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再醒过来时身上竟有些疼,半边身子都是酥麻的,头也昏沉的厉害,他莫名就觉得可笑,也是,谢青吾怎么会那么容易就放过了他呢?

——虽然锁链的确已经被解开了。

撑起半边身子刚想坐起来,结果居然胳膊一软整个人摔了回去,但没摔回榻上,谢青吾把他接住了。

“身上不舒服?第一回 用这个药是会有些不舒服的,忍一忍好不好?以后就好了。”谢青吾安抚着哄了两句,伸出手给他轻揉额头。

果然,谢青吾喂的东西怎么能吃呢?

“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松子糖,你以前最喜欢的,我每次出宫探望母亲都给你带,现在不喜欢了吗?”谢青吾抱着他,眉眼温柔,那些年少时候的事他一向记得清楚。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李云深忍住难受,虚弱的问, “你喂了什么?”

“别怕,只是软骨散,让你没什么力气罢了,对身子没什么损伤的——链子已经解开了,我以后再也不锁着你了,别生气了好不好?”声音小心翼翼的,几乎已经是在讨好了。

软骨散……

那种东西吃了怕是他根本就没有力气走出山庄,又要链子做什么?

李云深想笑,觉得实在可笑的很,却没有那个力气。

谢青吾抱着人哄,轻声细语的道歉,李云深本来身上就不舒服,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谢青吾一直给他喂药,他偶尔醒过来看见谢青吾便又把眼闭上,如此昏昏沉沉了好些日子,终于适应了药性,一天能清醒三四个时辰。

谢青吾自从他上回跑时伤了手臂便告了长假,一天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的守着他,可能是习惯了所以普一见不到人竟然觉得有些不习惯,终于在晒了半个时辰太阳后问了一句“你们公子了?”

春华秋实一般贴身跟着谢青吾,此刻守着他的还是两个小丫头,此刻终于听见一直冷着脸的王爷主动问起自家公子,连忙欢欢喜喜的回“我们公子在前院,您若是想公子了,马上就能传话过去,请公子回来——”

话没说完便被身边的丫头扯了扯袖子 ,示意她不要多嘴。

李云深就知道 ,应该是出了什么事,而且是不能叫他知道的事。

“公子说您身子还没有好全,让您在屋里好好歇着……”

两个小丫头挡在门口,被李云深视若无物,最后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李云深扶着门框一步一步的走出去。

她们能有什么法子?这位是公子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平时磕一下碰一下都舍不得,她们还能真把人强行锁住?万一这位祖宗又因此和公子闹起来,她们担待得起吗?

眼下只能快些去找到公子,绝不能叫王爷看见——

李云深身上没什么力气,难免走的慢些,刚到院门口便听见闷棍声,血腥味在干冷的空气里翻涌。

——心里陡然觉得不安。

转过一道回廊,闷棍声逐渐清晰起来,间或夹杂着一声绝望的凄惨惨叫声。

——正是那个给他开了柴门放他离开走的那个内应,已经被打的皮开肉绽,只剩了最后一口气。

谢青吾便站在石阶前,一身单薄的青衣,眼底却冷的惊人,只寂静的看着庭中惨状,面上一片森冷。

——杖毙。

这样把人往死里打的酷刑,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帮他出逃的代价。

谢青吾就算再他面前再如何温情,但离了他他本质上还是个阎王。

“住手!”可是这事与人家小姑娘又有什么关系?谢青吾不敢伤他,分明就是迁怒。

听见声音谢青吾僵了一瞬而后下意识地侧过身子,挡住了庭院中的行刑惨状,“你怎么过来了?刚服下软骨散不是还不适应吗?怎么也不叫人跟着?”

末了伸手去捉李云深的手“这么着急过来,可是想我了?”

李云深躲开“我说,住手!”

