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那荷尔蒙里,住了好些人呢。”

跟着他伸出手指头像是要当面列举,“柏……”

“你闭嘴!”我大喝一声逃离卧室。

他继续躺倒下去,缓缓抬手,指尖轻触身体,由大腿根部顺着腰腹曲线一直滑到了下颌角,像上等的绸缎包裹着钢铁。

领略完身体的美景之后,他咂咂嘴,似醒非醒地嘲笑。

“尔等凡夫俗子啊。”

洗漱完了以后,我在房里晃荡,想看看他起了没有。

他居然不在。我从卧室又晃回厕所,每个房间都瞟了,哪里都找不到他。

算了。

不管他了。

我去厨房熬粥,顺便看书。

正看着,手机忽然响了,是上周才通过电话的母亲。

“喂,小云,最近工作咋样?身体还好哇?大便正不正常?月经呢?”

每次打电话来,她总是轰炸式地,先丢出一箩筐问题再说。

如果我答『都挺好的』,她反而不开心,说我敷衍她,然后说不打扰我了,就挂了。

或许她曾怀疑过我说的话,比如我是否真如我所说的,一切都挺好。

但她从来不肯亲自求证一下。

只因从老家来这个所谓的大城市,一来一回,仅仅车票就要一千多。

家里没闲钱啊。

这句话是一坨粪坑里的石头,无论何时都能将我接下来想说的任何话,堵死。

“挺好的。”

“你又不想跟我说话了是吧!”

又来了……

“你自己算算,多久没给你爸打电话了?跟我们聊聊你的事儿就这么难?我们隔得远,只能靠打电话了解了解你,让你打个电话就像求你一样……”

明明,十几年都管着我,不愿意听我说话,嫌烦,只求我识趣,少给家里添麻烦,不给别人添麻烦,最好能像那种永远不坏,即使坏了也能悄咪咪自我治愈的机器那样智能地活着。现在又诸多抱怨,说我不给她打电话聊聊身边事儿和身边人,机器哪有那么矫情?

“没有。我最近又长肉了,肠胃也不太好。”

“再多吃点,多玩会儿手机就好啦!”

我最讨厌她说这种话了,阴阳怪气的。

这跟我用手机有关系么?即使有,就不能好好说么?

但我不可以回嘴,只能乖乖地听着。

谁叫我没事事都顺她的意,如今又活得这么不堪呢。

我不配有任何义正辞严的底气。

“买衣服的时候嘛,就说一定要减肥一定要减肥,吃东西的时候又比哪个都搞得快,啥都不顾了先顾嘴巴哦……”

她又开始自说自话了。

她是个能干的农村女人,没读过几天书,却能事事拿出主意,心直口快,手脚麻利,村里的人都喜欢她。

我对她的感情生疏又复杂。

我九岁才被她接回身边养,没到半年,又被她寄养到大姑家。过年了,她从外省打工回来,去大姑家接我,我永远记得她跟大姑的对话。

“家里这么多小孩儿里,我最喜欢你们小云了,特别懂事,又听话。大人让她看电视就看电视,吃饭也乖,从来不闹脾气,学习更不用我们操半点心。你能干啊!教育出一个这么懂事又听话的女儿!”

“她懂事听话就好咯!我就怕她给你添麻烦!”

懂事又听话,这大概是对世间儿女最大的摧残。

是的,在这世上,我最爱和最恶心的人,都是她。

她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她给我最温柔的照顾,最严厉的约束,最细致入微的关怀,和最高瞻远瞩的安排,她恨不得把一切都给我,只是从不问我想要什么。

她是无私的,是伟大的,除了让我懂事听话而变成一个无趣乖巧的人之外,别无所求。

我知道她是一片好意,可我还是觉得她的妈妈比较好,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交换。

“妈,上个月的钱你收到了吧?”

我每个月都会把工资的一半打到母亲的卡上,稳定而并不丰厚的收入能打消她对我的一切担忧。

“嗯。要我说啊,你莫在外面飘了,赶紧回来。一个人整天在大城市里晃来晃去,还不如回老家,比在外面消沉的好。小云,妈晓得你在外面一个人过得不容易,也不图你争什么气了,就想你在我身边好好呆着,我跟你爸年纪都大了。”

我是因为在外飘着,所以日渐消沉的么?还是因为我日渐消沉,所以才在外面飘着?

