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如果谢青吾是喜欢他的,那他前世对谢青吾所做的那些事——

他,根本就不是个东西!

谢青吾听他说完愣了愣,许久 ,才几乎有些讥讽的轻声笑了笑“我还以为王爷会更迟钝一些 ,这一辈子都不会发现了。”

“那现在王爷准备怎样呢?”谢青吾眼里仿佛有尖锐的刀划过,恨不得一刀刀把李云深切碎了留在身边,“是不是,觉得很恶心?恨不得立马让我滚?——毕竟王爷这么厌恶断袖不是?”

问完却根本不想听李云深回答,猛地压上去,一口咬上了李云深苍白的唇。

——整个人都是抖的。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他一边恨李云深的迟钝,一边却又感谢他的迟钝,那样至少自己还能光明正大的留在他身边 ,李云深对男风的厌恶他知道的太清楚了,他根本不敢让他知道自己对他存在着那种,龌龊的心思。

——除非,李云深记起来,他原以为是李云深终于记起他了,可现在,李云深还没有记得他,却先一步知道了自己对他的心思。

他会怎么做?

谢青吾根本不敢去想,也根本不想听见李云深的回答,只能这样堵着他的唇,不让他说出伤人的话来。

李云深一身的伤,根本躲不过谢青吾的亲近,只能被动的被人占便宜,可怀里的人还是在抖,抖的像个筛子一样。

谢青吾亲的很重,毫无章法的吻上去,一手揪住李云深的领子,一手按在他颈后,不准他有丝毫逃脱的可能。

许久,直到差点喘不过来气,才慢慢退开些许,他咬的太重,李云深唇上竟是直接破了皮 ,唇齿交缠分开时带出微弱的铁锈腥气。

“休想!”谢青吾几乎已经是咬牙切齿,他在李云深里面前一向掩饰的极好 ,温文尔雅,君子端方,即便知道李云深一直提防着他,也从来没有变过脸。

此刻话说开了,他便像是被生生撕开了脸上面具,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是逼近李云深,眼眶都是红的,一字一句“你休想!”

他的性子本来就是偏执的,心思又重,当年的事一直积在他心里,对李云深疯狂的念想几乎能将人逼疯,久而久之,便彻底成了执念。

——穷尽一生,不能扭转的执念。

若是李云深不喜欢他,那么他便是不惜一切,哪怕倾尽所有也要把他留在身边,哪怕是禁锢,也要把人留下。

——他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接近魔怔了,但他毫无办法,他失去李云深的这些年,没有一刻不是在担惊受怕的,已经生出了魔障。

李云深好不容易缓过来一口气,刚想开口就又被人压着咬了一通,一时之间有些哭笑不得,到底还是挣扎着把人推开了一点。

谢青吾见他推拒,眼神更冷,按在他肩上的手几乎要嵌进他血肉里,却又到底顾忌他一身的伤不敢过于放肆,只是看着他眼里又冷又静,仿佛是在等一个应有的结局。

但整个人还是在抖,并且有越来越厉害的趋势 。

李云深看着怀里的人,突然忍着疼痛艰难的抬起手,摸了摸他通红的眼角,极轻极轻的叹气“明明、明明占便宜的是你,怎么还委屈成这样?”

“再委屈,也该是我委屈啊……”

“谢青吾,你让我,该拿你怎么办啊?”

山洞外大雨瓢泼惊雷阵阵,然而再大的声响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谢青吾哽了一下,突然紧紧握住了李云深的的手,一字一句,万分艰难道“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李云深突然低下头,唇角碰上谢青吾的鬓角,像是一个亲吻,一触即逝,“我对不住你。”

他不敢,不敢说喜欢,他对断袖兴许是恐惧的,因为当年,当年若不是——

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突然改变至少现在他还做不到,虽然已经能迷迷糊糊的感觉到,自己对谢青吾是不同于旁人的——

但自己确实对不住他,前世的自己,真的就不是个东西,明明一无所知,却自以为知晓一切厌恶着他,觉得他是想攀高枝,恶心他,轻贱他,磋磨他,把他生生逼到了疯魔的地步——

自己当年,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洞外雨声淅淅沥沥,山洞之中却一时安静至极。

李云深的衣裳已经被磨的稀烂,谢青吾给他清理伤口时便彻底褪了下来,撕了自己的衣袖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又怕他冷着脱了自己外袍罩在他身上。

