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商枝摸一下手臂,泛起细小的鸡皮疙瘩,她缓步进入灵棚。

棺椁摆在正中间,供案上,一对崭新的蜡烛燃烧,棚子里弥漫着香烛纸钱烟熏的气息。贺良广倒在棺椁下,除此之外,静悄悄地不见其他人。

胡氏愣了一下,她眼睫颤了颤,“他们可能是去找人了,我去找他们。”说着,胡氏调头急匆匆跑开。

商枝看着视线重新落回在蜡烛上,他们未免蜡烛熄灭需要频繁的点蜡烛,买的都是有甘蔗粗的蜡烛,几寸高,一对蜡烛能够从早上燃烧到第二日天明。

而她早上来吊唁的时候,便是一对点燃不久的蜡烛,不该这么早换新的。

灵棚里烟火气味刺鼻,吸吸鼻子,目光冷下来,虽然有香烛的气息掩盖,但是她学医,辨认各式各样的中药,对于气息比平常人要敏锐许多,其中混杂着一丝别的气味。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打湿的绢布,捂着口鼻,蹲在贺良广的身边。他的皮肤发青,伸出两根手指放在鼻息间,她手指微微一顿,然后贴着他的颈部脉搏,还有微弱的跳动,贺良广并没有死,可胡氏却说贺良广死了。

时间往后倒退三刻钟,贺良广被胡氏发现的时候,应该会有呼吸。

而胡氏惊慌地跑回堂屋,看着站在桌子前,手里拿着一对燃烧到一半蜡烛的贺平章,心里发颤,她颤声说道:“人……人已经来了。”

贺平章没有回胡氏的话,缓缓摩挲着蜡烛身上的烛泪,阴测测地看着一旁吓得浑身瑟缩,细细颤抖的胡氏。他真的没有想到胡氏胆子很大,竟然敢在饭菜里下毒,打算毒死他爹。

胡氏被他看一眼,头皮紧绷,害怕的说道:“我……我已经把人带过来,你不要把我下毒的时候告诉你大哥。”

贺平章没有理会她,放下手里的蜡烛,把桌子上的土硝、硫磺、朱砂收起来,全都塞进一张大的毛边纸里揉成一团,塞进木箱子里。

“平章、平章……”胡氏围着贺平章打转,希望他能松口。

“闭嘴!”

“轰隆隆——”

一道震耳欲聋的闷雷炸响,闪电劈下来,幽蓝的光照在贺平章阴沉地脸上,十分骇人,吓得胡氏跌坐在地上。

贺平章冷冷看她一眼,转身去猪圈。猪圈顶的木梁上搁置着稻草,他抱着一大捆往灵棚走。

胡氏顾不上心里的恐惧,焦急地追上去,“贺平章,你答应我的事,要算数!”

贺平章扭头看她一眼,阴冷的目光,令胡氏心凉。

“别跟着我。”

贺平章警告胡氏,疾步到灵棚,把易燃的稻草围着灵棚放一圈。

等一切做完,他站在外面,看着内里投射在棚子上的纤细阴影,他眼底闪烁着疯狂。

爹、娘,你们别怕,儿子替你们报仇了!

黄泉路上,有商枝这贱人陪着,你们也该瞑目!

贺平章紧紧地攥着拳头,眼睛充血,深深地看一眼灵棚。

即便是商枝付出性命代价,消除不掉他心里的怨恨。她死了,也无法改变他不再是一个真正男人的事实!

贺平章咬紧牙根,看着跳跃的火焰,心里疯狂地喊着:烧吧!烧吧!快点烧吧!

他似乎已经预想到商枝被烧死的惨状,不由得笑出来了,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目的即将达成的哧哧窃笑,渐渐地越笑越大声,竟不可抑制,变成疯狂的闷笑声。

雷电交加,雨点啪嗒啪嗒的砸落在他的脸上,紧接着哗啦哗啦下起倾盆大雨。

贺平章的笑声突然止住,他目眦欲裂,稻草被雨水淋湿。

再也不能等下去,他从袖口掏出火石,蹲在灵棚外,准备把稻草给点燃。

“砰——”

一声闷响,贺平章瞳孔微睁,倒下的一瞬间看到举着棍子的薛慎之。

“砰——”

林辛逸跳起来给补一闷棍。

贺平章双眼一翻,昏厥过去。

林辛逸把棍子一扔,抬手擦着流入眼睛里的雨水,朝身后喊道:“薛慎之,你帮帮忙,把这人给抬进去!”

他扭头,只有倾盆雨幕,哪见薛慎之的身影?

