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嗯。”薛慎之并未受到贺平章影响,没有将他放在眼中。

一旁有人在低声交谈,“听说今年乡试格外严格,巡抚大人亲自监考。以往若是怀疑作弊,会搜查证据才拖出去,这一回,若是听到风声,不会给辩解搜查,直接拖走。”

另一人吸一口凉气,“若是被冤枉呢?”

“只能算他倒霉了!”然后催促道:“快去排队。”

薛慎之若有所思,大约是上一届乡试出现作弊,后又重新复试,今年便格外严格。

待人都进去差不多,他才提着篮子进去。

进考场前需要脱衣裳,薛慎之脱掉外衫检查,兵卫把篮子里的东西全都拿出来,干粮切成一寸见方。

薛慎之检查完,提着篮子找号舍。

号舍分为火号和粪号,是大家祈祷着别靠近的两个地方。

火号热,粪号臭,粪桶经暑气一蒸,臭味弥漫,熏的人头晕眼花,简直要窒息。

许多生员捱得住三急和饥饿,就是扛不住这两号舍。

薛慎之比较幸运,两个离得都有些远。他进号舍,从沿着号舍挨个放考卷的吏员手中接过了考卷。

头场是写四书五经里抽取题意,四书经义三篇,五言八韵诗一首。

薛慎之看一眼试题,并不急着破题,而是沉心静气,先写一首试帖诗。

考试最考验的是体力,而体力于他来说是弱项。

他需要保存体力,因而每天只做一篇经义,其余时候养精蓄锐,储存体力。

薛慎之缓缓启开试卷,只见第一道题目赫然出现在眼前。

“中立而不倚,强哉矫义。”

这题目出自《中庸》,意思很简单,就是说君子当恪守中庸之道,做到不偏不倚。

薛慎之沉吟半晌,提笔写到:“自古帝王之治、圣贤之道、不外一中。中者、举天下万世所宜视为标准者也。然芸芸之众、率恭然不能自立。而豪杰奇逸之士则又不免矫持太过、而不能以大中为归……”

文章收束,薛慎之已是大汗淋漓,体力耗尽。

他拿出药瓶,倒出两粒药丸,喝水服用,然后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

接下来的两天,薛慎之精神保持的还行,文章做得十分顺畅。

在这三天内,他只吃干饼充饥,若无必要,不会进食,只有在吞咽下一张干饼,才会喝一口水润喉,以便防止频繁出恭。

考卷官吏收上去,又接着第二场,增至五篇经义,每篇在七百字以内。

接连不放松的做八九篇经义,薛慎之有些吃不消,之前在书院受过邱令元训练,虽然不觉得轻松,却也能够捱过去,只因环境不同。

号舍太过逼仄,不能完全舒展身躯,头两场对他来说还算勉强,越到后面才是难熬。

直至最后一场,薛慎之脸色苍白,头脑隐隐作痛,他翻出药瓶,从最初的两粒药丸,增至六粒。

这一次,他没有再按照之前的方式,每日做一两篇,而是一鼓作气,将五篇策问做完。然后支撑不住,伏案休憩。

第九日结束之时,他方才打起精神,将策问过目一遍,交给官吏。

官吏封卷收上去,薛慎之可以离开。

他站起来,一阵头晕目眩,坐倒在木板上。他苦笑一声,若非有商枝的调理,他这破败的身子,只怕连第二场都撑不下去。

兵卫见他病容苍白,十分虚弱的模样,将他架着出去。

邱令元早早的便在贡院门口等着,直到人走完了,才看见薛慎之被兵卫架出来。

邱令元与魏峥接过薛慎之,向兵卫道谢,给一把铜钱请喝茶,方才扶着他躺在马车上。

薛慎之看一眼邱令元,还未来得及说话,便陷入黑暗中昏睡过去。

魏娇玲在马车里等,看着薛慎之病弱的模样,不由得说道:“乡试难,难于上青天!”皱着眉心道:“也不知师叔考得如何,他都豁出性命在考试,希望他能够榜上有名!”

“不是希望,是一定中举!”魏峥道:“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魏娇玲还想争辩,可见薛慎之眉心急促,消了声。

魏峥道:“外祖父,师叔病势凶险,送去医馆罢。”

马车驶向医馆,魏峥背着薛慎之进去,躺在竹榻上。

郎中为薛慎之号脉,神色凝重,摇了摇头,“病体沉疴,又身有余毒,油尽灯枯之象,药石无医。”

邱令元心中大惊,“你说什么?”

