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自从三哥当年那一回差点丧命之后,父皇对三哥的保护已经到了你我根本无法想象的地步,哪怕是淑贵妃都不知道父皇的心思,陈林又怎会知道?若不是今日杨子仪说出来,谁又能真正猜透父皇的心思?毕竟,他从三哥一出生起就从未表现过对三哥的宠爱……”

说完这话他自己倒忍不住先苦笑了,是啊,父皇从未表现过对李云深的宠爱却是他心中内定的太子,而他们这些受宠的皇子,表面看似风光无限,其实也不过是远走他俯首称臣的命,帝王之心,果真难测。

“每一代的东宫暗卫都是相辅相成,暗处的隐藏在皇权的阴影下杀人夺命,明处的则为帝王剑指四方,东宫暗卫自相残杀这恐怕还是开国以来第一例,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现在陈林已经知道圣意,若是——”

李云安知道李云鸿想说什么,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可能了,陈林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夺嫡已经选定了阵营,又怎么还有脱身的道理?他身后,还有偌大的陈氏,到了这一步,谁都没有退路,再者 ,就算现在他投诚,三哥也绝不会答应了,龙有逆鳞,触之者怒,谢公子就是三哥不可碰触的那一块,即便,他自己可能并没有意识到。”

李云安遥遥看向远处尸横遍野的山谷,陈林刚刚将杨子仪的刀从胸口拔出来,此刻脸色灰白的捂着心口,汩汩的鲜血从指缝间流出,哪怕不是心脏,被人这样一刀贯穿胸口若是处理不好,那也是足以致命的伤势。

“杨子仪还是没能没能杀了陈林,”李云安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遗憾,他对陈林的观感算不上好,这样的人物能死了自然最好,“东宫暗卫没有退路,杨子仪第一回 没能杀了陈林,怕是,再也下不了手了,而此刻三哥必定也已经出事,杨子仪只有——”

山谷之中,杨子仪的刀已经重新举起,在昏暗的天色下闪过尚带血色的微光——

东宫出事,护佑不周,唯有,以死谢罪。

“走吧,这里已经没有看下去的必要了。”

“其实,还会有旁的可能。”李云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突然道,“如果,杨子仪选择彻底背叛三殿下,他就能活下来。”

“如此,”李云安眼中有些许的惊悸,半晌,摇了摇头,“若是这样,父皇会彻底血洗东宫暗卫,不仅如此,朝堂也会动荡不安。”

现在,就看杨子仪怎样选了,到底是为李云深殉葬,还是为了陈林活下来,只能他自己选。

身后突然传来哒哒的马蹄声,有人翻身下马,禀道“回殿下,已经将安支山里里外外全部搜查了一遍,没有找到周大人,也没有任何囚车经过的迹象。”

李云鸿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颤,座下的马轻轻掀了掀蹄子,而后掌心墓蓦地便是一凉,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莫怕,既然找不到那便顺了谢青吾的心思吧,这时候去应该还没有出事,救下谢青吾便能知道伯父的下落了。”李云安安抚的将他攥紧的掌心掰开些许。

“别去,”李云鸿忽然反手扣住身边人细弱的手腕,咽喉微微滚动,“我自己去 ,你现在不能有所动作,你该等他们两败俱伤再出去,不能为了我——”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李云安不能为了他白白错失良机,这样大好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可是,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这样处心积虑?”李云安的目光很安静,堪称温柔的看着眼前的人。

“别去!”青年的声音突然微微颤抖,“只要不救下谢青吾,这个世上就没有任何人会知道这件事,我们可以慢慢找,把整个青州翻过来找!”

“云安,我已经连累了你这么多年,我不能再连累你了,我一个人去,你不能去!”但如果没有李云安的势力,凭他自己,就是去找死。,

“别去……”他说的这样坚决,哪怕他的手已经抖的如同筛子。

……

“谢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李云霁心中隐隐有些不安,“难道谢公子这么快就对皇兄心灰意冷了?”

“心灰意冷……”谢青吾默默跟着念了一声,无奈的笑了笑,“我倒是想对他心灰意冷,可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还是没能放下,大约,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放下他了吧。”

“殿下当真以为我会不做任何防范便让王爷去战场吗?从前在宫中我没有护着他的能力,可现在不同了,”谢青吾稍稍抬眼,“殿下怕不是忘了,我身后,还有郑氏。”

青州郑氏,一直未曾掺和进这趟浑水里,以至于大部分人都以为他们会作壁上观,直至最后争斗出结果再出来归顺,然而——

李云霁微微一愣,而后脸色刷地难看起来,他并不知道谢青吾与郑氏还有联系,郑楠出嫁多年,他原以为早已跟远在千里之外的郑氏脱离,却未曾想到——

“谢公子便当真这般喜欢皇兄?以至于宁可陷自己于险境之中?你手中有郑氏却不用来护你自己,以你的聪明,不可能料想不到这一趟你出事的可能比皇兄大的多,仅仅为了防患于未然便全部派去保护皇兄!”