林辛逸咬牙,只得一个人把贺平章给扛起来,走进灵棚里。

灵棚里面,薛慎之浑身湿透的冲进来,就看见商枝站在蜡烛前,望着袅袅青烟。他紧绷的身躯,松懈下来,喘出一口气。

“外面下暴雨,贺平文去请村民和陈族长过来,我们快点走。”薛慎之把手里干净的一件外衫递给商枝,“他在灵棚外放了稻草,准备纵火。”

商枝看着林辛逸喘着粗气把贺平章扛进来,扔在地上。她说:“把他放在这里,我们走吧。”为了印证自己心底的一个想法,商枝拿着蜡烛,把两根全都加速烧掉五分之一。

林辛逸瞠目,“大动干戈,就这样?”

商枝摇了摇头,把燃烧五分之一的蜡烛放回原位,回答道:“他把我骗到这里面来,你以为只是简单的想要放火烧了我?”

“难道不是?”林辛逸挠了挠头。

“他放火烧我,可是要偿命的。”商枝略有深意的看林辛逸一眼,催促着两个人快点离开灵棚。

几个人冲进雨幕里,林辛逸想不明白的说道:“既然不是放火烧你,他干什么在灵棚外面放稻草?”

“轰隆隆——”

“嘭——嘭——嘭——”

天空中隐隐约约的闷雷,忽然雷电大作。随之接连响起几声爆破,灵棚火苗四溅,瞬间燃起冲天火势,就连暴雨也无法浇灭。

几个人骤然停下脚步,看着熊熊烈火的灵棚,神色各异。

林辛逸眼珠子都要惊掉了,没有想到灵棚居然会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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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念想起什么,他一阵腿软,如果迟一点,商枝岂不是要被烧死?

商枝脸色沉冷,终于明白为什么贺平文去请陈族长与村民,因为他们来的时候,灵棚自己炸响燃起大火,就算把她烧死在里面,也可以说是意外导致。

因为那个时候,贺平章定然是在陈族长的面前,他有不在场的证明,谁也不会想到这一场蓄意的谋杀!

这时,灵棚里传来贺平章的嚎叫声,大约被大火烧身,昏厥过去的人,已经醒过来。

熊熊火海中,贺平章身上被火烧着,他拼命的在身上拍打,不但没有拍灭,火势越烧越大,他全身的衣裳瞬间燃烧起来,他绝望的在地上打滚,皮肤被火焰炙烤吞噬,痛苦的哀嚎,连滚带爬的冲出灵棚,试图用雨水浇灭身上的大火。可他身上沾满了土硝和硫磺,雨水也无法灭,整个人都被烈火包裹,就像身置十八层地狱一般,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开被大火吞噬的命运。

贺平章很痛,浑身就像被钝刀子在刀刀凌迟一般,清醒着,绝望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的被侵蚀殆尽。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落得这样的下场!明明承受这地狱式折磨的是商枝,但是所遭受这一切的是他自己!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似乎从与商枝解除婚约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和命运,彻底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逆转。此时此刻,他心里充满了怨憎与不甘!悔恨着,自己在惨烈的痛苦中死去,而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未能付出代价!

商枝他们看着贺平章通身燃烧着火焰,火蛇顺着头上戴的麻布烧到头顶,他嘶吼着怕打被火焰灼烧的脸,从正门冲出去,远远地都传来他歇斯底里的惨叫声。

林辛逸咬紧牙关,头皮都要被瘆人的惨叫声喊得炸裂,全身的肌肉变得紧绷起来。

“他把你骗进灵棚里,时间隔那么长才爆炸,不怕你中途逃走了?”林辛逸牙齿打颤的问着心里的疑惑,转头就看见薛慎之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护在怀中,挡住方才可怕的一幕,他呆呆地消了声,张着嘴,指着他们两个人,仿佛发现了不得了的大事!

商枝推开薛慎之,她冷静的回答道:“我进灵棚的时候,闻到气息不对,心里有了防备,用打湿的绢布捂住口鼻,在发现贺良广并没有死,只是陷入昏迷的时候,我猜测他是吸入毒素导致昏厥。然后检查整个灵棚,只有那一对簇新的蜡烛是唯一的异处,我走近了才发现蜡烛的芯子是红色的,根据气味辨认出是朱砂。朱砂遇火产生毒素,吸入过多会头痛、头晕、全身乏力,严重者可发生抽搐、昏迷和精神失常。显然贺良广在灵棚时间很长,所以才会陷入昏迷中。”

“如果我没有事先防备,闻着朱砂烧出的毒气,只怕也会陷入昏迷中,等我醒过来的时候,那一对加入土硝、硫磺的蜡烛,烧到这个位置,早已经爆炸将我烧毁。”