“他体内中毒多年,一直在调理,方才安然无恙。可这次精气神耗尽,身体太亏损。我开几幅药给他喝,其他听天由命。”郎中抓几幅药给邱令元。

邱令元知道薛慎之身体病弱,却不想竟是这般严重!

平常在书院并没有异样,除了虚弱一点,与正常人无异。

魏娇玲也很吃惊,张着嘴,似乎没有想到之前还有说有笑的人,转眼便病重无医。

“他都这样了,为何还要参加科举?简直不要命了!”魏娇玲想不通,薛慎之该是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应该要修生养息,为何偏要参加科举?

科举条件困苦不说,太费精气神。吃不饱,睡不好,折磨人。

魏峥倒是没有多说,显然是赞同魏娇玲的话。

邱令元想的更深,骤然记起他参加县试时落水,想必有牵连罢?

莫怪……他要隐藏功名。

锋芒毕露,招祸。

邱令元叹息,十分惜才,可惜薛慎之一身才华,却……

“先回府,明日再将他送回清河镇。”邱令元心情沉重,他听闻薛慎之邻居医术高绝,说不定有转圜的余地。

一行人回府,魏娇玲率先跳下马车,就看见有一位穿着布衣荆簪的女子在门前徘徊。

“姑娘,你找人?”魏娇玲上前询问。

商枝转身,看见穿着精美裙裳地少女,落落大方地说道:“我找邱院长。”

魏娇玲打量她一番,扬声道:“外祖父,有人找您。”

邱令元下马车,魏峥正好背着薛慎之下马车,商枝见了,疾步上前,“他昏倒了?”

然后,不等人开口,握着他的手腕号脉,眉心紧蹙,接着又是吐出一口浊气,“劳烦这位公子背他放在床榻上,我给他施针。”

邱令元只听过商枝这么一个人,并不相识,见她满面担忧的模样,心中猜测到她的身份。

“你便是慎之的邻居?”

“是,他身体不好,我担心熬不过乡试,算着时间过来接他,到底来迟一步。”商枝疾步跟着魏峥进屋,一边向邱令元解释。

邱令元沉声道:“你早已知道他身染沉疴,药石无医?”

“能治!”商枝斩钉截铁!

他身有余毒,里子被掏空,乡试之后更是糟糕,可若是能凑齐四味药解毒,他的身体一定会好转!

邱令元紧了紧手心,将医馆郎中的话告诉她,“你确定能治?”

“能!”商枝很肯定,“只差血佛果和追魂草,集齐这两味药,我便能替他解毒。他的身体恢复,只是时间问题。”商枝东西带的很齐全,将魏娇玲请出内室,退下他的衣裳施针,之后写一张药方,劳烦魏峥去抓药煎药。

魏峥道:“郎中开了药。”

“于他无用。”商枝头也不回的说道,在他手指上扎一针,挤出的血液暗黑色,直到血液流出来的是红色,她方才按住针眼。

魏峥将药端进来,商枝喂薛慎之服下去,放下碗,将他放平,盖好被子。

魏娇玲站在门口,见商枝满头汗水走出来,背上的衣裳都汗湿了,忍不住说道:“我与你身高差不多,有一身新做的衣裳未穿过,取来给你换下。”

“多谢。”商枝摇头婉拒,“我待会带他回去。”

魏娇玲看得真切,这位姑娘很担心薛慎之,又特地来接他,好奇道:“小姐姐,你是师叔的未婚妻吗?”

商枝一愣,笑着说道:“暂时不是。”

“以后就是咯?”魏娇玲一脸痴汉的模样,对着商枝清丽绝艳的面容发出赞叹,“你长得真美,比我在京城见过的那些千金小姐们还要漂亮。我觉得锦瑟姐姐是最好看的人,可你打扮一下,一定比她还要美。”

“是吗?”商枝失笑。

魏娇玲重重地点头,“我可不骗人,也不会哄人高兴。锦瑟姐姐的娘秦氏可是当年京城第一美人,她长得最好看自然是名不虚传。不过从现在开始,我最喜欢你了。你和师叔都长得美,站在一起真是赏心悦目!”

商枝莞尔。

魏娇玲又成了商枝的跟屁虫,望着她的脸,就觉得很满足,心情很好。

邱令元过来,询问起薛慎之的情况,“慎之如何了?”

