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什么……意思?

这些神仙鬼怪,说话都是这么弯弯绕绕,让人听不明白的么?

“发发,如果你有他的消息,你就告诉我好么?我还请你吃好吃的,抽好烟,给你做一整套的新衣服!把你整得美美的,靓靓的,鬼见了羡慕,神见了嫉妒,人见了喜欢得腿肚子都站不住!”

他悠然地又端起烟杆子,一边嘬,一边点头,“如此,甚好,甚好。”

“小云!”

我回头看去,是慧慧在叫我。

她匆忙地朝我奔过来,一把把我从河畔拉向她。河滩湿滑,一没留神,我便压着她一起倒在了草地上。

“你在河边做什么?吓死我了!”

“还记得我刚跟你说的那个发发么?我来找他。”

“你……”

慧慧面色难堪,欲言又止。

“我没有要跳河,你别担心。”

她四面环视一圈,似是不信我,“你这个人太奇怪了,太奇怪了!神神鬼鬼的。走吧,我送你回去,我亲眼见你躺到床上,我才安心。”

待我走后,我仿佛又听见河畔传来叹气声,似是发发在有感而发。

“嘿,不谈恋爱,屁事没有。”

这天晚上,是慧慧陪我睡的。

我们头碰头,一起躺在柔软的床上,暖和,在这个冬天,再没有比这更深刻的了。

“小云,我可不可以摸摸你的耳朵?”

我有些愣住。

她坦率地解释道:“我从小是跟我外婆一起长大的,每次睡觉都要摸着她的耳朵才能睡着。”

“我也是跟我的外婆一起长大的。”

我牵起她的手,放在我的耳垂上,她轻轻地揉搓了一下。

我那肥厚的耳垂,我相信,能给与她不可言说的安全感。

其实,人人都有怪癖。

“慧慧,我问你一个问题可以么?”

“随便问,除了年龄,以及体重。”

她开玩笑的语气,我却笑不出来。

“慧慧,你会不会觉得我性格太差了?”

听我这样问,慧慧觉得很诧异,“怎么个差?谁说你差了?”

我沉默。

“没关系,你可以告诉我,话到我这里就死了,你不用担心。我想你是信任我的。”

“我这个人,从小到大,都说我孤僻阴郁。说话做事,有时不过脑子,有时又太过脑子,让大家都很困扰。我闷不愣登,也不常笑,没有朝气,全是丧气,不浪漫,没有生活情趣,可以算作是苟活于世。我这样的人,你们跟我交往,很累吧?真是辛苦你们了。”

沉默是我保护自己的最后一扇门,而此时我和盘托出。

大概是因为我想,不是因为对谁。

慧慧把手从我的耳朵上撤下来,隔着被子,拥住我的半边身子,轻柔地拍打着我。

“我说老实话,你确实有点儿怪,大半夜独自去河边,还说什么神神鬼鬼的话,是挺吓人的。刚认识你的时候,我觉得你有点儿愣愣的,但算不上孤僻,更说不上性格差。这世上,有人喜欢吵吵闹闹,就有人喜欢安安静静,有所不同,才算精彩纷呈嘛。如果总是鄙夷与自己性格不一致的人,并一心想着同化别人的性格,这样才叫性格差。我管不了别人怎么想,反正我不会那样看待你,你只是沉默一些,看起来势单力薄,这并不代表你就错了。小云,其实你的性格挺好的,有点儿像《老友记》的菲比,可爱,天真,还有点儿诙谐。或许你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一面,比如粗俗、狭隘、腹黑,甚至下流。可是每个人都是这样富饶的,有许多面,这样,才像个人嘛。你说到苟活和丧气,其实现今社会的年轻人,大家都挺这样的。”

这说的是我么?

真的是我么?

还是只是女人特有的温和力量,不忍心而奋力挖掘,最后丢出的一段搪塞人的大道理,以起到安慰人的作用?

如果我问赵云牙,他会怎么回答呢?

大概他没有这么多话,只是单刀直入地大喝一声:“放他妈的狗臭屁!”

然后讥讽我,“你是不是脑子进屎了?才这么诋毁你自己!”

