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谢青吾是在刻意躲着他,以免引起李云霁的注意。

——但是,他已经不能等下去了。

他必须赶在第一场大雪落下之前见到谢青吾,不然一切恐怕就要来不及了。

是啊,谢青吾不来,他怎么能离开了?

谢青吾这些天忙的焦头烂额,李云霁不好应付,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舅舅也不知道收到信没有,李云深更是要藏的严严实实,或许是操劳过重的缘故,他近来病情十分反复,曲大夫已经三番两次的告诫过他不能再费心费力,他只是听着,从来不敢答话。

快要到冬天了,他去年的冻伤早早就开始疼起来,药压不下去就只能忍着,他总是想,这是最后一回了,等此事了结,他就带着李云深离开,去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好好养病,也养一养心病。

他和李云深都是心病难医。

他们之间,或许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忍着不去见李云深,不仅是遮掩,也确实是忙的没有时间去见他,所以当他在半夜里听说李云深发高烧时整个人都吓了一跳。

和李云霁周旋了半天回来还有离开的一大堆安排,刚刚歇下还没合上眼就听见暗卫过来回禀李云深出事,谢青吾慌了神,起身的时候腿要软险些摔在地上,他心知自己是走不过去了,但心急如焚只得抬手招人过来。

他没功夫最后自然是由暗卫背过去的,曲大夫已经到了,坐在榻边一双眼暗沉沉的,近乎犀利的看着李云深,李云深还未清醒,迷迷瞪瞪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谢青吾几乎是跪在他榻边上了,看见他动作连忙把自己的手覆盖上去,微微颤抖的把他烧的发烫的手拢进掌心,哑声轻道“我在,我过来了,难受吗?是不是换季着了凉?”

李云深以前哪里会这样病弱?是他不顾一切的把人拘禁在自己身边,坏了他的经脉,却还是没能照顾好他,把他像金丝雀一样关在这方寸天地里,可近来看不见李云深,又想着带他离开,他免不得就想的更多。

他不得不承认,他终于还是后悔了,他本来应该是怎样意气风发的一个人啊,是自己把他羽翼折断,傲骨毁去,硬生生把人押在了自己身边。

把彼此都逼到了这个走不出去的死胡同,他不能也不想放手,可他一样害怕李云深有朝一日会这样无声无息的死在他身边,他终究还是错的离谱。

曲大夫见他势头不对更是头疼,暂时就无暇顾忌李云深连忙拍着谢青吾的背道“没死了,就是症状奇怪了些,你缓一缓,别再出了事,他这症状像是——”

李云深罕见的咳嗽声打断了他,谢青吾忙着给他顺气,一下又一下抚过他消瘦的背部,他自己长年病着,却还是第一次看见李云深病成这样,一时之间倒显得手足无措起来。

——只敢恳求的看着曲大夫,眼眶都生生憋红了。

曲大夫“……”

算了,就是说了他们也不见得能懂,可能是他瞧错了,眼下还是去煎药的好,这一个两个的都快成了药罐子了。

谢青吾没在屋里呆多久就快天亮了,秋实急急忙忙的过来催他,说是时候到了该回去了,再不回去就要出差池了。

李云深其实一夜都没有睡过,此刻高烧已经退下了,就是整个人看着病秧秧的,状态竟然和谢青吾差不多,孱弱不堪。

谢青吾俏俏松开攥紧李云深的手,还没抽出来了便被人一把攥了回去,李云深没恢复什么力气,只是睁开眼看着他,有气无力的问了一句“你要走?”

——已经是明显挽留的意思了。

他难得这么主动一回,谢青吾怔了一下,兴许再坚韧的人病着的时候也是软弱的,心里莫名就是一疼,他是多想留下来,可是——

“你的烧已经退下了,曲大夫也说了,只要好好养着就无碍,我去去就回——我早些回来好不好?你睡一会儿我就回来了,这是最后一回了,等此事过去我就辞官,再也不管这些是是非非。”

已经近乎是诱哄了,他轻声细语的描绘着他们的将来,远下江南,北上塞外,只要他想去,他就陪着,他以后每时每刻的呆在他身边。

——这是他最后一次离开他。

李云深沉默许久,终于在人踏出房门的前一刻出了声“谢青吾,我已经,听够了你的承诺。”

他甚至带着一丝笑,声音却是根本不属于他的凄然“当年在皇城的时候你承诺永不叛离我,后来在青州你承诺永不会骗我,皇城外你承诺等着我,谢青吾,你的谎话,我真的,听够了。”

