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算是讨好么?

谢青吾不动声色的看着这人犯别扭,声音温和少些:“我并无大碍,还是不要误了时辰——”

话音未落,内监尖利的嗓音已经传过了进来。

“圣旨到——”

昨夜李云深驱赶宫中掌事嬷嬷 ,又违制大摆宴席和一群狐朋狗友宴饮半夜,实在是有违祖制,所以今儿一早头一道禁足的圣旨来的马不停蹄。

李云深接旨的时候甚至有些庆幸,因为今早谢青吾并未摔的那么惨烈 ,否则一刻钟后另一道圣旨也该到了。看来只要用心尽力,命运也并非完全无法改变。

李云深一边胡思乱想,一边顺手扶了谢青吾一把。

德全将圣旨合上,温和了神色低咳了一声:“王爷,陛下还让奴才给您传一道口喻。”

“陛下叮嘱您这一个月里安分些,三日后回完门再去宫里谢恩,贵妃在延庆宫等着您。”

李云深低头称是,目送德全消失在长街尽头。

现在是明德十五年冬,离变故发生还有整整十年,离母妃病逝也还有八年,如果他从现在开始不再只甘于策马疆场,而是能稳稳扎根于皇城,一切,是否有改变的可能?

李云深进屋时太医令已经把过脉在一旁开方子了,末了又拐弯抹角的叮嘱了几句,不可纵欲过度爱惜身子之类的话,才躬身退下。

李云深听得嘴角抽搐,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他该怎么解释?

他终于又记起自己昨晚做了什么,整个人感觉跟卷进了沙暴里差不多,他怎么能忘了,他重生过来的时机晚了一步,最大的错已经铸成!

不成!这个必须解释!

李云深回过神来,惊觉周围一圈人正捧着药碗神色复杂的看着他。

谢青吾身上还有些磕伤,但上药这回事,怎么说了?通常是该让丫鬟前服侍的,但王府这回娶的是个男王妃,丫鬟们上前不妥,内侍们上前似乎也不妥,小厮……那也不在考虑范围内,众人一致看向自家主子。

李云深嘴角又抽了一下,伸手按了按额头暴跳的青筋,接过了药,疲惫道:“罢了,你们都下去吧,准备些青淡些的粥食送来,闹了一早上 ,你们也都辛苦了,自己去账房领一份赏钱。”

这算是大婚的赏钱?

众人忙不迭把想了一晚上的吉利话全吐了出来,什么鸾俦凤侣白头永偕举案齐眉永结同心,都一股脑的出来了,生怕自己晚一步就显得不够忠心。

李云深:“……赏钱都不想要了是吧?!滚!”

众人虽然非常不明白自家主子又闹什么脾气,但还是从善如流利索的滚了,心内感慨,王爷自从娶亲之后就变得越发喜怒无常了!

李云深十指紧握成拳,那群混球到底在说些什么?他有几个胆子敢去招惹谢青吾?那是会出人命的!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喜欢姑娘!胸大腰细会撒娇易扑倒的姑娘!

谢青吾应当也是喜欢姑娘的,他俩第一次见面不过共躺了一张床而已他就差点自刎,等等!不对!谢青吾那样的性子,现在真出了这样的事他不会在里面又闹自尽吧?

李云深冷汗涔涔,手脚已经在脑子反应之前就冲进里间绕过屏风掀开纱幔。

榻上的人好整以暇的看着他,身上盖了一条兔绒毯子,看向他的目光幽深而平静。

……

自己果然想多了,上一世自己态度恶劣十倍谢青吾都没生过轻生的念头,况且现在?

谢青吾此人看似羸弱文人气质,但内里却是最为坚韧不拔,孤高冷清,还颇有几分古时文人风骨,他嫁给自己的确是屈才了。

“王爷?”谢青吾微微皱眉,语气颇为无奈,李云深已经直勾勾的盯着他看了半响了 ,神色从一开始的焦急复杂到现在的满脸愧疚,天知道这人的思绪又跑哪儿去了。

李云深深吸一口气,在榻边坐下:“本王过来给你上药,除了胳膊还有哪里伤了?”

