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一个时辰前刚刚吃了那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眼前阵阵发黑却又因极致的兴奋隐隐发亮。

李云深。

这是他这一生都迈不过去的坎 ,一而再再而三的败落,几乎已经是他的魔障,除非亲眼看着他死在自己手里,否则今生都不能甘心。

从牙牙学语在父皇膝下争宠,到后来长大后的文武相争,再到后来帝位之争 ,最后他都败了,哪怕他夺得了皇位,父皇还是把玉玺留给了李云深,宗室还是瞧不起他,武将还是怀念李云深——

甚至于后来李云深将他赶出了皇城,犹如丧家之犬一般在这世上逃亡。

好在这是最后一次了,这一次,他要亲手割下李云深的头颅,提着他的头,叫所有人,心悦诚服。

“皇兄……”

厮杀从清晨开始,朝霞与眼中颜色一致,旭日沾染绯色,山间白雪化作红雨,将整个天地都映成一片血色。

李云深身先士卒。

到底已经失踪三年,手中的虽是亲信,却一直是杨子仪在代他领着,哪怕他曾在战场上威名赫赫,时至今日也都只是传说。

甚至有不少人认为那不过是将军对陛下的恭维,更何况,陛下废了一只手。

——直到亲眼看见他挥刀。

一身战场杀伐积累而下的凌厉杀气 ,不同于杨子仪身上因杀戮过重沾染的血腥之气,那是纯粹刚正的杀气,不退不避,招招致命,只是可惜,那只左手,终究——

不仅是杀伐,就连在山谷中领兵穿梭迂回也是娴熟,被前后夹击断粮多日 ,却还能在袭击来临的那一刻做出最为准确的判断,甚至于游刃有余。

——李云深,向来不是庸才。唯一让人觉得不安的是帝王的神情,杀戮胜利乃至于败走都不能激起他半丝情绪,只是在休整的间隙无声擦拭自己的刀,眼中寒光收敛,压抑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山雨欲来。

他就不该把傻子一个人留在江南,若他的青吾出了任何事,江南所有世族,都要去给他陪葬!

天光大亮时分,凭借天时地利之便,李云深终于被逼到穷途末路之境。

李云霁策马驻足山顶之上,惨白泛青的面上终于露出一丝病态扭曲的笑来,而后那丝笑意越来越大,终于狰狞的爬满了那张惨白毫无血色的脸庞。

太过剧烈的动作牵扯着心肺剧痛,他却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多年夙愿一朝得偿的兴奋已经叫他压下了所有的疼痛。

“杀!”半死之人的嗓音出奇的嘹亮刺耳,失态之下竟然像极了宫中服侍人的太监,但他丝毫未觉不妥 ,声音中的疯狂令人侧目,但仔细听来又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这个世上,最后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至亲,他最后的皇兄,终于也要死在他的手上了。

而山谷之中,明明困与死地的人却抬起头来,却并非看向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对手,曾经最疼爱的弟弟,而是看向遥远的崇山峻岭的尽头。

那样不合时宜的,带着不能琢磨的疯狂,缓缓的,缓缓的松了一口气,竟仿佛是笑了。

“青吾,等着我。”

——手中长刀应身出鞘。

而挡在他身前,离他最近的宋城,却在帝王出声的瞬间,蓦地睁大了眼。

只因在那山谷的尽头,旭日初升之地,缓缓的出现了一个身着青衣的身影,逆光而来,恍若幻象。

——可却并非幻象,他身后郑氏的大旗在风中招展,青衫之上沾染血污,身后尸横遍野,残肢断臂堆积如山。

背后突如其来的伏击令本以为胜劵在握的人瞬间面色惨白,胸中气血激荡,竟哇的一口喷出血来。

“谢……谢青吾……”

声音中是掩盖不住的怨毒与歇斯底里。

他就差了那一步,为什么——为什么每次他都差了那一步!

然而此刻并无人关心这位废帝的摇摇欲坠的身躯。

处于某种近乎恐惧的直觉,宋城第一反应是挡在李云深面前。

——不!不能让陛下看见!