站在门边的人脊背一僵,几乎是有些承受不住的扶住了门框。

“你说的话,我已经不敢再信了,”他似是低声喃喃着,眼里却有着笑,只是看着越发显冷,“你说你和李云霁清清白白毫无瓜葛,却终究因为他背叛了我,谢青吾,哪怕到了现在了,你都还是要去——”

他没有说下去,却不知是牵动了哪里,压抑着咳嗽起来,声音断断续续的,到后来便彻底消了音。

谢青吾没有回头,许久却是提抬起了头来,看着暗沉的天色轻声道“再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我依附李云霁只是你把你留下来,我只不过想把你留在身边……”

“不管怎样,你最后都选择李云霁,而不是,我。”

谢青吾没有回答,几乎是踉跄着往外走去,他不依附于李云霁就要眼睁睁的看着李云深与旁人娶妻生子儿孙满堂,他依附于李云霁就注定要背叛李云深,他当初就做了选择啊,如今再后悔又能怎样?

不,他后悔什么了?他不能看着属于他的李云深和旁人白头偕老,他做不到!

“谢青吾,”李云深看着他一步一步的艰难的往外挪步,慢慢笑了笑,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轻声道“我发觉我竟还是喜欢你的……”

他的声音明明极低,却刚刚好能让谢青吾听见。

已经一步踏出去的人蓦地怔住,身后秋实还在急声催促着,他却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只有谢青吾方才的声音,反反复复,不真实的仿佛是一个一触即碎的梦,却叫他忍不住想陷进去,哪怕只是一个梦也好……

当李云深开口说喜欢这两个字的时候,这个世上的一切都已经无足轻重。

他转过身的时候就像一只扑火的飞蛾,哪怕对面真的是足以将他化成灰烬的烈火都依然义无反顾。

李云深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在一开始就躲开 他的 ,因为曾经有人告诉过他,能飞蛾扑火的人本质上就是一个疯子。

一个连自己都不爱惜,连死都不怕的人,不是疯子又是什么?

只可惜,此时此刻已经晚了,他终究躲不开他,哪怕上他再给了他一次机会,还是躲不开,可能,这就是宿命。

他只能看见他扑过来,然后——

天边出现第一抹光亮之时小院的门被徐徐推开了,大概是熬夜所致,出来的人看着整个人都虚弱的厉害,咳嗽声断断续续的,仿佛随时会支撑不住,但好在多数人已经习惯了自家公子这个样子,虽然身体差的没眼看,但只要那一位还在并且不曾出事,就不会有性命之虞。

但今天兴许是过了那一位的病气,咳嗽的尤为厉害,低着头连喘息都是费力,暗卫忧心的很,方才秋实进去寻公子,此刻怕是公子不放心让她留在了这儿照顾,但这样公子身边就没了人……

刚刚这样想着就见公子抬手招了招,暗卫对视一眼,忙出去个稳重的人把公子扶住了,低声道了一句“属下失礼了。”

而后利落的把人背了上去,按来时的路避开人飞快返回。

冬日里天亮的晚,此时还是一片朦胧,天边隐约露出一抹鱼肚白,然后又被厚重的云层压下,随时都有可能落雪,看这个天色,最多也就是这一两天了。

暗卫将公子放在了临时安置的所谓书房前,退回了暗处,难免心酸的看着这个人一步一颤的艰难进了屋里,虚掩上门换了衣裳。

这两天公子一直是陪侍在皇帝身边的,一来此地毕竟是他的地方,二来也是变相的看着皇帝,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能阻拦一二,刚刚大概又是一夜未眠……

片刻后出来时也是有些虚脱的样子,似是不稳当扶着门框许久,还是招了人过来。

最近公子的腿好像越发不好了,院子里的药味重的呛人,身上也是一股子清苦的药味儿,怕不是昨夜又和那一位闹过,今天竟是连走路都显得费力。

一旁的人暗自思忖,毕竟公子这样好强且喜洁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会让他们近身伺候的。

秋实留在那里了,春华此时不在,虽然心知这些并不是自己应该操心的,但还是忍不住劝道“公子,要不然今日先跟陛下告假不去了?”