商枝不由得为贺平章的缜密心思喝彩,每一个环节,都十分的精妙。之所以在陈族长和村民到来之前引发爆炸,那是因为她离开前,把蜡烛加速燃烧了。

如果按照贺平章的计划步骤,那就是她进入飘着朱砂毒气的灵棚,吸入过多导致昏迷,他在灵棚外放置易燃的稻草,然后再离开灵棚,在堂屋等着陈族长与村民的到来,一起商量一些事宜,拖延着蜡烛燃烧到放着土硝和硫磺的位置,蜡烛发生爆炸,飞溅的火光落在稻草上,迅速的燃烧,等她痛得醒过来,早已被大火包围,被活生生的烧死。

商枝听着贺平章惨烈的叫声,全身汗毛都竖起来。

从古自今,就没有大错大恶的人,能够意识到是自身的错误,只会觉得他的不顺遂,不如意,是别人的过错造成。

他们的结果,从一开始,便早已注定!

她一点都不觉得贺平章值得同情,这一切,都是承受着自作自受的恶果!

如果不是心生歹念,他哪至于落到这般下场?

——

贺平文带着陈族长与村民赶过来,就看见浑身着火的人从面前冲过去,一头扎进雨夜中。

众人吓一大跳,似乎没有想到会遇见这惨烈的一幕。

从惨叫的声音中,贺平文辨认出是贺平章,他急急忙忙追过去,却早已找不到贺平章的身影。

他重新赶回来,想要弄清楚发生什么事情。

陈族长与村民还有胡氏站在灵棚面前,大雨已经渐渐停歇,灵棚的火也熄灭。

胡氏脸色惨白,她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仿佛还未从恐惧中回过神来。

她以为自己给贺良广下毒的事情,会被贺平章揭露出来。哪里知道,贺平章被烈火给烧死了!

商枝呢?

她也一起被烧死了吗?

胡氏心里害怕极了,心里清楚贺平章痛恨商枝,拿着把柄威胁她把商枝带到灵棚,肯定是不安好心。如今贺平章都被烧死了,商枝也逃不掉吧?

这样想着,胡氏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从夜幕中走出来,她见鬼的瞪大了眼睛,浑身颤抖着,双腿发软的扑通跪倒在地上。

“商……商姑娘……”

胡氏几乎带着哭腔喊出这几个字。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贺平文眼睛通红,死死盯着商枝,克制着心里的滔天怒火,低吼道:“灵棚咋突然烧起来了?”

胡氏泪水籁籁滚落下来,她按着自己的心口,强行压下心里翻涌的恐慌。语无伦次道:“我……我也不知道,爹在灵堂中毒,贺平章指责是吃我做的饭菜中毒,我请商姑娘给检查爹是咋死的,还我一个清白。可……可是打雷了,一记闷响炸响,灵棚就跟着爆炸烧起来。爹……爹和贺平章都……都在里面……”

陈族长皱紧眉头,“你是说打雷劈得灵棚着火了?”

胡氏连连点头。

贺平文难以置信,说是打雷引起灵棚起火,他宁愿是商枝放的火。

有村民忍不住多嘴道:“是不是他们作恶多端,老天爷看不过去,才一道雷给劈了?”

一阵沉默。

虽然其他人没有附和,却都是一脸深以为然的表情。

贺平文脸色难看,回想起爹娘的所作所为,的确处处遭人厌憎。

他看向商枝,“你看出我爹是啥原因死的?”

“他不是吃饭菜中的毒,而是灵棚里烧的朱砂。新换上的蜡烛有问题。”商枝把目光转向胡氏,“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胡氏脸色骤然一变,情绪激动道:“你说什么?爹不是吃我做的饭菜中毒?”

“是的。”商枝目光晦暗望着胡氏,“你能说一说,为什么帮着贺平章把我骗过来?我如果没有猜错,你根本就不知道贺良广没有死,他只是昏厥过去。”

胡氏瞬间跳起来,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脸色跟着变了变,最后低喃的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没死,贺平章说已经没气儿了……”她倏然间想起商枝说的话,“你是说我爹中朱砂的毒?”

“嗯。”商枝颔首。

胡氏呆怔片刻,调头就往屋子里跑,她从箱子里翻出毛边纸包裹住的东西,还有燃烧一半的蜡烛出来。

“你看看,是不是这里面的东西?”胡氏把毛边纸递给商枝。

商枝展平毛边纸,里面混放着土硝、硫磺、朱砂。

“这蜡烛还有一半没有烧掉,吃晚饭后,贺平章换上的。我当时很奇怪,好端端的,为啥就换掉还能用的蜡烛,原来他是不安好心,在蜡烛里面藏毒!”胡氏心里的恐惧被怒火替代,恨得咬牙切齿!

一定是贺平章发现她在饭菜里下毒,有可能贺良广没有吃饭菜,贺平章打算利用她下毒的事情,把商枝骗过来,打算害死商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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