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然而,李云深等了半天,那人也只敢犹犹豫豫的在他脸上偷偷碰一下,又一下,丝毫不敢越雷池一步,后来还是他自己实在忍不住笑,睁开眼按住了磨磨蹭蹭送的嘴边的人。

大约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醒来,那人像只受惊的兔子僵在他怀里不敢动弹,许久,才敢小心翼翼的回抱住他。

不用上朝的好处就是可以毫无顾忌的懒床,李云深不想起,谢青吾便陪着他赖。

秋雨时节,天气萧冷,更衬得被窝里暖和舒适,天色还未大亮,未掌灯的屋子里只能听见滴滴答答,秋雨敲落屋檐的声音,静谧中仿佛有些罕见的温馨。

李云深抱紧了怀里的人,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

“还早,再睡一会儿好不好?”

——他开始贪恋这份久违的安宁。

“嗯。”小傻子把被子掀开一点,以便于自己更贴近他的怀抱,他瘦的很,几乎整个人都钻能进李云深怀里,他夜里经常做噩梦 ,不抱着李云深几乎根本不能入睡。

那样浅眠的人,唯有在他身边能安眠,能一觉睡到天明。

李云深有时候觉得他就像自己曾经养过的某只小猫,全然的眷恋信赖着他,依靠着他。

等以后一切安定下来,他倒想带着谢青吾去四处看看,而不是困在皇城一隅,只有他们两个人,塞北江南大漠草原,去哪里都好……

心里仿佛被什么温暖的东西涨满,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头在沉睡之人眉心轻轻落下一吻。

“青吾……”声音是他从未敢开口的情深。

黑暗里,已经熟睡过去的人,眼睫轻轻颤了颤,而后安心的睡了过去。

——谢青吾原以为自己已经从噩梦中挣脱,醒来时才发现身边一片冰凉,他掌心还攥着李云深的衣裳,人却已经不见踪影。

他茫然的抬起头看着房梁,许久,才知道捂住眼睛,而后挣扎着、跌跌撞撞的往外跑去:“殿下……”

御驾亲征不是小事,祭天拜祖一番折腾下来早已算不得早,李云深前脚刚出城,还没走出十里地便听见禀报,杨子仪带着人追来了。

他听的一愣,回过神来的时候杨子仪已经出现在半山腰上,身前拢了件玄色大氅,隐隐仿佛卧了个人,一缕一缕的长发从大氅里漏出来,落在寒风里。

不过须臾,快马已经近在眼前 ,杨子仪顺势勒马,干脆的把人从马上拎下来 ,颇有些无可奈何的冲李云深笑了笑。

李云深忍不住握紧马缰 ,低斥:“胡闹!”

“我专门给您把人送来——在皇城里找疯了,又哭又闹还不敢对他动手,您可教我把人怎么办?”

杨子仪扶额,然而声音却还是毫无起伏的,“老大,我怕自己忍不住动手,毕竟 ,我和他是有仇的。”

不论是当年眼睁睁的看着他挑断你的手筋,还是后来北疆生不如死的三年,他谢青吾就算不是罪魁祸首也是罪责难逃。

“杨子仪,别闹了,我不是去游山玩水,带着他该怎么办?”

——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傻子,万一出了什么纰漏——

“老大 ,你总是想按你的想法来 ,从来不敢让他碰上任何危险,你总想着自己扛过了再把结果好好的放在他眼前,可你从未想过,他想要什么——”

“如果当初你不是送他走,而是肯留他在身边,或许后来结局也不会——”

“杨子仪!”仿佛是被踩了痛脚,李云深连声音都忍不住杨起几分。

杨子仪不欲和他多说,只推了推身边堪堪站稳的面团子:“你自己同他说。”

厚重的大氅动了动,露出其中一颗乱糟糟的脑袋来,长发披散 ,赤足踩在地上,只松松披了件青白衫子,若不是外面有大氅挡着,也不知是何种光景。

“殿下……”

傻子一看见他便红了眼眶,沙哑的嗓音中带了轻颤,小心翼翼的却急切的凑近了两步,企图越过青锥来扯他衣襟。

李云深被他吓了一跳,青锥脾气暴躁,除了李云深,其他人靠近一些都要掀蹄子的。

就因为脾气暴躁,李云深又宠着,当初没少被杨子仪他们打趣是他亲儿子。

直到把人护在身后,李云深都已经做好了被踹一脚的准备了,青锥却始终毫无动作,甚至轻轻往谢青吾的方向凑了凑,发出一些类似亲近的哼唧声。

李云深:“……”

明明就在乎着 ,杨子仪心底叹气,转身上马:“早上一醒就衣衫不整的跑出来寻你,半个皇城都被闹翻了天,我反正是没法子了,你若是不想要,我也不可能答应照顾——再不成,你把他扔了也就是了。”

而他怎么可能把人扔了呢?

