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南絮同学不在的一天

天气有些阴冷,明明上午阳光还算不错,可是现在毫无疑问就是阴天。

从姐姐的电动车后座跨下,我对着水泥地稍微跺了跺脚,收紧些围巾。

爸爸正蹲在地上发呆,他脸上胡子拉碴,嘴里叼着已经熄灭的烟嘴,明明我们的动静挺大,结果却好像并没有惊扰到他。

似乎是意识到了烟已经没了,他把烟头按在地上熄灭,又摸出一根新的出来。打火机的咔哒在寂静的楼底似是雷鸣,烟被点燃,烟雾徐徐升起,他含住烟嘴,火光更亮了,一直在亮着,烟灰落在地上,他终于看到了我们。

“来了啊,等我抽完这根就走,你们可以先上车等着。”

他指着停在单元门对面的那辆脏兮兮的宝马x6,它的挡风镜上到处是水渍,黑色的车身被灰尘染灰,用手抹去,好厚一层。

这辆车是在初中时买的,具体时间已经记得不太清了,只是记得突然有个周末回来,家里楼底多了一辆很新宝马,尾部写着X6。

等周日上学,那天很巧,爸爸和我一起下楼,他走在前面,我背着书包走在后面,他走得很慢,我也走得很慢,我们都没有说话,因为那时我和他们的关系还不熟,如果不是学校宿舍周末不可以住,我是绝对不会回来。

走出单元门来,爸爸掏出车钥匙,宝马叫了两声,他打开车门坐了上去,但是却没有发动引擎。

我看了一眼,拎着书包继续向前走着,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到路口,走向南门。走了很久,那辆宝马都没有从身后跟上来。

我当时只觉得莫名其妙。

但是多亏了那天,现在的我可以知道,这辆车是我们家的,这辆脏兮兮的宝马就是我要坐上的车。

天上的云厚厚的,阳光透不过来,光线差的很,风从身后刮来,吹动了我长长的头发,落叶在地上摩擦,我再次裹紧围巾,姐姐快步拉开门坐到后座。我沉默着走到另一侧车门,也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车里的空气并不新鲜,我不想关门,但是今天很冷,我看向左边,叫了姐姐一声。

“可以把门开着吗?”

她点了点头,我把后门敞着,冷风卷入,因为下身只穿了单薄的运动裤,现在还是有些冷的,把手撑在车窗,我呆呆看着小区里的景色。

没有学校的好看,因为无论怎么看都只是小区和车而已。

我的心情很奇怪,从昨天开始的焦急已经没了,现在心底空荡荡的,就像是少了些什么。听到妈妈去世的消息,我并没有那么难受,反而接受的很平静,但与脑中的平静不同,胸口就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一样,我觉得闷的难受。

从上次见她到现在只过了一天而已,她就突然走了。我觉得有些奇怪,就好像什么被夺走了一样。

爸爸终于把烟抽完,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我这才注意到他穿的是一身黑色的西装,打着一条黑色领带。坐上车,我把门关好,车稳稳地向前行驶,姐姐靠在左边窗上,我靠在右边窗上,景色在倒退,耳边只有嗡嗡的引擎声。

宝马在公路上驶向郊区荒凉的殡仪馆。

殡仪馆被无数颗秃树包围,就像是深山老林中的寺庙。姐姐走下车来,鞋底踩上地面,爸爸从驾驶座哐当一声关上车门,他隔着车身看向我和姐姐。

“要去,见见妈妈吗?”

听见他的话姐姐楞了一下,她的视线躲向殡仪馆外的枯树,好久才点了点头。

爸爸张开了嘴,但是却什么都没有说,他领着我们走向一个房间,在门前,他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我,最后又问了一遍。

“要见吗?”

姐姐望着灵堂的门出神,她呆呆地盯着门把,轻轻点头又摇头,最后又重重点了点头。

爸爸叹出口气,他走到门前,一只手扶着门把,一只手按着门框,门吱呀一声开了,白光溢了出来,姐姐走入门内。

惨白的灯下,纯白房间中央,摆着一个透明的棺材,白色的花在棺边围成一圈,里面睡着个人,那个人脸色惨白,眼睛轻轻闭着,眉头稍稍舒张,似乎睡得很熟。

我有些认不出她了,因为那个躺着的人怎么看都只是一个40岁左右的女性而已,而前几天见的,昨天见的,毫无疑问就是年过半百的老人,现在的她怎这样年轻。

我看向姐姐,姐姐一步一步挪到棺前,从棕色大衣的袖下伸出手来,手是红红的。她向前伸着,伸着,手指打在了棺上,她扬起眉皱着,又向前伸,手再次被玻璃板挡了下来,姐姐收回手,向后退了一步,站着不动了。

爸爸在门口没有进来,我站在姐姐身后没有再向前走去。

我们三人就这样在灯下站着,站着。四下很安静,只能听见我们三人的呼吸。

站了好久,姐姐转过身来,向着门口走去。

爸爸没有说话,他带着我们走出,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跟了上来,她拿着一张张单子拦住爸爸,爸爸冲我们招了招手,我和姐姐走出殡仪馆,在门口坐下。

天还是那么灰,姐姐在门口的台阶抱着膝盖,呆呆地瞪着天上的白云,我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地上的裂缝,裂缝很黑,就像是裂谷一样深不见底。

坐了好久,爸爸才终于忙完,他在姐姐身边坐下,又掏出一根烟。

“今晚和明天就在这了,妈妈和爸爸在南京的亲戚和朋友都在这两天来,等这边忙完,葬礼是在乡下举行,爷爷奶奶都在乡下。应该是明天下午出发。”

他看向我,

“冬雪,今晚你要回我们家吗?你要是不愿意,我现在可以开车带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我明天上午再去接你。”

我看向姐姐,她还是出神的盯着天上,我摇了摇头,再怎么说也不能因为自己麻烦爸爸。

“那还有一件事,葬礼本来就不打算办的太麻烦,但是一些礼节还是要的。我们那边要还礼。就是来为杨缨吊信的人如果磕头上香的话,你们得还礼,就是他们磕几个,鞠几下,你们都得还回去。冬雪,可以吗?”

我继续点了点头。

爸爸站起身,示意我们跟上,我们跟着他来到一个布置好的灵堂。

房间正中央的桌上摆着妈妈的照片,四周被花圈包围着。桌前有个垫子,桌子右侧也有垫子。爸爸领着我们走到那儿,我明白这就是我们需要还礼的地方。

“没人来时坐着就行了,只是个形式。”

我和姐姐在垫子上坐下,姐姐在我身边呆呆地看着妈妈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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