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shut up!”她堵住我的嘴,“你居然用这么低俗的语言强加在我一个超尘脱凡的神仙头上?你这种自以为是的态度,把什么都赖给你的肥胖,比你痛批的理论还要可笑和卑劣好么!哼!我要不是喜欢你,我早就把你暴打一顿然后撒丫子走人不干了!”

“你走啊!我不需要你来给我添堵!”

我一无是处,我惹人厌烦,我只是个人人都避之不及的烂人,连你也恨我。

“马小云,你知道的,我的本意。我不是要你减肥,我想要你健康!我想要你安然地接纳一个真实而健康的自己!你现在胖得并不快乐,你对自己的放任没有让你快乐,为什么不试试我说的呢?你知道的,不管你是胖是瘦,是高是矮,你永远是我眼中,这世界的审美根源与巅峰。”

我终于忍耐不住,冲上去抱住她,眼角是顺流而下的泪花。

“那你会拯救我么?云牙。”

“你说呢?”她抚摸我的背,“我听一个叫弗洛伊德的说,健康的人总是努力地工作及爱人,我觉得你可以试试看,先努力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然后慢慢爱上它。平时没事儿咱就一起出门转转,看看活生生近在咫尺的生活,养条狗来遛一遛,再改掉一切靠外卖和快递的习惯。胖儿,你该知道的,我从不想你违背天性,不想你逼迫自己不吃东西,断了所有念想。我只想你打开房门走出去。胖儿,你不能回避人群,只是看着别人热热闹闹,然后把这叫做俗世烟火。那间房子,不是你的一切,而我,也不是你的唯一。从今天起,你放心,我会陪你。”

“好。”

我点头,跟着向后一倒,就睡过去了。

是的,我想好了,我已经做好准备了,面对生活可能发生的一切的准备。

我脱不掉那件和服了,但她是我的冬天。

一觉醒来,又是傍晚了,我还挤在我的毛绒公仔堆里。

“起床起床起床!”

“起床啦!起床起床起床啦!”

赵云牙在我的耳朵里不停地吵闹。

“哎呀。”

“哎呀。”

“我起不来。”

“我起不来。”

“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

死赵云牙,居然重复我说的话,可恶!

我正苦闷愁肠,心烦意乱,忽然想起了《焦氏笔乘》里的一个故事,于是灵机一动。

“乌头。”

“钩吻。”

“马钱子。”

“夹竹桃。”

“甘遂。”

“毛地黄。”

“一品红。”

这些剧毒的中药名,我一味一味念过去。

《焦氏笔乘》里说,对付应声虫,就要把《本草纲目》上的药一味一味地念,一直念到应声虫不应声了,就可以了。

现在我直接挑这些最毒的念,总归事半功倍。

“我就说吧,你这个人啊,嘴巴不臭,心眼儿都臭死了!为人还差,又骚包,又坏蛋!”

待我翻身起床,赵小牙雀跃地拖着我的胳膊来到窗边。

“将将将将!”

她拉开窗帘,面前是贴了一玻璃窗的小纸片,阳光从缝隙中筛出来,并不刺眼。

我凑近些看,每张纸片上都写着几句话。

“从今天开始,纸片计划正式启动,我们的目标是——终!身!美!丽!”

赵小牙满腔热血溢于言表,可我还深陷在“晨困”里,头脑发昏。

“什么意思?”

“哇塞你不是要赖账吧?”

我隐隐约约回忆起之前的情况,写纸条的部分我不记得了,说过的话我倒还有点印象。

但那分明是酒后的话呀,怎么能当真?

“哇塞你不是真的要赖账吧!”

我白她一眼:“有什么好赖账的,大胖子能屈能伸,来就来!”

“帅气!有魄力!”

在赵小牙的瞩目之下,我踮脚够着第一张纸,上面就一项:

带赵小牙去吃肯德基。

哇塞,这我是真的想赖账了。

“赵云牙!”我恨不得把小纸片扌忽她脸上去,“你为什么总是挑我不喜欢的事情干。”

“谁叫你喜欢的都是一些不健康的。”

我:“……”

此刻我真是,除了打死她,我没有其它任何想法了。

“我劝你不要。你会输的。会输得很惨。”

我:“……”

天理何在啊!

