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然后,又对妇人说:“你们前来求医便未将他咳血的症状说明白,如今倒是赖在我们身上!如果当真是我们诊错了,不必你多说,必然会弥补你们!”

壮汉的情况危急,商枝捡起被妇人扔在地上的银针,扒开他的衣服施针。

林辛逸拦住商枝,“你干什么?你又不是女郎中,医死了,算你的还是算我们的?”

商枝冷着脸,语气凌厉,“阴不足,血燥生热,艾性纯阳,以之入药等同火上浇油,这是基本的医理你都不明白?”目光落在他肩膀上背着的药箱,挑眉道:“风热与风寒的症候都分不清,就这样,你都能行医救人?”

林辛逸一噎,面红耳赤,不服气道:“若是他们据实相告,我们又怎么会犯这种低等的错误?”然后,他瞥一眼哀哭的妇人,冷笑道:“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合伙来讹诈我们?”

这句话将商枝彻底的激怒,“你不但医术不精,就连医者最基本的仁心都无,我看你不适合行医,你最好去做屠夫!”

林辛逸分明是给她在设陷,倘若她治好了,便是应了他的话,与病患合伙坑骗医馆。难道她就要因为怕担上这名声,而不顾病患的生死吗?

“你——”

商枝冷声道:“让开!”

林辛逸已经意识到错误,可被商枝一番讽刺,下不了台面,死犟着。

林德成行医半辈子,如何不明白是他用错了方子?而这丫头瞧着年纪轻轻,在医术上却有造诣。他将儿子拉开,向商枝赔不是,“姑娘,小儿年轻气躁,你莫要与他一般见识。病患却是我们疏忽用错方子,导致病人情况危重,老夫能力有限,还望你施与援手。”

“爹!”

林德成瞪了林辛逸一眼,林辛逸不甘不愿的闭嘴。

商枝毫不客气的说道:“行医救人需要心性稳重,攸关性命一事,切不可心高气傲,盲目自大。若是连自己的错误都不能勇于正视,你便不配为医。”

商枝到底没有拆穿林辛逸,他之所以那般言论,是害怕被年轻的自己治好病患,对他家医馆不利。又怕是她想要借此事踩着他们出头。她叹息一声,到底是小孩心性!

林辛逸被商枝那带着深意的眸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羞臊不堪。

林德成羞愧不已,从林辛逸手里抢过银针双手递给商枝。

商枝平心静气为病患施针,忽而,壮汉呛咳一声,吐出一口淤血。

他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气息平缓下来,缓缓的睁开眼睛,茫然的看一眼四周,“我……我这是在哪?”

年轻妇人扑了过来,“相公,你醒了!太好了!”

“大牛!你可算是醒了,身子还有不舒服的地儿吗?一并说了,让神医给你瞅瞅!”老妇人谢天谢地,然后感激商枝,跪在地上给她磕头,“仙姑,俺家只有大牛一个青年壮力,顶梁柱倒了,俺和媳妇孩子都活不下去!”

商枝避让开,搀扶着老妇人起来,“行医救人,是我们应做的本份,您快起来。”

老妇人还要再说什么,年轻妇人瞅着商枝脚边的竹篓,里面装着新鲜植物,想必她是有事儿,顺路遇见便搭一把手。连忙拽住老妇人,让她别耽误商枝。

“神医,你救了我相公,便是我们一家的恩人,我是镇上清水街卖馄饨的面摊,以后有事可以来此找我们。”年轻妇人抓了一把铜板放在她手里。

清水街离私塾不远,按理说生意可以,商枝瞧着几人穿着都打着补丁,可见生活艰难,想必还有别的难处。她将铜板推过去,“举手之劳而已,你拿这钱给他抓药。”

年轻妇人推辞不掉,红着眼睛朝她感激一笑。

林德成连忙将商枝请进医馆,备好笔墨纸砚,请她开药方,然后按照药方抓药。确实是他们的过错,林德成不肯收药钱,等将人送走了,他才郑重的向商枝致谢。

“姑娘,今日一事多亏有你,否则老夫的医馆怕是开不下去。日后你若遇到困难,我必然全力相助!”

这话半点没有夸大,林德成医死人,只怕会妨碍他的名声,无人敢找他治病。

若是医术不精无力回天,只会心生感慨,但是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而摊上一条人命,便会是心头一道过不去坎。

商枝道:“言重了,不论是谁遇见这种情况,都会出手相助。”

林辛逸哼了一声。

商枝淡淡看他一眼,林辛逸扭头望向别处。

熊孩子!真欠揍!