去了怕也是不能做事的,还不如叫了曲大夫先过来稳着病,养着好。

手里扶着的人似乎僵了一下,却还是摇了摇头,暗卫自知多言连忙低头告罪,低头的瞬间似乎看见公子手腕处一条深色的痕迹,但很快没入宽大的衣袖里,仿若错觉。

沿途看见是谢青吾也就没什么阻拦,正一品的深色官服套在消瘦的骨架上,显得尤其的病弱,其实跟来的人并不知道谢相到底是真病,还是准备明哲保身退出官场的托词,但这些日子看来,倒是真的病弱体虚。

等在一边的是李云霁的心腹,看见谢青吾过来忙迎上去“谢相您可算是来了,陛下已经等候多时了。”

可能是病糊涂了,向来面含三分笑意的谢左相竟然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皇帝昨夜罕见的做了一夜的噩梦,梦里他的父皇来向他索命,他杀的那些宗室忠良拉着他往地狱里沉沦,他们啃死他的皮肉和骨血,让他痛的几乎发疯,一旁的父皇还在厉声问他为何要杀兄弑父…

他惊醒之后再也睡不着,只能立刻让人传了谢青吾过来。

果然啊,就算已经死了,化成灰了,都还放不下你们的儿子,化成鬼都不肯放过我么?那我就再杀他一回就是——

到最后,必然还是我赢。

谢青吾这个蠢货,李云深的心根本就不在他那儿,还在这做些无谓的挣扎,罢了,自己暂时还动不了这个蠢货,那就把他引到这儿吧,然后,然后自然有人会去动手,他只要在这儿困住谢青吾——

听见脚步声的时候他没有丝毫觉得不对,谢青吾还在咳嗽,断断续续的没有停歇的时候,他站在山腰的亭子里,这个角度好的过分,真好能看见等一会儿上演的屠戮。

这一次,他一定要亲眼看着那个人死在他面前,顺便也叫谢青吾看一看,没有人能威胁他,包括青州郑氏。

“谢卿终于来了。”

兴许是马上就能去除隐患,他竟出奇的和颜悦色,马上,谢青吾就会亲眼看见自己所爱之人在他面前死第二遍,还有什么比这更残酷的呢?这就是,违逆他的代价。

——直到他听见身后沙哑的声音。

“是啊……”

听见声音的刹那,李云霁猛地一颤,简简单单的一句却仿佛是噩梦的余音挥之不去,惊雷一样在他耳边炸开。

他果然还是没死——

猜测到和亲眼看见原来还是不一样的,他知道李云深可能还活着,可是他从未想过,有生之年,他们还能再见。

——他在这个最该得意的时候,把自己的后背暴露在了这个人的眼前。

他们从年幼起就是对手,李云深擅武,他擅文,为了取悦父皇,拉拢儒士,他向来不吝低看武将,然而此刻却终于知道,有自保之力是如何重要。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李云霁转身叫护驾的瞬间身后的人已经抬起了手,那是一双过分苍白消瘦的手,手腕上已经愈合的伤疤让他猛然睁大了双眼。

那是——

不,兴许他还有一线生机,李云深的手已经废了,他再不能一如往常的拿捏他的生死——

而后他眼睁睁的看着那人抬起手腕,宽大的衣袖里机巧的木制机关露出一角,寒光一闪而逝。

李云霁眼前恍惚了一下,身上明明没有明显的伤口,呼吸却猛然急促起来,他挣扎着抬起眼,扫过那消瘦的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的人 ,兴许是多年不见阳光的缘故,他皮肤苍白的可怕,目光缓缓上移,终于落到了那张脸上。

在尚是混沌的天色里,他那张脸上仿佛是覆盖了一层什么,与谢青吾足有七分相似,或许是手法不娴熟的缘故,脸上还带着一些褶皱,但那久病的神态却像极了谢青吾。

——那是,□□。

李云霁忽然就觉得不安,□□,这个世上何其稀有,这么多年他就只有见过那一次……

在逃出青州的那个夜晚,大雨滂沱,他受了重伤,羽箭插在眼里,腿被马蹄踏断,奄奄一息 ,穷途末路之下遇见了那个大夫,再后来……

耳边突然传来激烈的厮杀声,他站在半山的亭子里摇摇欲坠,对面的人弯下腰咳嗽着,长发披散遮住了本来并不协调的面容。

然而时机就是这样准,他那句护驾还没惊醒身边人,不远处的厮杀之声已经遥遥传来,下一刻,谢青吾养在身边的暗卫已经先一步将那人护在了身后。

现在的一切看起来是多么的顺理成章啊,自己坐稳皇位后开始对有功之臣下手,先是设计对山庄围杀,而后还故意栽赃谢青吾为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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