂上御医头衔的却少之又少,足以说明其医术的高超。

“你也知道,奶奶祖上是为清宫里进献茶叶的皇商,和任家关系颇为融洽,年幼时我也曾与他相识,可后来他却随其祖父失踪了,一直到国泰安定后,才接到他的电话,算是重新联系上了。”老太太抬头看到屋子里走出一个穿着极其朴素,近乎满头白发的老者,唇角露出一抹慈和的笑容,“奶奶幼年得过一场大病,若非他的祖父,我恐怕早就死了。”

“现在不是活的好好的,什么死不死的。”老药叔看到她,端着放置着干药材的簸箕走上前,“来了咋不进门?是嫌弃我这院子寒碜?”

洛希君没有回答,看着他的腿,一脸杂色,“你原本就长得难看,现在又瘸了条腿,还真是难为你了。”

老药叔被她给挖苦的哭笑不得,“现在嫌弃我长得难看?小的时候是谁一见面,非要缠着给我这个丑八怪当媳妇?不害臊。快点进来吧。”

三人进屋,老药叔直接给两人倒了杯茶,虽然杯子有缺口,沈沧澜有点洁癖不想喝,可是看到奶奶丝毫不在意的样子,他也没失了礼数。

喝了一口之后,发现这并不是白开水,里面还有点淡淡的苦味和甜味混杂其中,细细一回味,这是菊花茶。

“茶叶呢?”洛希君开口问道。

老药叔也没有说别的,从药架上抽出一个簸箕,断到洛希君面前,顿时一股清澈悠长的香味在鼻翼间缭绕。

洛希君一看,眼神顿时就定住了,呆呆的看着面前的鲜茶叶。

而出生在茶叶世家的沈沧澜虽然不是多精通,却也比一般自命不凡的好茶之人懂得更多,她看到这些鲜嫩的嫩芽后也是有些吃惊。

“奶奶……”他看了一眼奶奶,见对方正全身心的投入,嘴边的话没有说出口。

可不是嘛,连他都觉得这嫩芽不凡,更何况是奶奶这位真正的制茶大师了。

“这是杭城龙井茶园的茶树采摘下来的。”只是看了一眼,洛希君就撂下这句话。

可沈沧澜觉得奶奶似乎是看走了眼,“奶奶,龙井茶园的茶树我都见过,没有这样浓郁的碧色。”

“……的确有些不同。”可是洛希君认为她是不会看错的,“按照我的经验,应该是出自那边的茶树无疑。”

可就算这样,她依旧紧紧盯着面前的碧绿嫩芽,全部都是采摘的一个嫩芽,她也非常仔细的看过,大小几乎没有差别,“嘉哥,你帮忙筛选过?”

“没有,我只是摊开来放了一晚上,然后就没动过。”老药叔走过来坐下,“咋样?”

“连你都说不凡,那就肯定是不凡的。”洛希君觉得手有些痒,“早知道我带设备过来了,直接在你这边炒制。”现在还要带回去,这一路就是两天。

“我就是觉得有点可惜。”老药叔捋着胡须呵呵笑道:“之前那小丫头还向我请教过有关茶叶的知识,我和她说了不少,告诉她茶叶有单独采摘一个嫩芽的,还有一芽一叶,一芽两叶的,结果这丫头直接摘了嫩芽过来,当真是可惜。”

“的确可惜。”洛希君点点头,“现在懂得这个的真不多,很多都是图个文雅,不懂装懂,一芽一叶按照这个鲜茶的质量,再加上我的炒制手法,绝对是比起市面上少之又少的特级龙井还要珍贵,还是你说的不够清楚。”

“怪我。”老药叔惋惜的点点头。

洛希君却突然反应过来,一脸好奇的问道:“你说采摘这个茶叶的是个小姑娘?她是在哪里采摘的?”

看着茶叶的状态,应该是昨天刚采摘下来的,既然如此,那茶树也就应该在这个村子附近,她真的想挪回去一颗种着。

老药叔见状,微微眯起眼睛,“我没问,那小丫头也没说,不过中午可能回来这里一趟,你也不准问。”

“我……”洛希君有些不甘心,但是看到老药叔的眼神,最后只能遗憾的叹口气,“知道了,我不问,不过按照我的炒制手法,这至多能制成三两茶叶,我会按照我的理想价格留下一两的,成吗?”

“我说了不算,等你问问那小丫头吧。”老药叔说完,看到洛希君的神色,笑道:“那小丫头是个好孩子,你说她肯定答应,说不定连钱都不要你的。”

“这可不成,她是不知道这茶叶的珍贵。”洛希君摇摇头,“龙井茶就算普通茶师炒制,那价格也比别的茶叶珍贵,更何况是我亲自炒制的,还是用这么稀少的鲜茶。”

说罢,洛希君又一脸惋惜且遗憾的说道:“不知道喝过这个茶叶之后,别的是否能喝的习惯。”

沈沧澜没有说什么,他平时不算特别喜欢喝茶,但是此刻却真的想尝尝这个了。

之前还觉得奶奶是大惊小怪,现在看来,此次真的是不虚此行。

“你家里茶叶不是很多?”老爷子看着桌上的精致盒子,“这是给我带的茶叶?”

