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然而他不能,他是这天下的皇帝,合该一辈子困与此,不得解脱,所以他只能向前看去,再一次朗声喊:“保重——”

明明是那样沉稳的声音,却在末尾时带出不能克制的颤抖。

远去的人脊背一僵,却并未回头,只是往后招了招手,而后一路疾驰,再未回头 。

李云深便一直目送他远去,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古道尽头,他这一生送别过太多人,而今,他送别了杨子仪。

年轻的帝王在萧冷的长风中矗立许久,他有预感,此一去,可能再无归无归期。

——杨子仪,兴许是回不来了。

“青吾,”他仔细握着身边人冰冷的手,放进自己掌心,“从此皇城只剩下我们了……”

只剩下我们困与此地,不得离开。

高处不胜寒,他站在这世间权势的至高处,身边空空落落。

谢青吾抱住他,与他额头相抵:“殿下,我在。”

李云深环住他的腰,将他紧紧箍在自己怀里:“我知道。”

“——我不会放开你。”

——这辈子不可能,下辈子也不可能,永永远远我都不可能放你自由。

谢青吾闭上眼:“我亦是。”

——我愿为你画地为牢,也永远不能放过你,让你走。

所以我们,天生一对。

所以在这九重宫阙里,彼此相拥取暖,一同走下去。

——

杨子仪在皇城外十里处看见陈林,一身黑衣,马背上一件玄色大氅,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路上冷,你畏寒,披上好过些。”玄色大氅被扔来,杨子仪微微一怔。

陈林却以为他是不想收自己东西,于是补了一句:“陛下赏的,放心,我没挨过身。”

初秋的天确实已经慢慢冷下来,杨子仪攥住大氅厚实的鹤羽,无端觉得荒谬。

——他果真就这样跟着自己,好似抛却皇城万人之上的高位,将他苦心经营半生的一切都抛在身后,身边一匹马一件大氅,就这样跟着自己远离了这权力的核心。

——看着可当真是深情如许。

杨子仪无声冷笑,若再往前些年,他兴许还是会信,可惜了。

——有时人还是那个人,时机不对,再深的执着,看起来都像是别有用心。

月明星稀。

皇城到北疆相隔千里,途经沧州时错过了借宿进了深山,不得不宿在荒山野地。

这一路走走停停,两人倒也是不急,秋天夜里本就格外的冷,深山之中里长风肆意穿过,更是冷的让人受不住。

几颗星子缀在暗紫的天穹,除了篝火和长风拂过枝叶外再听不见其他任何声响,深秋的夜里冷的连虫鸣都暂时停歇。

杨子仪在听见脚步声的瞬间醒来,手已经无声无息的探进了怀中——他的怀中是锋利的长刀,刀不离身,这是他用无数鲜血学会的东西,他曾因此躲过无数次猝不及防的刀刃。

他摩挲着刀上粗糙的纹路,在一片黑暗中握紧刀柄,耳边是踏碎枯叶的细微声响,听得出那人刻意放轻了脚步。

一步两步,他仔细数着他的步子,估算着他靠近的时刻,手里的刀越握越紧。

——直至那人的呼吸近在咫尺,再往前一寸就能碰到他干冷的面颊。

许久,却只是轻手将他盖在身上的大氅往肩头拢了拢。

脚步声渐渐远了,一开始还是缓慢的,而后突然急促起来,片刻后耳边传来极力压低的咳嗽声,断断续续许久不曾停歇。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却没有回头,他的身体已经亏损到了一定的地步,宿在这荒郊野外不好受,陈林也决计不会比他好到哪里去。

——他当年那一刀,贯穿肺腑,陈林这些年病从未好全,尤其是受不得冷,秋里必定咳嗽一秋。

这些年,说到底,谁又当真好过?

谢公子废了两条腿,一身的伤,老大右耳再也听不见声音,左手再也不能拿起刀剑,自己一路踏着尸山血海走来,早已不能久活,就连陈林,也是拖着这病一年挨过一年。

他突然觉得,这些年过的就好似一场梦,而今梦醒了,就只剩下遍体鳞伤。

夜里刮起大风,他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鹤羽大氅,兴许是太累了,竟模模糊糊的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冷的打起哆嗦,有人靠近了来,微弱的热源让他到底未曾反抗,呼吸近在咫尺,似乎再往前一寸就能触碰,然而很久,却只有温热轻落在他斑白的鬓角。

