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说到伤心之处,苏锦瑟趴伏在枕头上,埋怨着命运的不公,“为什么我不是娘的亲生女儿?如果我与妹妹都是娘生的就好了……”

苏越心中一动,他安抚着苏锦瑟,“你别哭,伤眼睛。二哥去找母亲,她不会不要你的。”

苏锦瑟慌张的拉住苏越的手,“哥哥,娘她……你别去!”

苏越望着苏锦瑟哭得红肿的眼睛,脸色苍白如纸,那一道狰狞地伤疤贯穿整个右边脸颊,十分的瘆人。他将苏锦瑟的手拉开,放低声音,“你是我们的家人,你身上流着苏家的血,不在苏家,你该在哪里?别人捡来的孩子,都能养出感情,何况娘本来就养育你十五年。别怕,二哥很快就回来!”

苏锦瑟失声叫道:“二哥……”

苏越充耳不闻,疾步去往月华阁。

高明高严守在门口,见到苏越一愣,却也没有拦着,让他进去。

屋子里一片暗沉,窗户边的竹帘子垂落下来,遮挡住日光。

苏越眼底闪过错愕,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屋子。他娘喜欢光亮,即便是暗无天日的冬天夜晚,她也要在窗前点一盏灯笼,豆大的火焰照射出昏黄的灯火,渲染一室,她方才会安心。

可如今的情景……

苏越心里咯噔一下,难道真的与苏锦瑟说的那般,他娘得知真相无法接受,要与他爹和离?

他走到窗前,将竹帘子全都卷上去,光亮倾泻一室,刺得缩在床上的秦玉霜抬手挡住眼睛。

苏越看着屋子里凋谢的娇嫩花朵,脸色沉了沉,他走到床边上,看着他娘红肿的眼睛,苍白削瘦的脸颊,握紧拳头。

秦玉霜见到苏越,黯然地眸子里骤然亮起来,她从床上下来,“越儿,你救娘出去!娘要去找你妹妹!你爹是个禽兽,他与张涵嫣将你们的妹妹换走,将一个野种放在我身边。事情真相揭露,他居然将我囚禁起来!”

苏越看着柔弱的秦玉霜,在他的印象中只有哭,似乎除了哭,便不会做别的事情。

她身为侯府夫人,偌大的侯府庶务,全都是二婶娘上下打点,她只需要享受他父亲的呵护与宠爱便足够了!

小时候他在书院被人给欺负,回府找他娘做主,可父亲却将他拦下来,说他是男孩子,如果被人欺负只会找人告状,与一个立不起来的废物有何区别?

别人打过来,你用拳头打回去!你若是能力不够,实在要寻求帮助,找你的二婶娘,别打扰你娘。

他十分的愤怒与委屈,别的同窗被欺负,都是娘为他们做主,可他不止不能与他娘说,脸上的伤未好都不能见他娘,因为苏元靖说他会惹他娘伤心。

娘为儿子受伤而伤心,不是人之常情吗?为何在他身上,就成了原罪?

苏越想不通,他躲在假山石洞里,他想着自己不出去吃饭,娘发现后,一定会找他,那时候他再将自己受的委屈统统告诉她。

可他等到后半夜,冻僵了都没有等来他娘,是苏锦瑟带着二婶娘在石洞里找到他。第二日,他病倒了,高热醒过来,看见他娘坐在床边垂泪。她被苏元靖瞒的太深,就连他是如何病了都不知情,深信苏元靖的说辞是他贪凉病倒了,就那般无辜的哭泣,他连怨恨她的理由都没有。

从那之后,他对爹与娘再也没有任何的期盼。

原以为他娘会做苏元靖养着的金丝雀,无忧无虑到死。可没有想到,她竟然也有强硬的时候,而这强硬是为着她连见都不曾见过的女儿。

苏越忽而短促的笑了一声,或许更重要的是苏元靖对她的背叛与愚弄。

“娘,你很爱父亲,为了父亲你连自己的孩子都不上心,锦瑟是爹的孩子,你那般爱爹,一定能够接受包容。更何况锦瑟不是突然养在你身边,她被你如珠如宝的疼爱十几年,这一份感情不是轻易能够割舍,你怎么能因为她不是你亲生的将她给舍弃?养恩大于生恩,你养她这么多年,心里早已有了感情。至于你生下的妹妹,你一面都未曾见过,又哪里能有深厚的感情呢?”说到这里,苏越满脸的讽刺。

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管,若说对商枝有多深厚的感情,他是不相信的!

苏越宁愿相信秦玉霜不能接受苏元靖的欺骗与背叛!

秦玉霜震惊地看向苏越,简直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一番话,那是他的亲妹妹啊!