从大学到工作,我独自在这个城市已经7年了,这个城市还只是叫杭州。

我迟迟不肯回老家,宁愿在城市的最底层死皮赖脸地活着,并不是我有多大的抱负要实现。其实,我没有所谓的梦想,也没有非要呆在这座城市的理由,它对我既不友好,也不热情。

我只是觉得,这里熟人不多,我可以任意地活着,即使颓废地浪费时间,也无需向任何一个人解释。

“你回来,当个老师,老师是受人尊敬的职业。或者你以后考公务员,工资也是很高的,而且你的资历也是绝对够的。你在你们那些高中同学一堆里,一直属于成绩好的,他们那些脑壳烂的,一个二个不是当教师就是公务员,日子过得不要太好!只有你这种傻乎乎的人啊,才跑去当普通职员。你别不听妈妈的话,妈妈是过来人。我会害你么?我跟你爸起早贪黑那么辛苦把你养大是为了什么?图你什么?还不都是为了你好!你现在年纪小,不懂,以后你有了自己的娃,你就晓得了。我前头和你高中的老师还联系,人家现在是副校长了,最近在招老师,税前一年18万,这个还是没有编制的,你以后考教师有编制的话,会更高……”

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听来这么多似是而非的话,说得振振有词。

客观来说,我是从国内一个比较好的大学毕业的,但我不是那种很聪明的人,所以能考上那样好的大学并顺利毕业,足以证明我的世俗化——我愿意为了不明不白的期许和赞扬而费尽心思地学习。我坚信那些流于表面的夸奖可以让我与众不同地长大,在任何人群都有趾高气扬的资本,闪闪发亮得一塌糊涂。

可我渐渐长大,又渐渐厌恶它。

始终还是我不够狡猾,不能为着那些,用众人的浩荡一生哄抬起来的虚假目标而欺骗自己,骗自己一直糊涂地努力下去,明明不知所为,却还是笑着把它标榜为成功。

其实,取悦别人与取悦自己,都是太可耻的行为。

而恰恰好,明白这个道理的,此时的我,已自由得谁也没法管教了。

于是我越来越平庸。

真是的,我一点可爱的特质也没有呢。

“嗯呐,我会考虑哒。”

我不想呆在妈妈的身边,不想把人生掌握在妈妈的手里,可是我自己伸出双手用尽全力也都握不住,又有什么底气去抵抗妈妈呢?

“看,又想挂我电话了吧?好好好,你忙。但是你记住好好考虑,别又是堵我的嘴。好好想想,妈妈不会害你的。”

“嗯,我知道,妈,你注意身体,我先去忙啦。”

每次听完她的电话,我身体里所有悲哀的情绪都会像海水一样,齐齐朝我涌来,将我淹没。

虽然我对见到海平面的日光并不渴望,但我也承受不了窒息的痛苦,所以我只能奋力地浮出水面,装作从来都很平静的样子,一语不发。

“他梦见过这只黑鸟,像雪后黎明的一种声音。它有无上的青天,它与这世界无关,它是纯粹的一个错觉,因为白雪烧瞎了我们的双眼。”

我回过神来,看见他正坐在厨房的灶台上,晃着脚丫子,捧着一本书,念出一句西川的诗,旁边的炖盅被水蒸气冲得“隆隆”直响。

“它有无上的青天,它与这世界无关,它是纯粹的一个错觉,因为白雪烧瞎了我们的双眼。它有无上的青天……”

我重复着他的话,走到他面前。

他的面容藏在书本之下,只露出他洞明一切的眼睛,富于故事,却又那么明亮,是我这逼仄房间盛装不起的明亮,让我自惭形秽,愈渐痛苦。

为什么我不是他呢?

是我不够好吧。

我关小了灶头的火,他拉着我到阳台的窗前坐下,他把头枕在我的大腿边,然后悠闲地看起了手中的那本书。

我注视着他。

怎么办呢?我穷困潦倒,只能抓住他这一根救命稻草。

“你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吗?”我的语气有些摇尾乞怜。

“嗯。”他依旧悠闲而认真地看着书。

见我持久地等待着答案,他才缓缓说出,“我饿了。”

我一瞬觉得自己真可笑。

恼羞成怒的我气呼呼地侧过身子去。

下面一空,他的脑袋便直直磕在了地板上,脆脆的一声响。

“你能不能打个招呼?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肉!共有财产你尊重一下好不啦!”