杨子仪笑一笑,复又咳嗽两声,慢吞吞的道一声珍重。

让大约是送不回去的,低头瞧着身边怯生生看着他,眼里湿漉漉的人,忍不住伸手在他头上揉了揉,认命般叹气。

“杨子仪,我把皇城交给你给我看着,”顿一顿,声音带上一抹难言的情绪,“好好活着。”

年大夫说他命不久矣,却没有说到底是多久,兴许是一年,兴许只是一日。

马上的人影微微一顿,扭头歪歪扭扭的行了一礼,笑了一笑:“臣遵旨。”

“臣等着陛下早日归来,给臣加官进爵。”他回头的笑意依稀还是旧年模样,仿佛是多年前他们一起出征。

——虽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回不去了。

杨子仪策马跑了两段便实在忍不住撕心裂肺的咳嗽起来,他当年也是驰骋疆场的汉子,如今跑不过十里便喘不过来气,何其可悲。

这三年他不过靠着一股子毅力撑过来,如今老大东山再起,他便像是终于崩断了最后一根弦,身体曾内而外的腐坏起来,如今已是药石无医。

“谢青吾答应了你什么?能叫你不管不顾的送他过来?你不知道你已经是——”陈林的声音饱含怒气。

““与你何干?”杨子仪低低喘了口气,这人跟了他一路,他很清楚,事实上,不论他去哪儿,这人几乎都是寸步不离——不过都是暗中。

——这还是他第一回 出现在他面前,却不知是看他病的厉害,还是因为李云深领着大半兵力下了江南,他终于不再夹着尾巴。

“我知道你有反心,”杨子仪肺里难受,并不打算跟他绕弯子,他差不多已经是个废人,再不能随老大南征北战,但这皇城,他总该给老大守好了。

“可有我在一日,你就得给我把这个念头压牢了,我活着,你从我尸体上跨过去,我死了,你从我坟冢上踏过去——陈林,把你的尾巴夹好,否则我不确定我能做出什么事来。”

他笑意冷寂,声音森寒:“你知道的,我现在什么都做的出来——毕竟,老大已经走了,再无人能叫我有所顾忌。”

他随时可能不顾一切的扑过来和他同归于尽,哪怕胜算低微,他只要敢稍有异动,威胁到李云深半分,他绝对会不顾一切。

陈林闭了闭眼,声音低哑:“你明知道,我走不过去。”

——他这一生,都无法踩着他的尸骨过去,当年青州时无法下的手,多年过去,依然不能。

谁能有他杨子仪狠?

——他自叹弗如。

“那你就好好活着,你活一日,我安分一日,你死之日,就是我反之日——你最好能祈祷自己活的更长些,不然万一你的陛下还没摆平李云霁……”

“呵,”杨子仪艰难的从肺里挤出一丝气音,冷笑了一下,自嘲一般:“祸害遗千年,我等着你先死——你放心,我向来没有给人收尸的好心。”

——“但愿如此。”

方才避开众人在一旁山林里说了一会儿话,李云深策马出去已经落后一段,不由稍稍加快脚程。

骤然加快速度似乎又有些惊了人,谢青吾猫在他怀里,一只苍白的手颤抖的捏住他的手腕。

李云深正准备安抚他一句,叫他不必怕,刚低头脸色就是一黑。

——谢青吾赤着脚,身上虽然遮了件大氅,但再怎么也是遮不住脚的。

他的腿脚不好,因而一直养的精细,时常备着些脂膏或药酒,不同于他一身的疤痕,他这双腿脚却是极白净,在秋风里瑟缩着蜷曲起来,足弓白皙纤长 ,不时招惹些隐晦的视线落在上面。

李云深面色一寒,不由冷觑了沿途诸人一眼,促了一声青骓。

青骓脚程快,不多一会儿便甩了身后大军一截,他和宋城说了一声先行一步,自然无人再敢多看一眼。

一直往前跑了五里才勒了马,李云深自己先下马,冷眼瞧着在马上的人,并没有搀一把的打算。

谢青吾生怕他走了,不要他了,慌慌张张往马下跳,然而腿脚虚软,眼看着就要一头栽下去了,却在足尖落地的前一瞬被人稳稳当当的接进了怀里。

两只冰凉的手箍住他颈项,李云深哼了一声,将大氅扯下在地上铺好,方才将人放下去。

这才看见谢青吾狼狈的模样,披头散发,青衫松松垮垮,露出半片旧伤未愈的苍白锁骨,双足赤裸,在秋风里瑟瑟发抖,整个人无意识的缩成一团。

“现在知道冷了?鞋都不穿还到处乱跑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怕冷?”李云深瞪他一眼,还是伸手给他将衣领拢好,而后握住他一双赤足。