他几乎是近乎惊恐的在心中呐喊,可是根本毫无用处,李云深的刀还停在鞘里,人已经抬起了头。

像是心有灵犀,远处的人也在此刻朝他看了过来,那张惨白病态的脸上已经溅满了血迹,手中的剑还在滴落血水,眼中有着他不熟悉的狠厉和冷寂。

谢青吾看着他,许久似乎是想笑一笑,但最终只是别过了头,因为身边已经有刀剑再次落下。

看惯了谢青吾在他面前温顺乖巧的模样他几乎都要忘了,从前的谢青吾是怎样。

那是心思深沉手段狠辣,能一箭射中他的腿,持刀挑断他的手筋,将他囚在深山之中,不见天日三年的,谢青吾。

郑氏精锐以最快的速度为郑氏唯一的继承者开辟出一条血路,李云霁的两万精锐并不那么好应付,为了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抽调的是一万精骑,若与李云深困在谷中的人马里应外合,胜利不过时间长短的问题,然而——

谷中的兵马根本未曾接应他。

都只是,冷眼旁观。

但李云深根本无暇考虑这些。

他甚至觉得周围的厮杀都渐渐远离,他眼里只能容下不远处那个人,看着他面色惨白,手中偿剑却仍是利落冷静,不断斩杀身边拦路之人,哪怕他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那样一个病秧子,那双执笔拈棋的修长双手,是怎样学会杀人夺命,招招致人死地,谢青吾,到底还有多少是他根本不曾知道的?

他不知道,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踏着一路尸山血海而来,遍体鳞伤的向他靠近,一身鲜血,身后却是霞光万丈,旭日东升的明亮。

——直至被李云霁大军围剿。

郑氏驻守青州边境,哪怕是谢青吾也不能一时调兵过多,若是万一调兵离开青州,蛮子攻打关隘后果不堪设想,谢青吾调一万骑兵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险,原本他从外破开包围,与李云深内外夹击,理应不会出事。

——可李云深大军始终未曾出谷一步。

李云霁一开始还是慌乱的,而后瞬间反应过来,集中全力开始绞杀谢青吾。

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李云深是疯了,还是恨到恨不得让他去死 ?或者说是想等着李云霁与谢青吾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

——败的必然会是郑氏。

谢青吾握刀的手缓缓停窒了一瞬,他有些想笑,但最终只是抬起头来,天光一瞬间炽热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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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刺痛双眼,他觉得也许是疼的习惯了,他竟然感受不到难受,仿佛是一场盛大无声的绝望。

——李云深想他死。

他觉得自己兴许是疯了,他想笑,眉眼还没弯起来,眼睑已经慢慢湿润,身边刀剑乱舞,他握刀的手却突兀迟了一时。

锋利的弯刀在他仰头的转瞬划破青衣,带起一痕鲜血。

谢青吾顿了顿,一时之间仿佛是身体都僵硬了,贯穿的伤口带来的剧痛叫他觉得麻木,他看着远处的人,那人就那样看着他受伤,像是无动于衷。

“杀!”他杨起剑,声音里是无法抑制的疯狂与歇斯底里,“杀光!

——他不到自己身边,自己就向他靠近。

没关系,他总能,到他身边。

李云深瞳孔一缩。

冲出去时不仅宋城,追随他多年的亲信全部挡在了他的身前,阻挡他的视线,围拢成一堵人墙。

“陛下!”

“滚!”胸膛冲撞的火焰几乎要将他的嗓子烧化 ,他不能看见那人的状况,满心的焦躁都化成杀戮的戾气——他们伤了他!

宋城试图擒住他,却在接触的那一刻僵住。

不是因为相交多年的帝王将雪亮的刀刃抵在他身前,而是因为如此接近的距离,他看见的不是陛下对他出手,而是,李云深颤抖的手。

他那已经彻底废了的,分明再也拿不得刀剑的水。

明明已经颤抖的厉害,还是不肯放开,不是高高在上冷静如斯的帝王,而是当初那个李云深。

刹那之间,宋城只觉得眼眶发烫,下一刻,他转身让开了路,站在李云深左右:“护驾!”

两个人隔着半个山谷的距离,手下亡魂无数,一路踩着断臂残肢,艰难而缓慢的靠近。

有时候眼前尽是血雾,他甚至看不清对面的人影,只有心里残存着一个念头——谢青吾在等着他过去。

——即便他那么清楚的知道,他不该过去。

他并不知道自己手里到底收割了多少人命,身后一路鲜血,一切都渐至尾声,他知道一切都快结束了,所以,他必须赶到谢青吾身边。

快了!快了!再有一刻——

比他更快的是巨大的轰鸣声,头顶高峻的山峰像是被利刃凭空斩断,无数山石裹挟巨木泥土轰然而下。

“谢青吾——”