十五六岁的少年,对商枝三十多岁的成熟灵魂来说,的确是小孩。

“您这里收药材吗?”商枝提着竹篓放在林德成面前,都是她在山上采的普通药,价钱低廉,对商枝来说聊胜于无。

“收!”林德成看一眼药材,拿五两银子给商枝。

商枝不收,笑着说:“我还要买一些药材,您给我配好。”掏出药方递给林德成,“还要半支成色次一点的参。”

林德成配好药,拿出半支成色还可以的参,能卖三四两银子。

商枝抿紧唇,她如何分辨不出人参的价值?

只是她卖给林德成的药,顶天了才几十文钱,她手里只有一两多银子,哪里买得起?

“我只有一两三十六文钱,方才的药材只值三十文,这参太贵重我没有那么多银子,劳烦您剔些边角参须给我。”商枝把荷包放在柜台上。

林德成将他拿的五两银子收回去,和蔼道:“我便不给你银钱,你将药材带回去。”

商枝婉拒,想一个折中的法子,“一是一,二是二,您肯收我的药已经是念在方才的情分上。谢礼我便不收了,日后我采药卖给您,您给行一个便利。”

林德成爽快的答应,商枝精通医术,能与她结交于自己有利。

最后商枝写一个伤寒的药方给林德成,抵参钱。

这个年代医术并不外传,特别是药方,其中的贵重只有行医者方知。

林德成拿到药方,激动得双手颤抖,他因祸得福,遇到贵人了!

商枝买好药材,身上没有余钱,天色暗下来,她也便没有在镇上逛。

走了半里路,商枝脚步微微一顿,她加快脚步,拐进一边的巷子里。

林辛逸疾步跟过去,巷子里空空如也,哪有商枝的身影?

“你跟着我干什么?”一道清冷的嗓音在背后响起,林辛逸吓得跳起来。

第一卷 第八章 道歉

“你你你……”林辛逸整个人贴在墙壁上,一只手指着商枝,“你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

商枝背着背篓,站在巷子口,挑高眉梢,“你是做贼心虚,不然你怕什么?”

林辛逸鼓着眼睛瞪她。

商枝无视他眼底的怒火,视线掠过他另一只手上的小布包,重复一遍,“你跟着我做什么?”

林辛逸的手往背后缩,在她的注视下,一张微黑的脸涨红,吱吱唔唔地说不出话。听到对面一声轻笑,他恼羞成怒,梗着脖子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跟着你了?我……我只是和你顺路而已。”说着找到了借口,理直气壮道:“我是给人去送药。”怕商枝不信,晃了晃手里的小布包。

商枝见林辛逸踩着尾巴似的跳起来,极有深意的看他一眼,不再理会他,走出巷子。

林辛逸的心思仿佛被她看穿,黑红的脸一片滚烫,眼见商枝快要没影了,连忙跟上去,压根没有发现那条巷子是一条死巷。

商枝后面跟着一条尾巴,她并不在意,因为林辛逸并无恶意,而且那所谓的药包,她闻到了肉味。肉味啊,商枝摸了摸肚子,有点饿了。

不由得回头看一眼,林辛逸吓一跳,一边挠头,一边仰着头东张四望。

心里紧张的要命,怕商枝发现自己跟着她。

又十分懊恼,之前商枝问的时候,就应该说出来意,他是向她赔罪的。如今他把话说死了,该怎么道歉?

商枝无语了,他是当她瞎?那么高大的个杵在那儿,她看不见?

她可不想林辛逸一路跟着她回杏花村,叹息一声,无奈的走过去。

“你……你……我……我没有跟着你!”见商枝走过来,林辛逸睁大了眼睛,先声制人,轻哼道:“我只是找不到路。”是啊,他都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你这是给我的吧?赔罪的?”商枝不和他废话,直接拆穿他。

林辛逸脸色僵住了,诧异的看着她。

“你不必道歉,往后再遇见同样的事情,你首先记住你是医者。”商枝双目清冷仿若两汪清泉,奇异的将林辛逸的不自在给抚平,他挠着脑袋,垂着头,小声说:“今日多谢你,若不是你,我家的医馆只怕开不下去。大牛死了,我爹肯定受不住。”

他把小布包塞进商枝的手里,诚恳的说道:“之前我口无遮拦,说了不中听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爹在镇上行医三十年,并没有出过差错。前不久镇上来了铃医,抢去医馆里不少的生意,如果闹出我爹医错人的事情,旁人只怕再不敢来医馆治病。”

“我已经知错,不该为一己私欲,罔顾病患生死。何况,那本就是我们的过错。”林辛逸说着眼睛都红了,他见商枝不肯收下,不好意思的说道:“如果你不嫌弃,可以收我做徒弟吗?”