也不知道到底是跑了多久,足跟都磨破了皮,冻的像是两块冰,握在手心里都嫌冷,突然被握住了脚,谢青吾下意识的就想躲,不想又被人拉了回来。

“别动。”李云深斥一句,给他捂了一会儿,慢慢从脚踝开始给他揉搓,直到手下冰凉的腿脚隐隐发起烫来才住了手,褪了自己靴子,捉住他不安分想往后退的脚给他套了进去。

年大夫说他的腿,离废就只差最后一步,再不知保养,以后老了怕是有的罪受。

——靴子稍稍大了些,勉强可穿。

“别闹了,将就一会儿,等过些时候再换双合脚的。”李云深安抚的哄了两声,到底忍不住叹气,“跟过来做什么?我是去打仗拼命,顾不上你。”

——路上甚至连双合适的靴子一时都可能找不到。

伸手拂落他发上落着的一片枯叶,又觉得无奈:“你究竟是闹到了什么地步,才叫杨子仪都被折腾到没脾气,竟肯违逆我的话把你送来。”

谢青吾有些畏惧的凑过来,停了停,试探着去捏他衣角,见他没有反对这才飞快钻进他怀里,小声解释:“殿下去哪里,我,我就去哪里。”

李云深心脏微微颤了颤,哪怕在外面闹的再厉害 ,在他面前,这人却总是乖巧的——怎么能这么乖呢?连一丁点的脾气都没有,乖的让他觉得心疼。

从前的谢青吾,何曾如此?

或者说,他是否一直如此,在外面玩弄人心,精于算计,在他面前,却一直低入了尘埃。

他一身的盔甲,那人却也不畏寒,老老实实的窝在他怀里,半点没有杨子仪说的闹腾,他叹口气,终于还是环住他的腰。

“傻子。”

怎么就这么喜欢自己呢?喜欢到了把曾经那样一个惊才绝艳的自己逼到了这个模样,怎么能傻成这个模样?

罢了,既然放心不下,就带在身边也好,哪怕要跟着吃些苦,可至少,心里踏实。

李云深未曾因为谢青吾放缓行军速度,江南情势危急,他不能继续浪费时间,他怕,云安和皇兄支撑不住。

马车速度太慢,李云深又不放心谢青吾独乘一骑,最后便自己带着他一起。

青骓是个但凡见了生人都要掀蹄子的脾气,却唯独对谢青吾温和的很,不知是否因为当年李云深曾手把手教过谢青吾的缘故,颇得青骓喜欢。

他原本还担心谢青吾会受不住,但几日下来除了疲倦一些,竟也捱下来了,他夜里拿了伤药轻轻褪了人衣裤,还能记得当年去青州骑了一段路这人就磨破的腿根。

——这一次,他却并未受伤。

李云深摩挲着他腿根处细腻肌肤上的茧子,微微愣了一会儿。

他是什么时候在没有他的时候坚强至此?

他怎么忘了,他被囚的那三年里,这人是出过征的,临危受命,一战成名,这人哪怕是在行军打仗上也并不逊色于自己,却在风头正盛时,只因发现那些旧事,萌生退隐之意。

谢青吾不光浅眠,还时常做噩梦,半夜从噩梦中惊醒,啜泣着往李云深怀里拱,“别送我走、别送我走……殿下……求你……别送我走……”

李云深便拍着他的背一遍又一遍的保证:“好,不送你走,别怕,不送你走 ,这辈子都不会再送你走了……”

然而不论他保证多少遍,低头时总能看见一脸的泪痕,那人在他怀里瑟瑟发抖,一遍又一遍的哀求着他,不要送他走。

——李云深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大约是错了。

他这一生做的最错的事,大抵就是当年送谢青吾离开,毁了谢青吾也毁了自己,毁了他们两个人的一切,最终将谢青吾逼上绝路,成了他一生迈不过去的心魔。

——所以这一回,他才疯了一般要跟着自己,生怕自己再将他丢下。

——他当年,不该送他走的。

可命运就是这样,悔之晚矣。

后悔的时候什么都已经晚了,命运已经走向了它既定的轨道,留给他的,只能是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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