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有什么值得难受的呢?他自由了,杨子仪还在等着他,外面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北疆二十万铁骑随时能扬蹄北下,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为他踏平脚下这片土地,他该报的仇一个都不会少,该杀的人一个都逃不过。

可是心里却仿佛是被什么啃咬一样,密密麻麻的难受起来,当初说绝不放手的人是他谢青吾,现在为了身后的世族先一步放手的还是他谢青吾。

李云深突然觉得,自己当真是可悲 。

他从未想过,他和谢青吾的恩恩怨怨,纠缠不清,最终会以这样的方式作为结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一样,就这样放手了。

向来坚韧的人忍不住捂住心口,那里好像少了一块,他仿佛是一无所有,只觉得心里慢慢冷却下去,手指碰上心口的瞬间他却突然怔住了 。

他的心口一直放着的都是玉玺遗诏,还有——

还有那一卷烧焦的封后遗诏。

他当年心如死灰的把遗诏扔进了火里,看着火焰升腾而起的时候,却又跟谢青吾一样犯蠢,鬼使神差的扑过去将那一卷薄薄的遗诏抢了回来。

烧了它,就是对自己以往所有一切的否认,否认自己曾经真心的爱慕过某个人,曾经愚蠢的想把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曾经——

他将那一封遗诏烧了一半,留下的那一半里只有谢青吾名字的第一个字,其他的,都已经化成了飞灰。

而今,心口的地方单单少了那半纸遗诏。

他将手按在心口,那里空空落落,他终于万分迟钝的发现,兴许自己方才并不是做梦,他冻僵的时候谢青吾褪了彼此的衣裳相拥给他取暖,看见了那封遗诏。

他终于还是看见了他隐藏至深的,这份心思。

李云深突然不顾一切的往后飞奔,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从他醒来开始,谢青吾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是谢青吾想放他走,而是,他的身体已经动不了了。

——他不想拖累他。

李云深想过很多的结局,他们会或许纠缠不休,或许会生死相搏,或许两个人继续互相折磨,唯一没有想过的结局就是谢青吾会死。

他甚至曾经想过自己去死,如果不是因为不甘,因为怨恨,他不会这样忍辱偷生着活下来 。

谢青吾对他从不设防,甚至因为某些奇怪的酸气,连他身边靠近人都不怎么欢喜,这三年里,他明明有无数个机会杀了谢青吾,却一直未曾动手。

一开始是因为杨子仪,后来了?后来他明明轻而易举就可以了结谢青吾的性命,那人每每在夜半拥着他熟睡过去的时候,小心翼翼的靠在他肩上,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他其实只要手臂微微用力,他就再也不会醒过来……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的东西,误会,猜疑,爱恨,他不是没想过报复,狠狠的报复,将谢青吾加诸在他身上的一切全部百倍奉还,可他从未想过要他死。

——他只不过,从未想过要他的命。

李云深觉得自己明明是镇定的,可却根本管不住自己的腿,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仿佛慢了一点都有可能失去什么,他觉得自己的心里仿佛是有什么在随着这长风慢慢流逝,惶恐却在不停的翻涌堆积。

他并不知道自己方才恍惚着走了多远,如果不是凭借着当年行军练就的一身寻路的本事,他恐怕根本找不回去,大雪漫天飞舞,山洞入口处已经只剩下半人高,没有脚印,仿佛也没有任何声息。

李云深闯进去的瞬间一眼就看见了缩在山壁旁的那个人,依然保持着他离开时样子没有动弹,只是整个人已经蜷在一起,缩成了一团。

“谢青吾……”李云深踉踉跄跄的闯过去,冻的不灵便的手指颤抖的去碰他,这里多冷啊,他那么怕冷的一个人,往年的冻伤一直就未曾好过,怎么能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他大概冻的狠了,整个人已经缩成一团,膝盖靠近着脸颊,两只手放在胸口,下巴抵在膝上,原本鸦羽一样的长睫已经覆盖上一层薄薄的霜色。

李云深摸索的去碰触他的胳膊,再往上触碰他的脸颊,指尖慢慢停在鼻翼之下,许久许久,却感受不到一丝热度。

李云深怔怔的看着他,突然低下头去,拥住了这个人,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脖颈旁,等了许久,才感受到一点微弱的,仿佛随时可能停下的跳动。