那人的声音很轻,轻的不像是从人间而来。

“杨子仪……”他听见他喊自己的名字,轻的仿佛是叹息。

……

次日天光微亮时杨子仪便醒了过来,天边一抹薄红,篝火已经熄了,身边草叶上结着秋霜,冷的叫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陈林已经简单洗漱过了,见他醒来递了清水过去,面色如常,仿佛昨天都不过是场梦魇。

如常走走停停,一月后方才到了北疆。

杨子仪在北疆的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有名到但凡提到他的名字,小儿都要止啼,衢州的将士知道他回来心情俱是复杂。

年长的千户被吓了一个月,战战兢兢,结果这煞星在路上走了这么久还没来,终于忍不住在站岗时同新参军的唠嗑:“这煞星怎么不好好在皇城里吃香喝辣,非得回北疆来吓人,一个月都没走到,不是得罪人太多被弄死了吧?”

未曾看见过这煞星杀人的小萝卜头,还是十分敬仰杨将军的,闻言好奇道:“杨将军如今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吗?哪里还要人能害他?”

北疆苦寒,一座城里大半驻军,百姓反而不多,他们驻守的城门偏僻,这时候恰好没人,略知朝事的老兵小声嚷道:“还能有谁?陛下呗!那话怎么说来着?狡兔死,走狗烹,杨将军为什么不敢留在皇城享福?还不是因为这个——当年废帝上位后对武将也是好一番打压,就因为打压的太狠,反而让蛮子逮住的空子作乱,若不是当时的谢左相——”

“谢左相?是如今的皇后么?我听说陛下不爱美人,就喜欢男色,这以后传宗接代咋办啊?”

“我当年打仗时远远望过谢左相一眼,那模样,确实比姑娘还要水灵,不过杀人的时候也狠,刀刀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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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吹就跑的没边了,等他吹完时才发觉身边已经走近了两个人,均骑着高头大马,正低眼瞧他。

”嘿——下马——”他被那冷冰冰的眼神瞧的极不自在,正准备往前一步便突然被人一把按在了地上,他还仰着头,冷不盯就撞进那双眼睛里 ,瞬间仿佛掉进了冰窟窿。

“将军恕罪!”他听见身边为他求饶的声音,整个人忽地一个哆嗦。

——那是北疆真正的阎王,凶悍如蛮夷也要夹着尾巴做人的存在,那是北疆的煞星,杨子仪。

马蹄声渐渐远去,他身边的小兵先他一步抬起头来,颇有些疑惑的问:“杨将军怎么这么瘦,不像是杀人如麻——”

那声音带着微微的惊讶和不敢相信。

他敲了那小子一记爆栗:“那是你没看见他杀人——”

然后他自己也忍不住想起,原来杨将军好像也没这么瘦,当年陛下和杨将军明明就是北疆最壮实的汉子。

他在这城门口守了许多年了,当年陛下和杨将军还是少年的时候喜欢溜出去打猎,因为这里偏僻向来从他这儿过的,这么些年过去了再一次相见,他才发觉,当年少年也已经老了——

他看着那个将军远去,突然觉得世事无常,沧海桑田一瞬之间,当年将军和陛下是多好的兄弟……

而身边的某人显然没有感受到他的感慨,反而有些兴奋:“杨将军身边的,是陈将军?”

齐远候,陈林。

他当时想的,是陛下将这两个煞星放过来,让这二位斗个你死我活,然后坐收渔利。

不怪他如此想,天下人大约无人不是如此想,狡兔死,走狗烹,历代以来功高震主,有从龙之功的又有几个能够善终?

哪怕是如今陛下,谁又能揣测上意?

外放如流放,将这二位早早摘出了权力中心。

——自古帝王薄幸,无论是对功臣,还是兄弟,甚至于妻子。

景帝元年七月,蛮族进犯北疆十二城,永安候杨子仪率军迎战,七月中旬战事初开,十月大捷,十一月将蛮子赶回草原,占领北方水草丰沃之地,疆土外拓千里,在朝中一时风头无两。

十一月,陛下自皇城中降下恩典,晋永安候为永安王,位同亲王,食邑万户,这是大周近三代以来第一位外姓封王,在民间更被冠以战神之名,其声名甚至远远高过帝王。

大周向来重文轻武,杨子仪的风光在不久后就招致非议,弹劾的折子雪花一样呈上帝王案头,弹劾他手段酷烈,毫不仁善,帝王一律按下不发,对杨子仪不曾有半句苛责,但对弹劾之人也并无训斥。

皇城之中一时都是对帝王心意的揣测,而千里之外的北疆,杨子仪率领三千精骑绕至蛮夷王帐。

嘹亮的号角声从草原深处而起,战马嘶鸣,杨子仪握着自己的刀,无意识的摩挲着自己手上的伤痕。

——人数不对。

太多了,本已空荡的王庭此刻竟然满是蛮族精壮的士兵,看着他的目光像荒原上的孤狼看着猎物,不,不是猎物,而是仇敌——

必杀之的仇敌。

军中怕是出了细作,但到了这一步,已经毫无退路 ,杨子仪高举起手中的刀,迎着猎猎寒风,一刀斩开前路。

“杀!”