秦玉霜红着眼圈,一直看着苏越,似乎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可她看见的只有嘲讽。

这个儿子自小不与她亲,他七岁那一年,有一次不出席吃饭,她命人去找,苏锦瑟说二哥在书院里吃完饭,去后山抓蛐蛐了。她知道苏越皮,当时还想着冬天如何能抓到蛐蛐?苏锦瑟喊饿,她寻思着苏越向来不见人影儿,便没有再管他,哪知半夜里丫鬟过来说苏越病了。

似乎从这一病之后,他便极少再出现在她面前,就连为他做的衣裳,鞋袜,全都被他扔在角落里,从来不肯穿。在这个府中,他只对苏锦瑟亲厚,就连苏易都要稍微隔一层。

饶是如此,秦玉霜也想不到会从苏越口中听到这般冷酷无情的话!

“越儿,你怎么能这么想?娘不曾对不住你,你怎么能说这般诛心的话?你在书院里闯祸,你二婶娘告诉我,是我去给人赔礼道歉。你向来要强,不愿与我说自己受的委屈,我也便不在你面前提。你生病,我衣不解带,彻夜不眠的照顾你。你从小到大,锦衣玉食,随心所欲,惹是生非有我们为你兜着,为你善尾。

可你的妹妹呢?曹管家说她吃着百家饭长大,无依无靠,为了不被饿死,捡别人丢在地上喂狗的吃食。你在伸手问我要银子的时候,她为一顿饱饭在发愁,从未享受过一天父母的爱,你们挥金如土的时候,她为活下去苦苦挣扎!”秦玉霜心口钝刀子割一般的痛,几乎语不成调,她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活着都这般的艰难。而张涵嫣的孽种,却无忧无虑,抢占着她女儿原本该有的一切!

“你们都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如何能不疼,能不爱你们?你若有一点手足之情,你就放娘出去。”秦玉霜没有办法了,她苦苦哀求着苏越。

苏越心中震动,商枝过得是这样的日子吗?

可他想到苏锦瑟的话,苏越劝说道:“锦瑟是无辜的,她生下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怪她呢?你养她十五年,莫说是人,就连一条狗也都会有感情。娘,无论是商枝还是锦瑟,都是你的女儿。你将商枝认回来,就不必揭露锦瑟的身世,你对外说当年怀的是双胎。”

秦玉霜全身的血液朝头顶涌去,刺激得她双眼发黑。

苏越觉得他爹十分虚伪,对他娘的感情有瑕疵,并不意外。

“明日舅舅进京,你不要与舅舅说,事情揭露出来,你认为对商枝就好了吗?锦瑟的脸与手都是她弄的,如果你认她,到时候她伤锦瑟一事传出去,如此恶毒的女子,京城里世家贵胄,只怕对她敬而远之。”苏越看着他娘摇摇欲坠的模样,继续说道:“锦瑟顾全大局,才告诉你们是劫匪伤的。你若真的在意商枝,就将锦瑟的身世压下去。”

秦玉霜看着苏越离开的身影,一口气没有喘上来,两眼一闭,昏厥过去。

“夫人——”

玲珑与箜篌接住秦玉霜,连忙让人去请太医。

“忧思过度,郁结在胸,放宽她的心情,不要再刺激她。”太医给秦玉霜号脉,皱紧眉心道:“胎像不稳,有滑胎的迹象。”

苏元靖心情沉重,看着秦玉霜昏睡中依旧皱紧的眉心,不知她为何就不能原谅他一次。

他不相信秦玉霜对他没有感情,为何就这般决绝呢?

“夫人今日出什么事情了?”苏元靖询问高明高严。

高明将苏越与秦玉霜的对话事无巨细的交代,“夫人大概是没有想到二少爷不曾站在她那一边,还希望她能够粉饰太平,伤心过度,被刺激得昏过去。”

苏元靖皱紧眉头,苏越对秦玉霜不是一般的冷酷无情。

他不希望秦玉霜将过多的目光放在儿子们的身上,有意将他们隔开,却未曾料到苏越对秦玉霜生怨。

不过目前来说不失为一件好事。

秦玉霜如今满心满眼只有商枝,商枝是她的死穴,拿到这一点好好运用,秦玉霜必定会妥协。

这般想着,苏元靖让人盯着商枝与秦景凌,一旦有异动就告诉他。

——

次日。

秦景凌带着铁骑护送钟院使等人进京。

他们立即回宫向皇上禀告白嵩城一事。

元晋帝从曾秉砚手中看到钟院使写的奏折,见到钟院使带来好消息,龙心大悦。

“你们做得很好,朕重重有赏,这几日你们便休沐在府中,再进宫当值。”元晋帝积有厚福,当即大手一挥,给太医与秦景凌赏赐。

钟院使连忙说道:“回禀皇上,微臣受之有愧,此次疫情多亏商姑娘,若非是她出手相救,只怕白嵩城保不住!”