商枝道:“稳定了。”

邱令元看魏娇玲一眼。

魏娇玲哼哼着扭身出去,靠着柱子,透过窗户盯着商枝的脸。

商枝若有所感的回头,就见魏娇玲冲她灿烂一笑。商枝默了默,觉得这姑娘大约就是个重症颜控。

邱令元似乎对魏娇玲这个毛病十分无奈,投去警告地眼神,然后将手里的盒子递给她,“你拿去。”

商枝疑惑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暗红色的干果,鸡蛋般大小。她却瞳孔一紧,诧异地看向邱令元。

血佛果!

“你把它给我?”商枝心里的震惊压过喜悦,血佛果太珍稀难得,却未料到邱令元手里会有一颗,而且还赠给薛慎之!

邱令元笑道:“这东西我留着无用,送给需要用的人,正好实现它的价值。”

商枝心里十分感激,可这份厚重的恩情,不该由她来报答。千恩万谢,她只说了一句,“谢谢。”

“我惜他的才华。”

“他不会让您失望。”商枝郑重其事道。

心里却依然没有底,不知他是在什么状态下答题。若是在最佳状态,商枝有十足的把握,薛慎之会榜上有名!

可他出来时的情况,太过糟糕,她不敢往深处去想。

就算这一次失败,还有下一次,药凑齐了,再不怕他会出现状况。

商枝守在床榻边,望着他苍白病弱的面庞,半个月未见,似乎更削瘦了。

温水打湿绢布,商枝轻轻擦拭他的额头上的细汗,猝不及防,对上他漆黑透着茫然的眸子。

“你醒了?”商枝脸上流露出笑意,连忙摸着他的手腕号脉,松一口气道:“给你的药,只剩下两颗,吃太多,对你身体造成负担。”

不然,不至于会昏倒。

薛慎之不言不语地望着指责他的商枝,言语间难掩关切,一丝笑意自眼底溢出,“总好过半途被抬出考场为好。”

商枝语塞。

“不必多想,已经过去,只等着放榜。”薛慎之笑容添了一丝黯然,尽管这次乡试得中,会试又该如何?

如今乡试天气炎热,他都险些支撑不下去。会试在来年二月,正是春寒料峭,他能撑下去?

如此一想,便有些意兴阑珊。

“邱院长把你解毒重要的一味药赠给你,你该好好感谢他。”商枝隐隐猜到他的心思,语气轻快道:“解毒的药凑齐三味,还有最后一味药,秦大叔目前也有眉目,用不了多久,便能解毒。那时候无论是春寒,亦或是隆冬,你都不必再担忧。”

“好。”薛慎之目光清润,低声浅笑,却又忍不住咳嗽几声。

商枝递给他一杯温水,“你身子若是舒服些,我们便立即启程回去。”

“好。”

薛慎之浑身轻松许多,便与邱令元夫妇告辞。

一行人送他们上马车,魏娇玲不舍地对商枝道:“小姐姐,日后你得空进京,我带你玩耍。”

“行,你若是有空来清河镇,我给你做好吃的。”商枝突然记起来,魏娇玲似乎不知道她的姓名,“商枝,我的名字。”

“一言为定!”魏娇玲不舍的挥手。

商枝坐进马车,朝她挥了挥手,放下帘子,马车朝清河镇行驶。

邱夫人给他们准备足够的干粮,因为得回去等捷报,路上自然是耽搁不得,吃喝睡全都在马车上。

第三日傍晚,马车方才抵达杏花村。

阿三跳下马车道:“公子、小姐,到了。”

商枝从马车里钻出来,扶着薛慎之下马车。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舟车劳顿,到底是累人。

商枝心疼,“我送你回去躺着。”

“好。”薛慎之有些精神不济。

商枝将薛慎之安顿在炕上,便回新房子,把血佛果收起来。另外两味药,与那一箱子的药方子埋在一起,商枝打算等夜里再挖出来。

——

乡试九天六夜,不说薛慎之身体底子差吃不消,就连贺平章身体无碍的都是扶着走出来。

他在客栈住一夜,便租赁马车回清河县。

方才下马车,直奔花楼,在里面住一夜耗尽全部钱财,只留下一百文,方才精神抖擞从花楼里出来。摸着兜里的铜板,贺平章便又生出赌一把的心思,用这仅剩的钱生钱。待他中举,便能用这钱财宴请乡邻。

贺平章按捺不住,轻车熟路,钻进赌坊。

这里面来钱太快,贺平章尝到甜头,完全克制不住大赚一笔的心思。

可这一回不知是手气不好,还是与他犯冲,除了头三把赢一两银子,接着一直输,贺平章每次想走,却又赢一把小的,远远不及他输掉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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