这一刻,见过无数死亡与生还的人终于感受到劫后余生的喜悦,恐慌爬下心头的瞬间,他眼里的温热将怀里人冰冷的衣衫都晕开一抹水泽。

他的手冻僵了,感受不到温度,可脖颈间的跳动却真实的告诉他,幸好,他没有来晚一步,谢青吾还活着。

——他还活着。

外面的雪已经越下越大,但他不能留在这里,李云霁随时可能再派人找过来,更重要的是,他怕谢青吾已经撑不住了,他必须继续往前,在这场大雪彻底遮住路途,封禁山川之前带他走出去。

他一点一点掰开谢青吾拢在心口的手掌,那人僵硬的手指死死攥住那半纸遗诏,妥帖的放在心口的位置,仿佛是护着什么宝贝一样 。

遗诏已经烧毁了一半,父皇亲自写下的名字被烈火烧成飞灰,谢青吾咬破了手指,在遗诏上歪歪扭扭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原本应该是极为好看的,此时却根本写不端正,最后一个吾字歪倒在李字的身边,仿佛是亲昵的依偎。

他攥着那张纸,不在是不是因为冻着了,怎么也不肯松开手,李云深不敢继续用力,他知道,他再用力一分,他的手指便会像冰一样折断。

“我人都在你身边了,还要一张纸做什么?”李云深脱下自己身上的棉衣给他捂上,慢慢给他的手指哈气,语气温柔的仿佛是诱哄。

等他肌肉暖和一点的时候才给他将遗诏抽出来,昏迷中的人失去了至关重要的东西,惶恐不安的伸出手去,被李云深牢牢抓住了握在手心,拉进了怀抱里,“别怕,我在。”

——他对他所有的温柔爱恋,都只在他昏迷的时候才敢露出少许。

如果此刻他醒来,就算不是不死不休,也绝不可能是这样的温言软语。

他们之间,已经陷入一个僵局。

他给谢青吾把衣裳掩严实了,才敢小心的把人背起来,谢青吾太瘦了,体重至多不过正常成年男子的三分之二,看着固然是风姿卓然,但真的是瘦的叫人心疼。

他生平第一次庆幸谢青吾这样的瘦,若不是如此,凭借他现在这个身体,根本背不动他。

前路还是漫长的好似没有尽头,谢青吾的头软软贴在李云深颈部,清浅的呼吸,微弱的好似马上就会落进风里,不再醒来。

某些时候,李云深觉得害怕,害怕靠在他身上的人会突然停止呼吸,最后只剩下自己背着一具冰冷的尸体,走在这大雪纷飞的深山里。

——独自静等着死亡的来临。

他很少害怕什么,他这一生都是无惧无畏,但这一回,他是真的觉得害怕了,当谢青吾的呼吸越发微弱下去时,他终于沙哑着声音开口。

其实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是无意识的想要开口,不然心脏会疼痛的无法呼吸。

“谢青吾,我们很久以前是不是认识?我记不得了,你怎么也从来不和我说?我昨天好像隐隐约约记起来了些什么,你小时候啊,长的真好看。”

“你心口一直挂着的那个玉佩,是不是我送的?我以前介意过许久,你都不知道是不是?”

“——你这么聪明一个人,怎么偏偏要跟过来跟我送死?你留在李云深身边,他不敢动你,我知道他不敢动你,才把你留下啊,我想着我要赢了李云霁,然后回来报复你,我要,报复回来……”

“所以,你不要想着一死了之,你想也别想!我反正是不会放过你的,谢青吾,你不放过我,我也不放过你,我们两个就是死也死要死在一起的……”

李云深不敢去他渐渐低下去的呼吸,只是一步一步艰难的往前挪动着,只要继续走就还有希望。

“你是不是想着准备让我走了,你自己一个人死在这里?让我一辈子都寻不到你,误以为你还活在这个世上的某一处,然后,一直一直的恨着你,记着你,放不下你?”