谢青吾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却是强硬的捉了人的手腕“这里风大,我们回去。”

院子里的声音已经一声较一声的低下去,微弱的叫人心惊,李云深咬牙挣开谢青吾的钳制,踉踉跄跄的冲了下去。

谢青吾跟着下去了两步,而后猛地腿一颤,几乎跪在了地上,而后他便看见棍子落在了李云深身上,他有一瞬间觉得呼吸都阻隔了,却根本发不出声音。

第一棍子砸下来时李云深就闷哼了一声,被下了软骨散他根本没有力气和人动手,只能硬生生的受着。

杖毙是酷刑,行刑的人下了死力气,一看见打错了人就肝颤,公子喜欢的人哪里是能伤的?他们不是不知道公子有多在意这一位。

——忍不住偷瞄公子神色。

谢青吾站在那里,仿佛是有些恍惚,脸都心疼的扭曲了,却就是没有喊停手。

侍卫只能咬着牙继续,但好歹还知道这是自家公子的心头肉,不敢下狠手,手上力气先弱了三分。

李云深本来以为凭自己的身子骨挨个几十下不成问题,但事实上他对自己刚刚经历过出逃绝食下药的身体了解是不充分的,挨了十几下后眼前就开始阵阵发黑。

恍恍惚惚的抬起头,眼前人影远远近近看不分明,只单单撞进一双冷清的眼里,那人怔怔的看着他,眼眶却硬生生憋红了。

大概,终于是要解脱了……

他想说些什么,张口却只能吐出一口又一口的鲜血,断断续续不成字句。

仿佛是被他吐血的模样吓着,那人踉踉跄跄的奔过来,他的腿不好,走两步就险些摔了,却还是忍着朝他的方向爬,那样高高在上的人跌在尘垢里,一步一步的朝他爬过来,而后好似如梦初醒一般冲过来抱住了他。

“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不给你下药,我放了她……”

“我什么都答应你……”

彻底晕过去前,李云深终于还是笑了笑。

他赢了,这一次,是他赢了……

李云深是被生生疼醒的,上身的衣裳已经剥光,头朝下伏在榻上,背上火辣辣的疼——

按理说李云深常年受伤,在战场上待了这么些年受伤什么的也是不怎么怕疼的,但可能是这些日子被谢青吾当个瓷瓶一样养的过于娇气了,又或者是因为之前一直服用软骨散,让他五感都有些迟缓,现在竟然觉得疼的有些难以忍受。

榻上也不知垫了几层被子,挑的都是松软柔和的面料,人一躺下就能陷下去半个身子,谢青吾细致过头,生怕他翻身的时候碰到了伤处。

背上更是惨不忍睹,基本上就是已经打烂了,谢青吾光是这么看两眼都能心疼的肝颤,自己当时又是狠了多大的心肠才能坐视旁人将他打成这样?

从药石斋千金求来的伤药半点不带心疼的按盒拿,谢青吾轻着手给人沿着脊骨慢慢上药“疼吗?”

“你说呢?”李云深不想动 ,闻言近乎嘲讽的反问了一句。

“我错了。”

李云深没料到他突然来这么一句,怔住了。

谢青吾顾忌他身上的伤并不敢抱他,只敢伏在他耳边低声道歉,“除了离开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错了,我不该伤你的,我要什么补偿我愿意——你不是想出去走走吗?等你伤好了我就辞官,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去好不好?”

李云深呼吸一顿,谢青吾现在的位置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这样精明的人,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个位置,说是权势滔天也并不为过,竟然当真就愿意这样放弃吗?

谢青吾是当真怕了,他从未想到过竟会伤的这么重,这人忤逆他的意思,一心想跑不说,即便挨了那样重的闷棍,疼的昏死过去竟都不肯向他服个软求个饶,他是气疯了才任由人伤了他。

可当真看见这人昏死在自己怀里,被打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时候,他却只恨不得带他身受,他捧在手心里都生怕磕了碰了的人,他竟眼睁睁的看着他在自己眼前被打成了这样。

——他大抵是已经疯了。

“你要怎样都好,只要你把伤养好,便是我给你打回去也不是不行。”

李云深听的几乎要笑“谢青吾你当自己是谁?我都熬不住,你难道能成?你就是想死,也没有这么容的。”

“你原来是想要我死”谢青吾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就这样笑了一声,那声音无端显得哀伤且悲凉,却又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讽之意。

“谢青吾,你当真就因为我是不敢杀你是不是?”李云深气的厉害,若是旁人莫说囚着他,便是逼着他做了什么,他恐怕早就和人同归于尽,以前还是顾忌着杨子仪,现在杨子仪脱困,他若是动了杀心,谢青吾根本不可能还有命活着。

或是在那冰崖之上,他任由谢青吾松开了手

身上抹了药后火辣辣的疼,剧痛让他清醒的很,连同中了软骨散后绵柔无力的四肢也渐渐有了力气,等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李云深毫不犹豫的翻过身来扼住了谢青吾的脖颈。