商枝意外道:“你爹的意思?”

“不不不!”林辛逸连忙摆手,红着耳根道:“这是我自己的主意,你医术在我爹之上,虽然你比我小,但我还是愿意拜你做小师傅。”

林辛逸心如赤子,虽然有不足之处,尚在知错能改。

但是收徒弟……

商枝没想好,一时有些犹豫。

“我能吃苦,而且好学。你若不信,便考验我几日,若是对我满意,再拜师?”林辛逸紧张地看着商枝,小心翼翼地,略带着讨好。

对他这个别扭性子,能够如此低声下气,着实不容易。商枝松了口,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若是不符合我的要求,就算请你爹出面,我也不会答应。”

“诶!”林辛逸喜出望外,“这么说定了,小师傅!”

还未拜师,林辛逸已经喊上了,仿佛这是迟早的事。

商枝被他这股莫名的自信给逗笑了,告诉他自己的住址,约他明日来杏花村找她。然后在林辛逸再三要求下,商枝收下小布包里的腌肉。就当是——拜师礼?

商枝这一趟十分顺利,不但采买好需要的药材,顺带收了一个小徒弟。

她心情不错的回村,便见几个妇人坐在屋前平地上嗑瓜子。

“你听说了吗?狗娃快不行了,林三娘找陈族长借银钱呢,足足买了好几两肉,准备给狗娃做顿好的吃,好让他上路,免得做个饿死鬼投胎,进了畜生道!”妇人啧了一声,要她说林三娘就该上商枝家闹,赔点银钱。张老头应该留下不少好东西!这都捆肚皮了,还要脸干什么?

“真被医死了?”‘呸’另一个妇人吐出几片瓜子皮,一片瓜子皮沾在下巴上,手一摸往裤腿上擦,唾沫星子横飞:“那丫头可是拍胸脯保证,治不好搬出杏花村!哎哟,真的笑死人了!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倒将人给唬住了。她被贺家退亲,我看赶明儿就会被赶出村子去!”

“嘁,那也是她活该!没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赶紧走,别留村里祸害咱们!”妇人往后退几步,躲开喷过来的口水。

本来是令人唏嘘的事情,却被她们看热闹,尖酸刻薄地嘲笑。

商枝紧了紧背篓的肩带,沉默着回到屋子,看见门口的人,她蹙紧眉头,抿着唇角。

都不用等明天,贺良广等人已经迫不及待想将她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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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九章 赶出杏花村

杏花村在两百年前只是一片荒山,兵荒马乱时期,陈氏祖先躲难来到杏花村,见此地山清水秀适合居住,便在这里落户安家。

百年过去,闹起饥荒,贺氏祖先与薛氏祖先流浪到杏花村,两人迎娶陈氏女并且扎根立业。几十年过去,贺氏本是人丁凋零,可贺氏祖先开枝散叶,子嗣兴旺起来,薛氏却一直是子嗣不丰,在陈氏、贺氏两大姓里最势弱。而贺氏祖先原先是读过书,教导子孙读书考科举为官。直到近十年来,贺氏果真出了进士老爷,如今是正五品京官。

陈氏本是杏花村大族,贺氏得仰他们鼻息,一朝翻身,原来陈族长里正的官职落在贺良广身上。

陈氏与贺氏岌岌可危的关系,正式决裂,只维持着面子情,私底下相互不对付。

原主医死陈二叔,陈家心下结仇,没有动她便是碍着她与贺平章的婚约,忍气吞声。

如今贺平章与商枝解除婚约,陈族长倒不急着动手,而是等着看贺家的笑话。谁不知道商枝势力泼辣,沾上她和狗皮膏药似的甭想甩掉!此次贺平章下场,据说能中秀才,若再出一个做官的人,对他们陈氏可更加的不利,他们巴不得商枝闹起来,将贺平章给搞臭呢!

贺良广怎么会不知陈族长的心思?为了贺平章的前途,他可是下了血本,割几亩地给陈族长。

杏花村的地可值钱,人口越来越多,可周边田地就这么一些,有银钱也买不到。

贺良广这么爽快的拿出几亩地,全是张神医给原主置办的田产,可原主不事生产,将来是要嫁给贺平章,便将田产租给贺良广。他们拿定主意赶走商枝,这些田产自然是落在贺家手里头,饶是如此,邓氏也肉疼的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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