——便因为他这一点防患于未然,自己生生错失良机,几乎倾尽所有却还是没能取了李云深的性命。

“可我,”谢公子微微掀起嘴角,“毕竟是赌对的。”

李云深不会出事,他赌对了,便再没有什么事比这更重要的。

李云霁怒极反笑,“是啊,皇兄没事,可谢公子你毕竟还是落在了本王手上,不知道皇兄知道自己的枕边人成了我的人会是怎样的表情!”

李云深活就算下来又如何?自己赢了谢青吾便算不得输!

谢青吾不着痕迹的往山口的方向看去,按时间算李云安和李云鸿此刻应该已经到了,他们一向藏的不错,李云霁已经手段尽出 ,再没有可能派人拦截他们,所以,到这时候还没有来,怕是,不会来了。

好一个李云鸿,当真是——

他还是失算了,但他不能交代在这里,他不能!他还没能听见李云深要他说给他听的话,李云深还没有记起他来,他不能落到李云霁手里。

李云深叫他等他回来,他不能失信于他。

“那四殿下不妨自己来试试!”谢青吾一声冷笑,而后蓦地转身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跨上马背,握紧缰绳横冲直撞向山林深处狂奔而去。

李云霁原本以为已经万无一失,亲自过来其实是存了好生戏弄的心思,他喜欢看困兽垂死挣扎的模样,李云深在边关实在过于危险,所以他选择来看谢青吾,看谢青吾知道李云深中计的绝望挣扎无能为力。

他早就知道谢青吾是什么豆腐渣身子,因此过来将护着他御林军解决之后便并没有太过防范,却未曾想到谢青吾竟然会这样不管不顾,要知道,他腰上还带着伤,根本不能骑马。

上马的瞬间谢青吾便感觉到一阵撕裂心肺般的剧痛,腰间的伤口已经裂开,温热的鲜血随着颠簸流淌越发厉害,他刚刚大病初愈,身子根本受不得这样的罪。

耳边传来李云霁暴怒之下的怒吼“给本王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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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准备放过他。

曾经身子没这么差的时候也学过两年骑射,但一直学的糟糕透顶,他于这一道上向来是没有什么天赋的,幸好,当初李云深瞧不上他的骑术,曾经手把手的教过他,只因为教的人是他,自己才学的颇为用心,现在倒是要好好感谢李云深了。

至少,不会这么快落入李云霁手里。

眼前已经越来越模糊,他对疼痛的知觉都已经快要被磨灭,抓着缰绳的手剧烈颤抖着,安支山距济明城整整五百里,以他现在的状况怕是根本走不到城中就得倒下,除了李云鸿和李云安他手里确实没有可以再用之人,不,他再撑片刻,李云鸿不可能不来的,绝不可能 。

身后传来箭矢撕裂长风的尖锐之声,他已经没有力气回头躲避了,只能猛地攥紧缰绳以期令马改道以躲开箭矢,然而——

“悬崖!”

听见身后的惊呼声时已经晚了,身下的良驹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而他因为被马匹甩出去的惯性再次撕裂伤口,这一次,温热的鲜血甚至洒到了他的脸上。

撕裂躯干的疼痛使他几乎在瞬间失去知觉,而后飞速下坠的瞬间仿佛出现幻觉一般,听见了李云深撕心裂肺的声音。

“谢青吾!”

而后在山涧凛冽的寒风里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大约是幻觉了,他感觉得到下坠时的失重感,却也感觉得到身边熟悉的温度。

还好,至少死的时候不会觉得太冷……

下坠的过程是漫长的,悬崖下方是一段极为陡峭的山坡,一路翻滚着下坠,碎石跟着砸下来,翻滚的眩晕加上碎石砸上头骨的疼痛,迫使谢青吾挣扎着醒过来。

然而还没有彻底抬头便被人按着头向怀里压去,鼻端磕上略带血腥味的胸膛,明明该是惶恐的,他却在这一瞬感到莫名的安宁,而后,眼前便彻底是一片漆黑……

好似做了漫长的一个梦,梦里的他们还尚是少年,李云深又被朱夫子罚了抄书,歪着脑袋在桌上一磕一磕的写字,自己从籍渊阁寻书,他愁眉苦脸的从书堆抬起头看着自己,好半晌 ,才眨了眨眼,突然丢下笔,笑逐颜开的喊了一声“青吾,你回来了!”