谢青吾出生世家,从来没有在荒郊野外露宿的经验,身上自然是没有带火折子的,李云深倒是随身带着,但坠崖的时候不知摔到了哪里去了,再者,这山洞里潮湿阴冷也没有生火的条件。

这个季节自然是冷的可怕的,谢青吾把外衣脱了给了李云深,自己身上便只剩下薄薄一件里衣,这时候冷的狠了,忍不住低低的咳嗽了一声。

自从话说开了以后两人仿佛有些微妙的不同了,李云深看着谢青吾总是有些不自在,谢青吾不欲惹他不快,自己识趣的让开到了另一边。

狭窄的地方里两人各自占据一边,谁也不肯先开口说话,所以,谢青吾那一声咳嗽便显得尤为明显。

李云深在黑暗里看不清谢青吾的表情,只能隐约看见他似乎弓了一下腰,好半晌,才慢慢靠了回去。

李云深“……”

许久,只能叹气“过来。”

那人似乎看了看他,却没有动。

“……我冷。”

谢青吾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动身子靠过来一些,而后竟然摸索着向外面走去。

“你去哪儿?”李云深竟然一时不能理解他想做什么。

“是我的疏忽,”谢青吾的嗓子嘶哑的很,压了微微的咳嗽,“我去外边找些生火的东西来,你别动。”

李云深“……”

我的意思,不是这个吧?

李云深嘴角略略抽了抽,而后在谢青吾经过他的身边的时候猛然伸手拉住了人的袖子,往自己怀里轻轻一带。

谢青吾其实并非没有意料,因此根本没有任何惊讶就顺着他的力道往下一跌,落在了他的怀里。

李云深身上只盖着薄薄一层外衣,谢青吾清晰的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敲击着耳膜,嘴里还是不肯饶人“王爷这是做什么?”

不是只说对不住吗?

李云深死鸭子嘴硬“我冷。”

所以,真的只是相拥取暖,自己才没有心疼某人。

谢青吾也不拆穿他,只是小心避开李云深的伤口,伸手环过了他的腰,而后,把自己深深埋进他怀里,大着胆子在他光裸的锁骨上轻轻碰了碰。

李云深呼吸一滞,下意识的想逃,不想却被谢青吾环的更紧,淡淡的开口道“别动,我也冷。”

“……”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李云深一时之间觉得心里安定的很,是这些年,少有的安静平和。

“谢公子,你进来时看过外面地形吗?”

心里安定了,李云深就开始操心正事了。

“看过一些,悬崖下是一处湖泊,我们也是运气好,跌下来刚好摔在湖泊边的泥地里,”谢青吾仔细回想了片刻 ,才继续道“山洞外是一片荆棘丛 ,我们进来后我出去在洞口看过,脚印已经被大雨冲刷了,若非大面积的搜寻一般是找不到这里来的。”

“李云霁带了多少人?”李云深皱眉,“我过来时并没看见多少人,李云霁是私自出京,他没那个胆子豢养兵马,所以身边除了亲卫外也不可能有多少人,我留下的人应该足以护你周全——杨子仪呢?他为什么,没有护在你身边?”

其实自己已经隐隐有一个猜想,但却一直不敢深思。

杨子仪年幼时便父母双亡,孤身一人这么多年,这世上,如果还有一个人能让他违背自己的托付,除了陈林,他想不到其他人。

“陈林他——”

“王爷其实已经心里有数了不是吗?”谢青吾的声音异乎寻常的冷静,“陈林是四殿下的亲信,马车经过安支山的时候陈林佯装兵败,被乱匪逼到山南,即刻渡江,命在旦夕,杨将军率军去救,一直,没有回来。”

李云深放在身侧的手微微痉挛了一下,而后被谢青吾一点一点硬生生掰开了,他的掌心已经在这瞬间被自己生生掐出了血。

“旁人的错,王爷不应为此伤了自己——松开,本来就有伤。”

李云深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掐出血来的掌心,怔了怔,不知想了什么,许久才动了动嘴唇。

“我十三岁去的边关,在军中磨砺了一年后便被扔上了战场 ,因为从小喜欢练武,又有两分天赋,在皇城一堆文弱书生堆里便显得尤为神气,我那时候想着我要建功立业好回来让父皇看看,我从来不比四弟差上半点,他研读史书是为安邦定国,我征战沙场同样也是。”