我瘫倒在地上呼天抢地,竟无意掏出了一本很旧很旧的书,是高中时候的一本英语资料。

随手翻开一页,最上面的一句,我读到:As I see it, the movie theatre should not just be a place to watch a film, but a place to meet people.

我忽然雀跃起来:so do the bookstore.

2017.11.13(2)

我们去的肯德基。

看起来人来人往,很拥挤,但这类快餐店都可以自助点餐,完全不需要打交道。

多快活啊!

只要你没有赵小牙……

妈的又叫我去取餐。

赵小牙这个神棍!懒虫!腐朽分子!

“不就是去端个餐盘嘛,搞得英勇就义一样。”她不以为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

“那你的底线也太多了吧。”

“像你这样的人,是体会不到的。”

“啧啧啧,我说我理解吧,你肯定要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说我不理解吧,你肯定又要说我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蘸一口薯条喂给她,道:“呐,话又都让你说尽了。”

“本来就是嘛!”

她欢快地咀嚼着薯条,开心的模样,招引路过的人都不由自主笑了起来。

不少人跟她对上了眼,她的笑容便更灿烂了些。

赵小牙啊,完完全全是备受宠爱的天之骄女啊,将美丽热情自信乐观都一股脑儿地尽情挥洒。

“胖儿,我想上厕所!”

“想去你就去啊,我又不拦你。”

“你陪我去。你陪人家去嘛!”她拖着尾音撒娇。

“几岁啊还要我陪?自己去,我留下占位置。”

我想起学生时期一个人去咖啡店,上个厕所的功夫,半杯咖啡就被服务员给收走了,而座位上也已经坐上了别人,我只好若无其事地离开。

“不用你占。”

她把薯条倒出一半来,在垫有宣传纸的餐盘上拼下两个字——有人。

然后她催促我道:“走吧走吧,一起去。”

也真是亏她想得出来,解决了我长久以来的困顿。

吃完肯德基之后,我们一起散步回家,我故意朝学生书店那条路走。

so do the bookstore 嘛。

一路上人好多,我以往从窗台往下望时,都没有注意到原来夜晚里有这么多人在外游荡。

广场上满是遛狗的人,他们自然而然的就因为两条狗而谈天说地,甚至推心置腹了。

路灯下有人围坐下棋,大桥下有人散步谈天,小孩子在一旁打闹,有人成群结队夜跑,还有人玩轮滑。

夜晚的杭州并没有给我太多感触,反倒是她走在我的身边,让我不自觉地想要伤春悲秋。

“我没长胖之前,也挺喜欢跑来跑去的,每每大汗淋漓。”

“别把什么都推给你的肉好吗,它又不是生来给你背黑锅的。”

“你一定要这么一针见血吗?”

“那不好意思,小神仙不打妄语。”

我:“……”

路过一个小摊,摊贩卖着早已过季的西瓜和葡萄。

水果看起来很新鲜,喇叭里的叫卖声听起来很刺耳,围观的买主不多。

“哎!”赵小牙忽然张开怀抱感叹道,“冬天就要到了,草莓还会远么?”

原来她也喜欢吃草莓。

“啊……,草莓,你比蓝莓更妩媚。啊……草莓,你比话梅更美味,终于有一天,你会变成美眉,变成美眉把我陪,你是我的好妹妹。”

套着《五环之歌》的调子,她唱山歌一样勇敢地用歌声表达了自己对草莓的喜爱之情,而我有意识地加快了步伐,只想装作不认识这个傻瓜。

我们一起说说闹闹,推推打打,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学生书店。

其实也挺好的,只要出门,就能见到想见的人。

进了书店,我找出上次临走前藏好的书,依旧蜷在那个角落看,赵小牙依旧没跟进来。

“你打算就这么一直混下去?守着这个破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拉着一张脸,一天天的,也不跟任何人联系,死气沉沉,你要死不活给谁看?你这也叫活着?”

墙后面传来一个女人愠怒的声音。

我把耳朵贴近书墙。

“你说,你是遇到了什么感情上的事,还是你工作不顺,还是对家里人有什么意见,你有任何问题,你都可以跟姐说,咱一起想办法好不好?你告诉我吧,不要再自己一个人躲着呆着,谁也不理了!没有谁可以只是自己一个人活,秦香。人的一生很短暂的。”

人一定要受过创伤才会回避人群甚至封闭自己么?