谢青吾垂眸看了自己一眼,片刻后从容一抽腰带解开衣衫。

……没事儿,大家都是男人,在自己面前脱个衣裳算什么?军营里什么男人没见过?李云深刚这样想着,转眼就看见谢青吾满是青紫痕迹的胸膛,那片青紫从脖颈一路向下蔓延,而且下口极重有些已经破了皮,齿痕清晰。

李云深:……

内心血流成河,只想一巴掌将自己拍晕过去。

明明对别人无意不喜男风 ,却平白占了人身子误了人终身,上一世更是明里暗里冷漠针对,任由这人在后宅里被人磋磨不闻不问不说,还变相纵容那些姬妾,但凭良心说谢青吾并不曾做错过什么,反倒是他自己做的事禽兽不如。

但他回来众叛亲离啷当入狱,以至最后死无全尸,为他收尸立坟的人却只有一个谢青吾。

谢青吾以德报怨,到底是自己对他不住。

李云深沉默半响,低声道:“本王对不住你。”

无论前世今生,他都是个十足的混账。

谢青吾褪下衣衫,闻言微微一顿。

他这话说的沉重,晦涩复杂且难懂,谢青吾扫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些痕迹,脸上微微一热,摇了摇头:“不碍事!”

不!你不必这么隐忍的,本王是真心诚意的认错,你现在就该直接甩我一巴掌,本王绝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你可别憋着来日一次性报复回来直接要命!

虽说谢青吾的确为他立坟树碑,但李云深不会忘了自己拥兵自重抗旨不遵的大罪是中的谁的圈套。

谢青吾大概的确是以德报怨的君子,但不可否认他的确也挺记仇——这人内心挺矛盾啊!

但总而言之,不能招惹。

大错已经铸成,现下当以和解为重。

李云深郑重道:“是本王对不住谢公子,谢公子若想有什么尽管开口但凡本王力所能及绝不推脱,以公子之才困于王府后院的确是委屈了,你且放心待时机成熟本王一定放你自由,助你在朝堂之上大展报复!”

谢青吾指尖微缩,而后蓦地攥紧衣衫一角,李云深连忙认错:“昨夜本王酒后失德唐突公子,但王府上下都是本王的亲信绝不会传出半点风声,本王知道谢公子心怀天下志存高远——”

谢青吾打断他,伸手将衣衫褶皱慢慢抚平,似笑非笑的睇过去,“王爷如何知道青吾心怀天下志存高远?”

因为你上一世差一点整死我!

上一世父皇驾崩后,李云霁继位立即颁下圣旨令谢青吾与他和离。

那年距离他们成婚已有整整十年,谢青吾双腿俱废,孑然一身,昔年温润如玉的公子眉梢冷寂,成王府十年磋磨将这人逼得喜怒无常狠辣无比,但他仍然惊才绝艳。

谢青吾官至左相几乎将朝堂变成他的一言堂,所倚仗的绝非只是李云霁的宠爱,他是有真才实学仅用一年便接管了大半朝堂,再然后就设下连环圈套坑了李云深。

谢青吾脸颊削瘦眉清骨秀,苍白的面色更衬出一双眼漆黑如墨,映着冬日一抹久违的阳光显得尤为艳丽逼人。

不得不说,这人生了一副极有气质的容貌,清而不媚君子无双,若是没出这档子事那也是京中无数千金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

李云深愣了一瞬,脱口而出:“本王久闻公子盛名,仰慕已久!”

谢青吾继续似笑非笑,“当真?”

李云深硬着头皮点头,觉得自己多说多错还不如趁早闭嘴,以后以诚相待绝不开罪关系尚有破冰的可能。

谢青吾侧过身子,露出满是抓痕的光滑脊背,苍白肌肤上的累累伤痕简直触目惊心,视线下移至劲瘦的腰肢,青紫更甚,吻痕与掌印交错一路蜿蜒至衬裤以下,李云深看的面红耳赤有一股很想掐死自己的冲动。

夺身之恨,这绝对是不共戴天!

李云深以最快的速度将药给谢青吾胡乱涂了一气然后夺路而逃。

谢青吾凝睇那人慌不择路的身影,半晌忽地闷笑一声,他慢条斯理的将褪到腰间的中衣拉好,指尖无意中触到腰侧淤青,药膏很未化开 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炙热的温度。

李云深常年带兵驻守边疆,与皇城遥隔万里,莫说他在京中没什么名气,即便真的名扬四海,远在万里之外的李云深也不一定能知道。

谢青吾摩挲腰际将药膏慢慢揉开 ,眯了眯眼。昨夜一夜狂乱李云深分明就是恨极了自己,可今日看来却又不尽如此,反而有些像忌惮,以及,讨好。

他为什么要讨好自己?

自己是真的孑然一身,孤注一掷进了成王府,日后便是仰他鼻息存活难道是为了自己身后的谢国公府?