长刀脱手而出,他在一片混乱中似乎是抱住了那个人,又似乎是没有,手臂是没有知觉的,手骨像是被硬生生敲碎,他不敢放手,也不能放手,他好像听见有人喊护驾,唤他的名字,唯一没有听见的,是本应离他最近的你一句,殿下。

他最后听见的是一声闷哼,带着几乎咬碎牙齿的战栗 ,清晰可闻。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什么都听不清,只有一片静谧的可怕的安宁,他费力的睁开眼睛,天空是一片盘旋飞舞的灰尘,在明媚干燥的阳光下起舞,身边是无数碎裂坠落的石块。

——怀里伏着一个人。

那一瞬间,李云深几乎有跪地感谢上苍的冲动,可他动不了,四肢百骸都传来令人窒息的疼痛,咸涩的液体突兀滚出眼眶,在那样一片混乱中,他抓住了他的手,悬在万丈深渊上的心脏终于落回原处的刹那,他感受到一股流淌的湿热,蜿蜒汹涌的淌过他的腿骨,将身下土地都染成一片赤色。

——那是,血。

脑子乱哄哄的,疼的让他连思考速度都慢了下来,方才混乱之中,有石块砸在他的头上,耳朵里灌满了鲜血,他听不见任何声音,想开口说话,可是口中尽是泥土,呛的他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尽力低头,想去看一看他。

——到底,伤到了哪里?

“……”沾染泥土与鲜血的手颤抖的覆上他的眼睑,那人的手被什么尖利的东西贯穿,仍在滴滴答答的滴血,那血落进他眼里,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片血红。

耳朵里听不见声音,只能透过血雾看见那人微微开合的嘴唇。

他说,别,别看——

可他还是看见了,滚落的巨石压住了他的双腿,人族脆弱的骨肉在巨力之下顷刻之间散架粉碎,从膝盖开始,被压在巨石下,只能看见鲜血不停的从他从他身下蔓延,扩大……

——而依方向来看,那颗巨石滚落的方向分明是朝他碾来。

原来不是他在混乱中抓住了谢青吾,而是谢青吾在一片混乱之中,拼尽全力抓住了他。

明亮的天空突兀冲冲出一道青烟,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却那么清楚的知道,结束了。

——这场狩猎,结束了。

哪里来的什么天时地利,一切不过他精心设计。

隆城固若金汤,若是强行攻打,用时日久伤亡不说,还有太多的不确定的因素——而他的青吾还病着,还在江南等他。

年大夫说了啊,江南的气候无常,青吾的身体受不住,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期望这场战争早日结束,他好早日回去,去接他的傻子——当年青州的事,几乎是他心中无解的魔障。

他比任何人都更早的知道江南这一场百年难遇的大雪——因为,他重生过来的最后一年的冬天,江南正落了这样一场大雪,押他的军士为了私事绕路江南,被困照月谷整整三日,险些被冻死在山中,最后是有人手持谢青吾的令来,将他背了出去。

他所领三万嫡系,在北疆也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又哪里那样容易被围困,一败再败,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是他的授意。

——他当年重生后为提防李云霁在其身边安插了不少钉子,这么些年过去,能爬到高处并深得李云霁信任的只有屈車一人。

——正是如今李云霁的心腹,除却当初对李云霁有过救命之恩的陈林外最为信任之人,甚至如今统领了李云霁小半兵力的先锋。

也是如今在山谷外调兵围封死所有出口,除了李云深外谁都不可能放出的屈車。

——而对李云霁来说,他的命向来都是最好的诱饵,他如此笃定的知道,李云霁必定会来,不惜一切代价。

就像当初在皓月山庄李云霁会中招一样,若说李云霁的执念,那么必定是胜过李云深——他太想要赢了。

所以,谁也不是真的毫无心计,他当初的确无意于皇位,却也还是有防患于未然的觉悟,屈車蛰伏多年,就连当年他险些身死都未曾动用,等的不过是这样一个一击致命的时机。

至于方才的地动山摇,则又是另一个人的手笔。

——云桑。

不得不说,作为一介女流,她的胆子大的出奇,野心同样如此,当年身为和亲公主胆敢与李云霁合谋逼死帝王,求得一个后位,而今,她将主意打到了李云深与李云霁身上。

她并未离开求援,相反,脱离隆城后她迅速处理了李云霁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并令小队人马远付草原,而自己则带兵直奔照月谷,悄无声息的潜伏在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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