“是,我亲自炒制的,用自家种植的茶叶炒的,你尝尝,喜欢的话以后喝完了就给我打电话,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那我就先谢谢你了。”老爷子没和洛希君客气。

小的时候,她可没少在自家厨房里乱窜。

中午许宁吃过午饭就过来了,一进门就看到老药叔家里有外人,三人正在吃饭。

“宁宁来了,快进来,吃饭了没有?”老爷子看到他,表情瞬间变得柔和起来,让洛希君别提多吃惊了。

这可是个老顽固,之前她就想让老药叔去杭城那边开一家中药铺,自己也可以就近帮衬着,几乎每年过年的时候都要说两遍,他每次都哼哧哼哧的拒绝。

虽然是个大夫,可从来不是那种温声细语的。

现在倒是奇了怪了。

不过等看到许宁后,洛希君也觉得这小姑娘的确招人疼。

整个人鲜鲜嫩嫩的,就好似那枝头正俏的茶树小嫩芽,五官明媚,笑容特别的清爽。

“我刚吃过午饭,过来看看。”许宁见到这位老太太从自己进来就一直盯着,也没有觉得尴尬不好意思,冲对方微微一笑,然后弯腰微微鞠了一躬,“您就是药爷爷说的制茶大师吗?”

洛希君见她的举动,笑道:“我姓洛。”

“洛奶奶您好,我叫许宁。”

“先坐吧。”老药叔招呼许宁坐下,“再吃点。”

“我中午吃了一碗面,已经饱了,药爷爷您慢慢吃,别忙我。”

等他们仨吃过午饭,洛希君就拉着许宁和她说了一番,最后笑道:“到时候炒制出来,我按照一个公道的价格买下一两茶,你觉得可以吗?”

“买?”许宁微楞,然后赶忙摇头笑道:“您尽管留下就行,我不能收您的钱,之前药爷爷说您是国内著名的制茶大师,想必一般人也请不动您出手,我这也是占了大便宜的,再说我也不懂得品茶,您喜欢就留下。”

“这怎么成。”洛希君不赞同的说道:“你是不知道这茶叶的珍贵,我……”

“好了,和一个孩子推来推去的做什么,让你留下就留下,婆婆妈妈的。”老爷子在旁边看了眼墙壁上的时钟,“宁宁,你该去上学了。”

“好!”许宁起身,和三人打过招呼,就离开了许家。

洛希君望着许宁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真是个懂事乖巧的小姑娘,言谈举止也非常的得体,你们村子还真是人杰地灵啊。”

“这算是一方面,这孩子的父母都是大学生,父亲在镇政府做财务科主任,母亲是十几年前从魔都来的下乡知青,自然不会疏于管教。”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

洛希君在这边没有耽误太久,当天下午就离开了。

回到杭城后,沈沧澜就回学校了,洛希君则是顾不得休息,一头扎进了炒制茶叶的作业中。

当然沈沧澜也很关注这边,为此下午放学后也没有回自己家,每天都来奶奶这边报道。

约么十天左右,沈沧澜再次来到奶奶家里,就看到她正坐在客厅里,看着面前的漆木盒子发呆。

“奶奶?成功了吗?”他走到木质藤椅上坐下。

“嗯!”洛希君点点头,“按照我的预期和手法以及苛刻的要求,这三斤四两的鲜叶只能炒制出三两。”

沈沧澜听到这话,就知道炒制成功的茶叶绝对不止三两,不由好奇的问道:“现在呢?”

“六两二钱。”洛希君打开盒子,看到里面那完全炒制好的茶叶,一股浓郁的茶香汹涌而出,让他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这种香味很特别,说是茶香没错,可是却比一般的茶味道更加的浓郁,但是这种浓郁却不会让人觉得过度,哪怕是喝惯了茶叶的洛希君都觉的,这种香味似乎就是刚刚好,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明明味道这么香,却为何会给人一种如此奇妙的感觉,真的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沧澜,你觉得呢?我是问味道。”

沈沧澜也在震惊中,听到奶奶的话,他抬头看着老人家,沉默片刻后才道:“奶奶,难道您和我的想法一样?”

看到孙子这幅表情,洛希君就知道自己连问都不用问。

“去煮一壶井水,我们泡来尝尝。”洛希君叮嘱孙子。

沈沧澜早就等不及了,立马起身去取井水准备烹茶。

一个半小时后,在洛希君精致而艺术的烹茶之后,祖孙俩捧着一杯茶,放在鼻翼下面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我觉得醍醐灌顶这个词,只是个成语,现在突然觉得放在这里再合适不过了。”沈沧澜感慨万千,“这味道,吸一口,整个头脑都瞬间清醒了,真真切切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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