这场厮杀持续了整整一夜,能跟随杨子仪出来的无一不是军中精锐,悍不畏死,哪怕兵力相隔悬殊,也硬是拼死支撑了一夜。

天明时分杨子仪才能看清周围,朝阳将万物笼罩成一片赤色,枯黄的草地被鲜血浸湿,肢体随处可见,就连他自己也是一身的伤。

在某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当真会死在这里,死在这片草原上,埋骨他乡,可他还不能死,老大根基未稳,北疆还需他活着震慑,陈林还需他活着制约,他还不能死——

可也已经到了末路,陈林留守衢州,若是带兵出来就是违抗军令,再者,这半年来他开疆拓土过于迅速,帝国的疆土往外拓展千里,这些地方旧习未去,若不派兵驻守,随时可能叛离。

——身为主将,他无比清楚的知道,此刻北疆所有能调动的兵力都各有用处,确实再抽掉不出任何可以来援。

——所以当他听见援兵时整个人都僵硬了一瞬。

外围的将士于绝望中看见希望,兴奋的声音在转瞬间传遍这片草原。

“援兵到了——是援兵——”

杨子仪回头时便看见一身戎装的陈林,逆着朝阳,一身杀气向他而来,他其实已经许久未曾看见过他披甲提抢的模样。

位高之后他就越发爱惜羽毛,自己已经不再上战场,当年蛮子进犯大周,最后都是由谢公子领兵——是了,他的肺腑被他当年一剑贯穿,也确实不宜再上战场厮杀。

不,他所惊异的并非这个,而是这潮水一样涌来的大军——

也就是在他失神的这片刻,蛮夷的王子已经靠近了他的身边,雪亮的弯刀自背后劈来,带起一丝腥风——

“为我父王偿命——”

他没感受到疼,只有喷涌的鲜血溅在了脸上,将眼前渲染成一片刺眼的赤色,他颤抖了一下,看着那弯刀在眼前飞落,带起大片的血肉,身边的人背后鲜血淋漓,隐隐看见惨白的骨骼上残留着一丝血肉。

——蛮夷贵族的弯刀不同寻常,刀刃上镶嵌着精铁打造的倒刺,一刀下去,就是无数个血窟窿。

……

陈林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的傍晚,杨子仪刚刚在奏折上落下最后一笔,听见声音后搁下笔端了杯热水过去。

“军医刚刚过来换了药——别动。”他伸出一只手去按住欲要起身的伤患,而后搀扶着让人侧靠着自己肩膀,自己端了水一口一口的喂给他。

水里放了几颗糖,北疆物资来往正是紧张之时,这玩意来之不易,陈林喝了一口后微微愣了一下,才继续依着他的手小口小口的喝下去。

他肺里不好,喝的太急了容易咳嗽,而背后偌大一个窟窿,咳嗽一下带动着伤口裂开,便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杨子仪并不嫌他,等他喝完又喂小心了小半碗米粥,上了一遍药,最后拿了粮草来往的奏报坐在他榻边看起来。

陈林便侧躺在榻上,借着油灯昏黄的光亮看着他,兴许是灯火过于温暖,他几乎觉得杨子仪看着的眼里有几分温和。

北疆已经开始落雪,帐外大雪纷飞寒冷彻骨,而帐内一豆灯火,热的几乎能将冰冷的人心都暖和起来。

无人知道,就在此刻,弹劾陈林违抗军令私自养兵的奏折正被八百里加急送往皇城,言辞犀利,证据确凿,条条都是死罪。

而这封奏折正出自此刻永安王杨子仪之手。

此刻坐在他身边,亲自为他换药的人。

景帝二年三月,在帝王心意未明,文臣未及发难之时,永安候弹劾齐远候陈林之事被移至兵部立案。

正如天下人所料,当今陛下让这二人在北疆两虎相争,朝中一时风起云涌。

杨子仪这半年来势头正盛,再加上在北疆无与伦比的声望,一开始牢牢占据上风,陈林私自豢养兵马的证据被扒了出来,甚至在深山之中寻到了一处驯养战马的马场,手中铁证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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