肉长在我的身上,还成了共有财产了?你的你把你那部分拿走啊!拿走不送!

“做饭吃!做饭吃!快点给我做饭吃!”他坐起身子来,一边鼓掌一边富有节奏地呐喊,“饿死啦,饿死啦,小胖谋杀亲夫啦!做饭吃!做饭吃!快点给我做饭吃……”

我躲到厨房关上门,一边搅着我的粥一边思忖——

神神呱啦,他是不是神仙里面的神经?

就这么讨人厌的性子怎么可能不犯事儿?

犯了事儿好赖不赖住我身上,我造了什么孽?

住就住吧,我毕竟是个大方的人!但你住什么地方不好,非住在牙里面?不嫌脏也不嫌挤?

住在牙里面就住吧,我无知无畏,还非得自以为是重新装修?

这下好了吧,房子也没了,吃的也没了,一天到晚尽给我找事做,还一点用都没有!

我为什么不把他赶出去?

对啊,我为什么不把他赶出去?

我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大方好吧!

2017.10.30(3)

粥在锅里,还要再焖十分钟。

我回客厅取了书,靠在橱柜前,继续看。

书上说,秋末最应景是要去赏红叶。杏树叶子变红了,虽没有红叶那么红,但还是很美。天空又高又蓝,到处是狗舌草的香气。山菊的味道遍及整个花园,非常好闻。

“就那么喜欢看书啊?书有什么好看的,有我好看么?”

他揉揉眼眶,打个哈欠,摊开双臂舒展腰肢。走到我身边时,他似一只懒猫般,俯身蜷卧,窝在我的大腿根上。圆滚滚的身子,东挪一挪,西挪一挪。

刹那间,一种充满诱惑性和欺骗性的舒服从那里弥散开来,比如螳螂捕蝉,黄雀亲眼所见。

“什么枕头都比不过你这身软软的肉啊!令鹅绒失色,叫白云蒙羞。”

此时日光澄澈,水蓝色的纱裙交织在双腿间,肌肤的相触若隐若现,我像是散尽在水杯中的粉末,渐渐迷失了自我。

“你从远方来,我到远方去,遥远的路程经过这里。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

他忽然又开始念诗。

我冷漠地打断他:“还是别读了,你不是读书的料。”

他白我一眼,反嗔道:“我不是,你是啊?”

我朝他挤出个鬼脸:“所以我没读啊~”

“亏了你没读,放了普罗大众一条生路,善哉善哉啊。”

切~

我随手拿起一本书,起身去上厕所。

“唉哟!”他嚎叫一声。

我回头一看——他居然还没长记性,又叫我这猛然一起身把脑袋给磕了,哈哈哈,真是个大傻个儿……

我从厕所出来,刚一迈进厨房,忽然听到前方一声奸笑。

这显然不是个好预兆。

我抬头一看,果然,那小子正坐在案头上,拿着锅铲啃粥。

我赶紧扔下书,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他一把拿住,低头一看,哇呀呀呀,一锅米粥已经见了底了。

这孙子!

我狠狠瞪他一眼:怎么还兴偷吃呢?!

“饭就是要偷着吃,才好吃嘛!”他挨个挨个抿过他的手指头,吮得津津有味,“更何况是你做的饭。”

他这样说,叫我生气也不是,不生气也不是。

“那你至少也用勺子筷子嘛,锅铲不是这么用的。”

“我们天上就用锅铲吃饭,勺子和筷子,那是用来挖耳朵和擦屁股的。”

“咦……”

太恶心了!

他把脑袋蹭到我的肩膀上,一边摩挲,一边说道:“胖儿,我还没吃饱,你再煮一锅吧~”

再煮一锅?

我没听错吧?

我这么胖,一顿最多也只能喝半锅粥,他把一锅粥都偷着喝完了,居然还说没吃饱!居然还让我再煮一锅!

“哎呀,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一顿不吃?饿得慌?你过分了啊!”

“哎呀,对不起嘛,可人家真的很饿很饿啊。空肚子,响叮当,小胖的饭好香香。一锅不够吃,两锅吃不够,三锅四锅将将就。”

还在撒娇!居然还在撒娇!这五大三粗的身板子竟然是一腔子的奴颜媚骨?有手有脚还想当小白脸叫我养着了?这可还行!

“哎呀呀,你就原谅我吧!你那么温柔贤惠,那么善解人意,那么那么好。反正你最后都会原谅我的,还不如早点原谅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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