元晋帝怔愣一瞬,“商姑娘?女的?”

“正是。”

曾秉砚在一旁道:“皇上,您之前张贴皇榜,谁若是治好白嵩城的疫情,便册封为神农侯。”

元晋帝也十分苦恼,他千算万算,竟算漏治好疫情的竟会是一个女子。

自古以来,除了一位功勋赫赫的女将军被封侯,就未曾见过女子封侯。

天子一言九鼎,哪能出尔反尔?

元晋帝犯愁。

钟院使大吃一惊,竟不知有这等内情!

神农侯,商姑娘虽是女子,却是担得起这个称号!

只是朝政上的阁老,不会愿意答应!

秦景凌也十分意外,他当然希望商枝能够多一重身份,可到底她是女子,即便封为神农侯,也不过是空有虚名,而无实权。若是如此,对她来说未必是福!

在没有过问商枝的意见,秦景凌决定不插嘴。

若是商枝想要这名号,他们秦家为她争来便是!

“此事待明日早朝之后再议!”元晋帝深思熟虑后,决定将问题抛给诸位大臣。

若商枝身为男子,他定然能够立即下旨册封。

“先将商姑娘传进宫,朕先论功行赏。”元晋帝觉得内阁那边定然通不过,不如先赏赐商枝,之后若是不能封侯,此事便算揭过了。

秦景凌不能任由他的人如此被欺负,“皇上,微臣觉得封赏一起为妥。”

曾秉砚也附应道:“秦将军言之有理,皇上莫要授人话柄。”

元晋帝按揉着又开始作痛的头,摆了摆手,让他们全都下去!

秦景凌与曾秉砚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秦景凌对曾秉砚道:“老先生留步。”

曾秉砚看向秦景凌,“秦将军有话要说?”

秦景凌道:“白嵩城疫情得到控制,病患开始好转时,平阳候率兵围城,意欲纵火烧城!若非是我及时赶到,只怕白嵩城就是一座死城,皇上便成为恶人!曾老先生为人正直,为百姓做主陈冤。平阳候一事,劳烦老先生多费心!”

那一帮言官,为曾秉砚是从,若是有曾秉砚操刀,苏元靖怎么着也得伤筋动骨!

“若是实情,老夫人自然会为白嵩城的百姓讨一个公道。”曾秉砚给秦景凌一句准话。

秦景凌对曾秉砚抱拳,快步离去。

钟院使等人平安归来,白嵩城疫情被控制,而且彻底给治好的消息不胫而走,百姓全都沸腾了。

疫情在他们眼中如同洪水猛兽,一旦爆发,便是覆城之灾,如今能够治好,说明不再是令人谈之色变的瘟疫。

而治好疫情的是一位名叫商枝的女子,一时间百姓纷纷传颂,就连酒楼里说书先生都唾沫横飞讲述商枝救治白嵩城疫情一事。

一时间,商枝成为家户喻晓的神医。

而这时,又爆出商枝研制出伤寒药与霍乱药,并且价格十分低廉,不为谋利,只为让百姓能够治得起病,杜绝不再因为无银钱治病而丧命的情形发生。

商枝的声望,一时到达顶点。

而不知是谁放出风声,苏元靖在白嵩城所作所为流传而出,惹来一片骂名,名声顿时臭了。

苏元靖气得脸色铁青,放出风声的人,除了秦家他想不出会有谁!

苏元靖眼底闪过戾气,秦景凌是打算彻底撕破脸皮,不再做姻亲了!

如果是如此,便是不打算给他留活路!

苏元靖几乎可以预料到明日早朝被言官弹劾,而要想抑制住秦家,必须从商枝入手。若是他将商枝认回府中,秦家念在商枝的情面上,也会忍气吞声的收手!

“商枝在何处?”苏元靖沉声问道。

曹管家道:“松石巷六号。”

“备车,我去接小姐回府!你安排人下去,收拾一间院子出来,按照最高的规格布置。”苏元靖觉得商枝回府,就连秦玉霜那边也有回转的余地。

“是。”曹管家立即去办。

苏元靖走出府,肚子一痛,整个人被一脚踹飞出去。

“嘭”地一声,苏元靖撞倒柱子旁边的盆栽,‘哗啦’碎裂一地。

苏元靖捂着肚子,咳嗽几声,喘过气来,目光阴鸷地看向一身箭衣的秦景凌,他手里握着一把弓箭,仿佛不是来算账,而是来狩猎。

苏元靖脸都气绿了,秦景凌简直欺人太甚,他敢将自己当做猎物给射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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