声音里的欣喜满满当当,让他不禁微微失神,多少年了呢?他已经多少年未曾听见他这样亲近的唤自己的名字了?

他不禁加快脚步想要靠近 ,兴许是太心急了,竟然跌了一跤,这一下摔的狠极了,他觉得自己好像爬不起来了,却又害怕那人会离开,只得慌慌张张的抬起眼。

只见那人站在原地,微微掀起嘴角,遥遥朝他伸出了一只手来“过来。”

“殿下、殿下……”

明明已经近在咫尺,却无论如何也抓不到,一次两次三次……

为什么每一次都是这样?为什么他明明已经要得到了,最后总会抓不住,李云深……

不,不能,总有一日,他要把这个人牢牢禁锢在自己身边,任何人都休想把他从自己身边夺走!休想!

——总有一日!

……

谢青吾最后是被生生冻醒的,大滴大滴的雨水砸在脸上,浸透衣衫,冷的他微微哆嗦。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漆黑暗紫的天幕,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现在又是什么时辰,耳边只能听见刷刷的雨声和沉闷的惊雷,应该是深夜,眼前一片漆黑 ,看不见任何东西。

那样高的悬崖摔下来都没有死,自己这也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吧,谢青吾闭了闭眼,许久,才终于勉强感觉有了些力气,双手撑在潮湿泥泞的地上,小心的准备撑起身子。

谁知,刚刚半撑起身子腰间便传来剧烈的 ,仿佛撕裂般的剧痛,与此同时,腰间微微一凉,仿佛是有什么悄然滑落。

谢青吾身子陡然一僵,手肘没能撑住,险些再次摔了回去 ,却又在要倒下的瞬间竭力控制住自己,在漆黑泥泞的雨夜里,借着时隐时现的电光,终于看清身旁的人。

“殿、殿下……”

不,这么多年过去了,应该是叫王爷了,可这一刻,他唯一想喊的只是殿下,他的殿下……

李云深的脸色惨白,近乎是死人一般的难看,发冠在下坠的过程中散开覆盖在脸上,衣衫破烂,遍体鳞伤,全身衣袍上下就没有一块完好,漆黑之中根本看不分明,只能看见血,都是血,半个身子都陷在泥里,将泥水都染的猩红。

谢青吾颤抖着去碰触身边人的脸颊,触手的温度冷的可怕,仿佛整个人都早已冻僵,指尖游移到李云深鼻端,仍然是一片冰凉,感觉不到任何活人的气息。

他一直以为李云深不顾一切过来救他,只是自己死前做的一场幻梦罢了,他不是没有期待过李云深会把他的安危放在首位,可是结局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设想,他拼尽全力方才护的李云深周全,他怎么能蠢成这样?跟着自己就跳了下来!

“李云深!”

雨水打在身上,李云深的身上是冷的,天地之间便没有哪一处不是冷的,心里那一点支撑他这些年的执念瞬间消散,谢青吾终于支撑不住,哇的喷出一口的血,跌在了李云深的怀里。

这些年以来李云深就是他拼命活下来的执念 ,多年前自己欠了他的,自己都想补回来,他这条命是李云深的,自己都还没能等到他记起来,他怎么能就这样——

这是存心叫自己一辈子都还不上他吗?他怎么能如此,无赖!

罢了,好歹还是死在了一起,生不能同衾 ,死了能同穴也是好事,他任由着自己向李云深怀里摔去——能死在他身边也是好的。

“嗯……”

谢青吾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某种幻觉,他好像隐隐听见身边的人轻声闷哼了一声。

这一声在疾风骤雨的暗夜里微弱的让人根本听不分明,仿佛真实存在着,又仿佛是他自己的自欺欺人。

可是,万一呢?万一李云深还有气息——

谢青吾挣扎了一下再次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去,还没等接触到那人鼻尖 ,便听见耳边微弱的气声。

“别……别动,”李云深轻轻嘶了一声,声音里的颤音明显的很,“疼……”

谢青吾的身子陡然僵直了片刻,冰冷的指尖还是固执的探上李云深的鼻端,这一回,任然没有感觉到热气,就仿佛刚才说话的声音只是他的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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