他可能只是厌倦了讨好别人的心累和丑恶嘴脸,也可能只是意识到迟早都是离散的结局索性不要开始了吧。

那些我不想要的,我选择回避,仅此而已,也不可以么?

“我这样就不是好好活着了?我这样,就一定要有原因么?”

他答。

那一瞬间,我被世人毫无恶意的唾沫与眼泪淹没的心,被狠狠捆绑,被一下子打捞上岸,被活生生地晾晒在阳光下——对啊,也可以是没有原因的。

“我跟你,跟很多人有一点不一样,我就一定不对了?就一定要改变?一定要苦口婆心给你说出个所以然么?你明明心中早已定死了答案,其实只是想从我嘴里说出来吧,说到你满意为止。你想要我过出你想象中的样子,而我没有顺你的意,且恰巧在你看来活得狼狈而已,我就变得不堪了。姐,但我就想这样活着。日夜更替,星月灭明,雨水滴落而下,露珠躺在草地,屎壳郎推动小粪球,尘土飞扬。没有任何原因。都是自然而然而已。”

就这样活着,自然而然而已?

这不是同赵小牙的说辞完全相悖么?

赵小牙,非要被驱赶的人生才是人生么?

才对得起这一身血肉来人间一趟么?

狠命地驱赶,于是狠命地朝前跑,那么目的地在哪儿呢?

如果没有目的地,跑得快还是慢,跑与不跑,又有什么对错之分?

赵小牙,你告诉我,我有一点难受,我就一定要改变?我没有朝气,我就不快乐?我不快乐,就不会满足?

赵小牙,你快来说服我吧,究竟怎样才是活着?

我好困惑。

大概是意识到多说无益,那女人不再说什么,只是长长地叹气。

我听到她开门的声音。

她霾着脸走出来,瞥了角落的我一眼,我把头埋进书里。

在书店待到很晚,我一直在找书看,从国内到国外,由古到今,我想从不同人的笔下找出哪怕只言片语,以解我之惑。

我一直看一直看,直到字把我的眼睛都熬红了。

如果我有勇气问一问秦香,或许我就不那么困惑了。

但我不敢问他。

我怕他也不能说出一个让我信服的答案,更怕他的答案我根本听不懂。

等我从书中惊醒,并意识到天色已晚,已经是快午夜十二点了。

我是书店唯一的顾客。

秦香并没有来催我走,他也在看书,淡定自若。

被迫让他等我等到这么晚也并没有让我生出多少愧疚,总感觉他会懂的,他不会觉得为难,甚至不会有一丁点难受。

我想他真的足够特别。

把书藏好,我悄咪咪溜了出去,没一会就听见他锁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这声音让我的心脏喜悦地跳动,甚至期待,全然没有最开始遇见他时,那份紧张与焦急。

我想,就是今夜了。

赵小牙没在银杏树下等我,树下只有厚厚的一层叶子。

秦香跟我走同一条路,一前一后。

我想起诗里说的,你从远方来,我到远方去,在木叶相和的地方,男女相遇。

我故意放慢步调,终于,在第二条街的街口,他走到了我的前面。

他今天没有收拾得很精神,但微驼的薄薄的后背若有似无贴着衬衣,依旧是油画般的美感。

我该对他说些什么,才能让他也如我这般看待他?

忽然,他停住了,我也停住,几乎是下意识的。

他背朝着我,我面朝着他,我们俩就这么静静停着,时光静逝。

“你很喜欢看书么?”

空旷而静谧的长街,他无风无雨的声音响彻。

我点点头,但忽然意识到他看不见,于是“嗯”了一声,道:“纸质的旧书,比较有看书的感觉。即使不那么方便,且日渐褪色,残破霉变,然而质感是永远不会被替代的。也很像人。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一点点变得更加破败,最后腐烂消失,可是我们存在过的那种质感,体会过的瑕不掩瑜的一切美感,即使时间有限,也永远不能被替代。所以我何故夜不能寐?何故担心死后被人遗忘的荒凉?我自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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