——那恐怕要叫他失望了。

李云深走出西厢房的瞬间便转身抽了自己一巴掌。

以此为戒,日后再敢胡作非为就该揍死自己,从前自己年纪轻轻又气焰嚣张,做人做事向来锋芒毕最后终于作死了自己 。

但现在不同了,自己两世为人经验阅历都远非寻常少年可比,处事就该更加谨慎,要能屈能伸,更何况本就是自己愧对了谢青吾。

小安子战战兢兢的站在一旁,心里已经打好了给贵妃娘娘递消息的草稿。

王爷被这桩婚事刺激的不轻,今早起来摔了一屋的东西,刚缓过来转头就扇了自己一巴掌,可见已经快失心疯了!

算来这是李云深出宫立府的第三年,他少年时肆意乖张虽常年驻守边陲,但偶尔回来皇城吃喝玩乐也一样没落下 ,反而因为回来的次数少又身傍军功父皇对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现在四处转一转李云深才惊觉,原来老子也过过这种舒心奢侈的日子啊!

父皇晚年年老体衰 ,边蛮蠢蠢欲动,他后来那些年一直在前线拼杀,除了父皇驾崩仓促回京,为李云霁镇压六弟的反叛外就极少回来,他在边关苦惯了,几乎都忘记皇族的舒心日子是怎么过的了。

李云霁从酒窖里拎了两壶酒出来 ,再世为人这样的大喜事还没庆祝了就光为着谢青吾烦心了,除却最后一壶送他上路的鸠酒他已经有两个月滴酒未沾了。

但还是有些不放心,自己在这个年纪的酒量还不是太好 ,于是郑重叮嘱小安子:“待会儿本王喝醉了你千万拉着别让谢公子靠近,不对,只要是个男的都不准靠近!”顿一顿,觉得还是不全面,干脆道:“谁也不许进!”

一失足成千古恨!

小安子诺诺退下,心下打好腹稿,王爷是当真不喜王妃,直接称为谢公子就算了,就连靠近也不许,真是该好好给贵妃娘娘禀告一番!看看陛下指的这是什么婚啊!都把王爷逼的日日借酒浇愁了!

小安子尽职尽责的守在后院门口,打发走了一位侧妃四位妾室后,小厮通禀四皇子得了陛下允许来探望王爷。

小安子只好硬着头皮挡着:“殿下,王爷吩咐了不准任何人进。”

李云霁一笑:“皇兄在做什么?还不许人看见?”

“喝酒。”

“借酒浇愁?那我更该去劝慰了。”李云霁十分熟练的准备推门。

小安子咬牙,垂死挣扎:“其实,王爷在发酒疯。”

“……”你以为我会信?

一刻钟后内院响起李云深的破口大骂,一口边关粗话说的顺溜无比但没人听得清楚到底说了啥,李云霁踉跄着窜出来,一身酒水狼狈不堪,身后李云深操着一截枣树枝追出来一边揍一边骂。

事后成王府的下人记起那一幕都觉得可怕,若非顾念着禁足王府侍卫硬着头皮把人拦住了 ,王爷能追着四殿下一路揍进宫里。

为了不让王爷继续发酒疯,小安子咬着牙抖着手敲晕了自家主子。

李云深这一觉睡的深沉,下午迷迷糊糊的醒了一回,小安子扒拉着床沿磕头请罪,末了哭丧着脸道:“王爷,您打了四殿下!”

“四殿下是谁?”李云深脑袋卡了一下。

“四皇子云霁殿下啊!”小安子要哭了。

李云深上下眼帘又开始碰着了,迷迷瞪瞪的道了一声:“打的好!”

……王爷,我不是要您自豪的,而是这事传到了贵妃耳朵里,贵妃差人来问我了呀!

小安子绝望的瞅了守在一旁的谢公子一眼,认命了,再磕了两个头,回房奋笔疾书。

——王爷已经被这桩婚事刺激的心智失常!

李云深揍了心心念念想揍的人后心情舒畅,竟一觉睡到了半夜,夜里被生生饿醒了,撑着发痛的额头起身时才发觉榻边有人。

李云深觉得谢青吾看着自己的目光莫名恐怖。

太过于专注温柔反而让人感到脊背发凉,李云深是战场上浴血拼杀活下来的悍将感觉极为敏锐,谢青吾看着他的目光让他得觉自己像是被鹰隼盯住的猎物。

李云深下意识的看向谢青吾整齐的衣襟:“本、本王喝醉后没、没对公子做什么失礼之事吧?”

谢青吾摇头:“没有。”

“没有就好。”李云深长松了一口气。

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什么用那种要吃人的眼光盯着我看?

谢青吾笑容不变,漆黑的眼眸深处却覆上一层不为人所见的寒霜:“公子?”

这是,恐吓?!

李云深噎了一下,心想之人大概是纠结于身份问题觉得自己不待见他,这误会要不得,必须好生解释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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