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千禧之后,没有南絮同学的21世纪初

那已经是以前的事。

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在一条巷子里,一个很破很破的巷子,不宽,只能共三人并排走,两边的巷沿是排水的臭沟,上面早就爬满乌黑的青苔。地面和墙坑坑洼洼,用手去摸,甚至会沾满黑色油污。

巷口的第一户,就是我们家。房子不大,四合院的样式,但是真正能住人的,只有一个约20平的房间房间,爸妈、姐姐、我挤在一个榻上,天花板只有一个灯泡供明,但是到了晚上,我们都不开灯,因为房顶是破的,有月光。

记得那是一场雪后,比前几天的雪还大。爸妈在早上合力才把挡不住风的门撞开,门外变成了雪崩现场。我和姐姐在白雪里穿着红棉袄打滚,房檐往下滴着水,爸妈拿着扫帚,把院子的雪往外扫。

扫帚在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哗啦,忽然,爸爸顿下了。

他撑在扫把上,额头渗出细汗,布满胡须的嘴唇在发抖,仰着头,他隔着破破烂烂盖着雪那发黑的屋顶,指向远处新建的小区。

“咱们在那买一套房子吧。”

爸爸是个很聪明的人,至少他一直烦恼,和母亲为他烦恼的不是该怎么赚到钱,而是怎么把钱存在手中。

21世纪初,真的是21世纪初,从农村抱了床被子就跑到南京的中年人,在江苏省会近市中心地段,宣布他要买一套公寓。

他真的做到了。

交完首付,爸妈烧饭时在笑,捡菜市场别人不要的菜叶时在笑,拔着院子里杂草时在笑,每天都在笑,笑得最开心的,是从正在装修的房子回来时。

我和姐姐闹着要去玩,他们每次都会得意洋洋的对我们说,才刷的新墙,小孩子不好闻。

但父母还是带我和姐姐去了。

房子大的要命,我和姐姐都有自己的房间,咱们四口人再也不用挤在一张床上了。

刷的雪白的墙壁,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让人根本睁不开眼,爸爸指着阳台那巨大的落地窗,指着南京最繁华的商业街。

“千语、雪儿,到了晚上,那儿漫天的霓虹。”

事情在那之后。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知道贷款这种东西。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知道房子每月要还四千的按揭。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知道搬家后每个月都入不敷出。

我不懂什么意思,但是父母每晚都吵得很凶。

几乎每个晚上,我都是躲在姐姐的被窝里,才能睡着。

深夜,天上没有月亮,家中狭长的走廊只有淡紫的夜灯,左侧紧闭的门下,是卧室透过门缝的白光。我敲着姐姐房间的门,她裹着被子把门打开,把我拉进去。

漆黑的被窝中,我和姐姐的心跳清晰可辨,我死死的抱着姐姐,她用怀抱遮住我的耳朵。但是父母的吵架越来越大,接着就是母亲和父亲的嘶吼。

在振聋发聩的哐当声后,隔壁的房间再也没有动静。

我钻出被窝,耳边是雷鸣般的心跳。

“爸爸妈妈,没事吧。”

“不知道。”

“我去看看。”

姐姐拉住了我的手腕,我颤抖着把她的手拨开。

已过凌晨,我吱呀一声推开门,摸着墙走向隔壁房间,姐姐没有穿拖鞋,沉闷的咚咚在身后响起,她探出半个身子看我。

明明只是一扇木门,我却像是推开几吨重的石头一样。

刚把门打开,眼前的窗外,就是新百正闪烁的屏幕。

窗帘的撑杆断了,小阳台被斜着遮住一半。床前的电视直直砸在床上,床单被父亲的香烟烧了一半。被子从中间撕开,羊绒在床上到处都是,在床的另一端,父亲和母亲扭打在一起,露出的床垫上,似乎还有血迹。

恐惧,几乎从身体溢出,心跳像巨鼓一样,我感到呼吸困难。

我很害怕,害怕到无法思考。

接下来的事,我已经记不清了。或许是我不想记住,又或许是时隔太久。

总之,当姐姐的尖叫把我唤醒后,母亲已经抱着头倒在床头柜下,姐姐瞪着我,父亲满脸的不可置信。

而我,举着双手,站了好久。

是我推的吗?