“慧慧,谢谢你。”

这世上还是有很多善良的人,光是我就遇到了好多好多。

只是,我却不是。

如果可以,我只希望我能把我这样的人都杀掉,才算作解脱。

“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我也学着她之前的语气,轻快地道:“随便问,没有除了。”

她却被我逗笑了。

“头前我在沙发里找到的那个,究竟是谁的?我认识么?到底是不是余秋滨的?之前你不是说你没谈过恋爱么?这么快就谈起来啦?还是说你之前就是骗我哒?”

她又像个机关枪一样,射出了一连串问题,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余秋滨,他是一个好人。”

“哈哈,看他那不可一世的挑剔样,被发好人卡了吧!”

我继续说:“他的确是因为我遇到了变态,担心我,才在我家住着的。他喜欢到我家来吃火锅,还有喝酒,可能是我家会让他比较自在和放松吧。至于那个,是赵云牙的。”

“赵云牙?就是你说,你们一起遇到鬼的那个人么?”

“嗯……”我长长停顿了一下,而后说,“他算是我的男朋友吧。”

“什么叫算是?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相互表明了心意没有?发展到什么程度了?都那啥那啥了,应该很深入了吧?”

她说着,发出意味深长的笑声。

我知道,她是想入非非啦。

“还没有表明。”

“那算什么男女朋友?”

“是的,我们是一对的,我知道,他也清楚。”

“哦,我知道了,就是一层窗户纸的事情了!那什么时候约出来见见呗?我好好奇的!”

“不行!”我几乎不假思索地拒绝,又觉得不太礼貌,赶紧圆起来,“他常年都在外地,上天入地,到处旅行,不太方便。”

“他是作家?”

“应该叫探险家,他现在正在横穿撒哈拉。”

“哇!好酷啊!你有他照片么?”

“他不喜欢拍自己,不过有风景照,我改天找给你看,先睡吧。”

“嗯!好羡慕你啊,我也好想谈恋爱……”

我为什么会说谎呢?

是我的虚荣心么?

虚构一个人物,在朋友面前侃侃而谈,谎话连篇。如此肤浅的事,我竟然这般信手拈来地做成了。

赵云牙呀,我越来越让你失望了吧。

连着好几天,每天晨跑完,我都会从家里拿去我精心准备的食物给发发。

这天早上,我又去了,他还在河边打盹。

想来他也是个夜猫子,总是黑白颠倒。

不对,鬼本来不就是晚上活动白天休息么?

赵云牙说得对,我果然是太想当然,太会推己及人,以及推己及鬼啦。

要改掉这个毛病,不能带到棺材里去呀。

我捡起一根树枝轻轻戳他的皮带扣,他不耐烦地醒过来,“又怎么啦?”

“还是没有他的消息么?”

“没有没有,你回去吧,不用连天连天来问我,问得我都烦了。你放心,要是他回来了,我会帮你渲染的。”

“渲染什么?”

“就是——你大可以回家舒舒服服地等着,安安心心做你的事情,不用还没有半点风吹草动,就如此的马不停蹄。你放心,一旦他回来了,我见到他了,我一定会对他说,你有多么多么想他,有多么多么急切他的消息。你的真心,我保准帮你渲染得,淋漓尽致。”

感情也偷奸耍滑?

太恶劣了吧。

“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不是想你这样的。”

“这样多划算啊!你付出了十分努力,在他面前,就可以表现出自己付出了一百分。你有一点想他,就表现出一百点的想他。”

“我为什么要贪图这样的划算?”

这还是原来那个叫着我“小云姐姐”的小鬼么?

他说出这样的话,我已经开始心疼我给他做的那几顿饭,以及送给他的任何的东西了。

“因为贪图划算,是人的本性。即使感情也一样。看起来,你对他特别特别好,那样他便会心怀愧疚,而特别特别爱你,时时刻刻都想着你。而若是他没做到这些,你一合计,自己实际也没有付出那么多,不算太吃亏,就不会那么难过了。这样的喜欢和关系,才不会像泼出去的水那样,收都收不回来。这样的好,于双方都好。”

这样说来,感情里全是比较和算计了。

“你错了。”

发发冷笑一声,“是你不懂。”

我也冷笑一声回应他,“那么再见。”

我再不会寄期望于他了。

2018.2.12

赵云牙,我最近看书,看到一个故事。

说:一女子流落荒郊野外,饥寒交迫,不得已采食山中野果,一不个小心,居然吃到了黄精一类,而后飘飘然轻身飞起来。就像偷吃灵药的嫦娥一般。后来她的家人找到她,用绳子把她拴起来,像栓气球那样,一日三餐,给她吃平常人的饭菜。没过多久,她就飞不起来了,落回了地,跟常人没什么两样了。

赵云牙,这是不是特别像你会讲的那种故事?