“可战场和我想象的还是不一样,他残酷、血腥、是真正的杀戮场,在战场上最值钱的是人命,最不值钱的同样也是人命,这些年我杀的人不少,蛮子、匈奴人、吐谷浑人,甚至是逃兵……”

“我到阳城的第一年就认识了杨子仪,那时候我们一个帐篷里睡的有一二十人,都是半大的少年,或是征兵不得不来的,或是穷的吃不上饭来挣一口吃的,或是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的,那时候的我们根本不知道战争到底有多残酷。”

李云深突然低下头,朝谢青吾扯了扯嘴角,却到底没能扯出一个笑来“谢公子,你见过真正的战场吗?”

他根本没有等谢青吾回答便自己开口道“你肯定没有见过,我也希望你不要看见 ,因为,实在太残酷了——”

“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刀剑刺入敌人血肉里,热血溅了我整整一身,我回去后呕吐了一个晚上,吐的虚脱没有力气的时候有人偷偷塞给了我一个馒头。”

“那是,杨将军?”谢青吾敏锐的有些危机感。

李云深点了点头,“他跟我年岁相当,但却远比我坚韧有耐性,那一二十个少年仅仅只过了一个月便折了大半,半年的时候已经只剩下我和他,这么多年过去了,剩下来的也还是我和他。”

“三年前我们在黎谷被围,三千将士最后只走出来百余人,我原本也是要折在那里的,我被流箭射伤了腿骨,伤口溃烂,那时候我还不是将军,突围的时候原本应该舍弃我这样的拖累的,是杨子仪带着我杀出去,后来战马累死在半路,我们和大军失联,也是杨子仪背着我一步一步走了七十里山路才救回我的命。”

“王爷说这些,到底是准备说什么?”谢青吾看着他,眼里没有什么波动。

李云深动了动嘴唇,又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好,许久,抬头抵住谢青吾的额头,小心翼翼的道“谢公子,是不是怨他?”

“王爷难道不怨?”杨子仪现在的所作所为根本就已经是在背叛他,明明最该怨愤的就是李云深才对。

李云深把心一横,“若你心里怨他,就把账算在我头上好了,乱匪一但越过安支山,青州便是门户大开,换成任何带兵的将领都不可能坐视不理,更何况,是陈林故意设计的他,陈林在那里,命悬一线,他不可能真的看着陈林出事,如果他能那么做,他也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杨子仪了。”

顿了一息,颓然的扯了扯嘴角“或许,这就是陈林算计他的原因吧,他就是看准了杨子仪重情重义。”

“那王爷的意思是,不予追究?”谢青吾声音微沉,“可他毕竟已经叛离过王爷一次,从此以后王爷用他又当真能够安心?王爷就不怕他一而再再而三?而且,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王爷与杨将军日后又如何还能做到坦诚相待?——再者,若是陈林不死,难保他日后不会——”

“不可能。”李云深截断谢青吾未完的话,“杨子仪的性子我清楚,他信了陈林这一回,付出了代价,从此以后,就再不会信他了。”

“他做出抉择的时候义无反顾,但绝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李云深突然顿了顿,低头飞快的扫了谢青吾一眼,“我也是一样。”

“谢青吾,无论我相信谁,这辈子 ,都只信一次。”

谢青吾心里突然涌起微弱的不安,而后抬起头,目光微冷,接着嗤笑了一声“王爷说的这样斩钉截铁,那杨将军的事又怎么算?”

李云深“……”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看、看情况……”李云深仰起头,盯着黑黝黝的洞顶 ,“杨子仪救过我的命,但我这也是最后信他一回,再者说,这回是我考虑不周,但杨子仪,他并没有做错,不论是为了护住青州,还是为了救下陈林,他都不可能不去,我早该预料到的。”

杨子仪没有错,那就是自己的错了,自己没能护他周全。

谢青吾许久没有说话,李云深便屏息等他开口,受苦的是谢青吾,这事儿到底能不能过去,还得人家说了算,自己只能求情。

“我知道,所以,是我让他去的。”

李云深愣了一瞬。

“若不是我开了口,他就是真的眼睁睁的看着陈林死在他面前战死,兴许都不会去,但若是如此,他可能这辈子都无法释怀了,他没去虽然没有辜负王爷的嘱托,但他心里会永远存着这样一个疙瘩,日后和王爷会一直存着隔阂,再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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