谢青吾给他上药的时候室内并没有留下其他人,暗卫自然是还在的,但这个时候是在榻上,他们不敢近前来,但谢青吾只要出声必然就会有人过来。

——但他自始至终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来。

他眼眶红的厉害,看着李云深仿佛是想笑的,但那表情恐怕连苦笑都是算不上的,让人无端觉得悲哀。

“如果你想,就遂了你的意也好。”

李云深比他好不了多少,刚刚受了仗刑的人看着再狠也不过就是个空架子,更何况手都已经废了,真想掐死他都不大可能。

而谢青吾一向害怕他自尽,房里就连桌角都不带尖锐的,想找出什么凶器也并不容易。

“谢青吾,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李云深觉得自己恐怕也是被刺激疯了,明明不可能真的杀了他还是忍不住加重力气,一只手使不上力气就两只手,但手掌却是始终颤抖的,他不知道是自己下不去手还是因为手已经废了的缘故。

有某些瞬间他觉得他真的会忍不住掐死谢青吾,然后和他一起去死,他们纠缠不清了两辈子了,兴许一起死了才是最后的结局,谁都不能继续祸害谁,下辈子就永永远远不必再遇见了 。

谢青吾呼吸逐渐微弱下去的瞬间他却猛然放开了手,他身上根本没有什么力气,谢青吾是自己想死——

可是凭什么这么容易就让他死了?这么多的恩怨,他凭什么自己一个人活着继续受罪,他却能从此解脱呢?怎么可能呢?

而后瞳孔一缩。

一番折腾下来谢青吾的衣裳早就散开,露出半片苍白的锁骨,他目光顿了片刻,谢青吾已经下意识的掩住衣领。

李云深伸出手去,还未触及衣衫便听见沙哑的一声“别,我求你。”

李云深没有理他,谢青吾从未这样低声下气的求过他,能这样开口

怕是当真出了什么事,若他方才没有看错——

李云深没有理会谢青吾微弱的抗拒,或者说,谢青吾已经没有了那个抗拒的力气,直接将人衣领扯开到臂弯,露出大片苍白的肌肤。

而后,蓦地怔住。

苍白的肌肤是大片大片的红肿冻伤,原本精致白皙的锁骨一路向下溃烂。

不光臂膀,甚至腰腹之间都有冻伤的痕迹,大片的青紫一直延伸到半褪的衣襟之下。

谢青吾垂下眼帘,死死攥紧领口,半晌才勉强缓过神来,却只是伸手将衣领扯了回来,不愿意看见李云深眼底的厌恶“你若觉得恶心……”

是了,这样的一具的身体,莫说是李云深,便是他自己也是嫌恶的。

“别动!”李云深罕见的动了真火,一瞬间就红了眼睛“谢青吾,你是疯了不成?”

明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破烂身子,根本受不得冻,还敢在冰雪未融的时节往深山老林里钻,不眠不休的追了他三天三夜,身上冻成这样也一声不吭,平时装的倒是好,好医好药往他这儿堆,却都不看看自己成什么样了。

这一身几乎已经没两块好肉了,尤其是两条腿,早就是冻的乌青,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破了皮,褪下衣衫的时候就像是在剥人皮肉,松散的外衫下尽是洇红的血迹。

大夫进来的时候深深看了李云深一眼,回头却是对秋实斥道“都说了,公子现在不宜动弹,根本走不得路,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府里好生养着你们是叫你们这么照看公子的?叫公子在跪在地上受凉?”

李云深知道这是在指桑骂槐,却到底不曾吭声——他受仗刑的时候谢青吾是爬过来的,原来他的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他有些模糊的记起来前世的事,为了不延误军机,他把谢青吾扔在了回青州的路上,那时候一连下了半个月的大雨,他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护送的人。

等他一仗打完已经是次年的开春,谢青吾的腿当时就已经废了。

他当初接到消息时愣了一瞬,然而当时战事紧急他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这些,便要去部署下一步的攻城,后来他夜里曾经梦见那个陷进泥污里一身是血的谢青吾,他在某些瞬间想,如果他当时在乎谢青吾一点,对他没有那么冷漠那么可有可无,他的腿是不是不至于……

他后来的时间里也不会一直对谢青吾怀着那样深重的愧疚,一直躲避,冷待,任由他受那些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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