还是爸爸推的?

又或者是妈妈自己撞上的?

谁也说不清,因为当时很乱。

但是从医院回来后,我成了母亲的发泄口,母亲一口咬定我要杀了她。

南絮同学,我的手,或许粘过血哦。

冬雪靠着岸边的围栏,在我胸前摊起手,我接过她的可丽饼和我的一起放到一边,站在她的身前,头发在从江面吹来的风中轻轻摇晃。

有些冷了。

“你的妈妈,伤的很重吗?”

“父亲在之后说只是擦伤。问题不在于伤势,而是在于是不是我推的。”

她转过身,把手撑在栏杆,半个身体探出边缘,远眺着江面。

江上的远处有着轮船,正慢慢驶向与天边融合的水平线。

我抱住了冬雪,从她的身后,把脸埋在她的头发之中。

“冬雪,虽然这么说很无情,你或许会认为我是个坏人,但是我很笨,现在只能说出这样的话。”

冬雪的身上很香,刮过的风也很凉。

“我才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推了,我不是你的家人,至少现在不是,所以你的妈妈怎么样都好,我只知道她对你冷暴力了很长时间。”

“她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与我无关,与我有关的只有冬雪的事。所以,你要和母亲和好,我就陪你和她和好,你不想和好,我也会和你一起反抗。”

“至于冬雪,我只知道我认识的冬雪,不是那种会去把人推向桌角的人。”

我就是一个自私的普通人,所以冬雪无论有没有推,都不重要。即使冬雪真的推了,她也不可能是故意的。

她应该只是想拉开父母。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成了那个一触即破家庭的突破口,无数压抑的情绪涌上冬雪的身边,她一定很孤独害怕。

虽然这么想很过分,但是,她妈妈的绝症,是不是就是老天爷对她的惩罚呢?

是不是她的母亲也认为是老天爷对她这个不合格的母亲惩罚,她才会开始忏悔呢?

又或许,她早就想忏悔,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南絮同学真的会被骗得倾家荡产哦。“

“以后结婚的话,也是你的家产哦。”

她用脚跟踩了我的脚。

“是你拒绝的吧。你还敢提。”

“冬雪,好软。”

她挣开我的怀抱,推着我的肩膀,和我隔远。

“我没有允许你抱上来吧。”

不想放开,所以我拼命向前伸着手,身高的优势在这时体现,她的手臂没有我的长,于是我把手环在她的胸后。

“我想抱。”

“不许。”

“冬雪。”

她一把拽住我胸口的项链,把我拉到跟前。

“作为惩罚。”

冬雪闭上了眼,冲我扬起脑袋。她放开撑在我肩膀的手背在身后,随后伸出舌头,润湿嘴唇。

我不敢确认冬雪是不是要接吻,但这个动作怎么看都是在索吻,而我非常想接吻,所以即使她不是这个意思,我也会吻上去。

更何况,她就在我的眼前,舔湿了嘴唇。明明只是很平常的动作,可是那一瞬间,就像是理智被风卷走,我无法抑制欲望。

我闭上眼睛向前,耳边只剩下耳鸣。

冬雪把手从我的腋下穿过,紧紧扣在我的后背。我用手轻轻护住冬雪后脑,鼻尖不停的触碰在一起。她紧闭着嘴唇,我当然无法任由她的拒绝,我强行用撬开她的牙齿,先抚过她的上唇,随后再咬住她的下唇,冬雪逃开了,于是我顺势和纠缠在一起,冬雪闷哼了一声。

广场的吉他伴着风声入耳,艺人轻扫的和弦似棉花般柔软,我和她藏在江边柳树的阴影下,在那远离人群的黑暗,听完一首歌到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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