所以呢?这个故事有什么特别的?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吃太多,就上不了天了。

哈哈,因为这,我可好几天都没有吃太多呢。

我已经会自己给自己洗脑了。

对了,这个故事,出自《太平广记》,还有《抱朴子》,以及《列仙传》。

赵云牙,你看,我跟之前不一样了。

现在的我,每天吃得很少,也按时运动,还能出色地完成我乏味廉价的工作,以及看很多很多的书。

我再不是一心减肥,什么旁的事情都做不了,一做就心慌了。

你看呀。

但是我也养成了一个坏习惯,就是开着灯睡觉。

每天晚上,我的床头都一直燃着一盏用来看书的灯,就像我小时候用的那种煤油灯。

我不敢吹灭读书灯,不然,我一身都是你。

但若你回来,我马上就可以改掉的。

赵云牙,我已经有两个好朋友了,还常常来往。

他们你都认识的,是余秋滨,还有慧慧。

休息日的时候,我们一起玩各种小游戏,都是小时候班里,或是左邻右舍的小孩子们常常玩的,吹泡泡、摔元宝什么的。

我还教他们折纸飞机、纸扇、纸青蛙了。

天气暖的时候,我们还会在小区楼下跳房子、丢沙包。

如果你回来了,我还是不会让你跟大家一起玩的,我还是会把你这条小咸鱼藏在我的耳朵里。

你是我一个人的。

但我会时不时轻声提醒你:“小心点,藏好了,别被我晃出来了。”

我们也经常一起吃饭,一起看球赛。

慧慧喜欢看排球,余秋滨喜欢看网球,我喜欢看他们。

我喜欢喝鲜榨的果蔬汁,余秋滨喜欢喝酒,从红酒到烧酒、黄酒,慧慧喜欢喝牛奶和豆浆。

赵云牙,我现在熬粥的本事简直出神入化了,青菜粥更是一绝。

他俩都喜欢喝我熬的粥。

到时候,你们仨可以一决雌雄,看谁喝得最多。

你可不要对自己太自信了,慧慧的食量可以说是深不见底。

没想到吧!

当然他们偶尔也会抱怨,说我老是熬粥,每天晚上都是这样粥那样粥,好喝是好喝,一不留神就贪多了,夜里老要起夜上厕所。

赵云牙,我每天都熬一锅粥,大家都可以吃,你可以吃完。

有一天晚上,余秋滨带了八宝鸭子回来。

我从没吃过八宝鸭子,你吃过么?

余秋滨打开包装盒,我打眼一看,那只鸭子窝着脖子别着腿,跟你做瑜伽的样子,如出一辙。

慧慧不以为意地说:“还什么八宝鸭,不就是一只油腻腻脆滋滋光秃秃普普通通的烤鸭子嘛。”

“非也非也。”

余秋滨拿刀划开它的肚子,“哗啦”,肚里的东西就像泄洪一样猛然涌了出来。

“人家的好东西都在里头!”

“它还挺内秀。”

慧慧打趣说:“像某些人。”

哎呀呀,赵云牙,你就是这样一只八宝鸭子呀!

我还做了一件特别有意义的事。

我跟慧慧,一起帮余秋滨治失眠。

是不是特别好笑,两个糊涂蛋,帮一个医生治失眠。

起先,慧慧负责帮他数羊,我负责关灯。

结果,慧慧见缝插针打个小盹儿就睡过去了,余秋滨拉着我看了一晚上的纪录片。

我第二天中午都没起来床。

但是余秋滨一大早就能精神奕奕去诊所上班,你说他厉害不厉害?

后来,慧慧负责用她怀表一样的项链催眠他,我还是负责关灯。

结果,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我们仨都还是精力旺盛。最后索性跟饺子、小橘一起在房子里跳僵尸舞。

为了治失眠,我们尝试了各种方法,一起夜跑,一起泡脚,一起听混合着流水声、蟋蟀叫或者下雨声的音乐,一起喝牛奶,或者喝点儿小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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