“谢青吾,你就是个蠢货——你不在了,我就去娶云桑,找美人,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到时候身边妻妾成群儿孙满堂,谁还记得你谢青吾是谁?谁要去管你死在哪儿?埋骨何处,无人收尸,我必然忘的干干净净,半分不剩……”

他说着这样狠的话,不知到底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谢青吾听,而明明已经昏死过去的人,眼里却渗出温热的液体,滑落进了他的衣领,带起炙热的温度敲在心尖。

他果然,还是有意识的,人说回光返照,这个时候最后存了一口气,若这口气留下了就好,若留不下——

最后一句了,李云深的声音都发起抖来:“谢青吾,活下来。你活下来,我就一切都既往不咎,你若是活不下来,我就去陪着你。”

“谢青吾,我,爱慕你。”

这三年里,他不止一次的说过爱,谢青吾骗他,他也就骗着谢青吾,他说过两次爱慕,到头来其实都不过是欺骗,为了逃跑。

这是他唯一一次真心实意的说爱慕,谢青吾却不会听见。

他感受着背上的人微弱却一直未曾断绝的呼吸,终于敢相信,他的命保住了。

所以,要快,再快一些,谢青吾的身体拖不得,他若不快一些,不看见大夫,总归不能放心。

这一路到底走了多久,李云深自己都不知道,他走出深山的时候脚都磨破了,一身的衣裳破破烂烂,唯独身上背着的那个人,护的严严实实,不露分毫。

杨子仪亲自带着人过来搜山寻他,半个林子里密密麻麻都是人,看见人影的瞬间,李云深觉得自己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散了,跌倒在地的时候他没忘记费力把谢青吾接进怀里。

大朵大朵冰冷雪雪花砸进他眼里,他隐隐想笑,眼眶却慢慢湿润了,许久,仿佛呓语一般的轻声道:“谢青吾,这一次,是我赢了。”

他再一次拿下皇城,叫李云霁败走,时隔三年,这一回,他赢的干净漂亮。

没错,他尚还在世的消息是他故意让人传出去的,李云霁心虚,必然不会允许自己这样一个心腹大患活在世上,他用自己,当了那个调虎离山的诱饵。

谢青吾要保下他,李云霁要杀了他,他用自己这条命令他们君臣生隙,互生猜疑,至于留守皇城的陈林,他自然有自己的克星。

陈林无疑是一个有野心有能力的人,李云霁对他的忌惮其实并没有那么重,激起陈林杀心的,恐怕还是另一个人——

否则,杨子仪好好掩藏了三年的踪迹,怎么会就那么容易就被李云霁突然发觉了?

杨子仪的行迹暴露,李云霁认定了陈林背叛,陈林意识到若是李云霁不死,他和杨子仪就活不下来,该怎样做选择——他一直都是聪明人。

越是聪明人,越是通透的人,越是固执,越是在某些问题上看不清楚,比如陈林,比如谢青吾。

他用自己做饵,在明知刺杀无望的情况下还是动了手,引开了皇城大半兵力,而后,由杨子仪和陈林联手,攻入皇城,端了李云霁的老巢。

其实刺杀成功已经是意外之喜,有没有成功其实根本无足轻重,成功了,李云龙死的更为痛苦一些,若是没有,李云深自然也会将这个丧家之犬逼到绝路之上。

在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他兴许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天真的成王殿下了,他慢慢学会利用一切,在阴暗潮湿的角落揣摩人心,不惜用些自己曾经根本瞧不上的手段。

他的手废了,不能再堂堂正正的与人比试,曾经年少轻狂的李云深一败涂地,而今赢了的,只有父皇立下的东宫太子李云深。

——他赢了。

日后的刀山火海高处不胜寒,他害怕一个人继续走下去。

他只能攥紧了身边人的手,不肯松开。

李云深在三天后的正午醒过来,杨子仪蹲在他榻边上发呆,手边公务堆了半人高了,也不知道怎么还有闲心发愣。

看见他醒了傻愣愣的瞧了好久,突然就扑上来喊了一声:“老大!”

眼眶已经憋红了,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没有当场哭出来。

整整三年,当初为了保下他们的性命,他甘愿留在了谢青吾的身边,后来虽然秘密传过书信,却终究没有再见。

原本不出意外,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再见的缘分。

“好小子,”李云深捶了他胸口一拳,笑了,“做的不错。”

他人不在北疆,军中笼络人心收服将领的事自然都是杨子仪和宋城一起,当初宋城没有知道真相前,杨子仪还要带着人东躲西藏,积蓄力量,既要一边扩充势力,还要一边防着李云霁,这三年,若说过的最不容易的,其实应该是杨子仪。

他们两个,本来都是除了打仗一无是处之人,而今却又不知是受了多少的磨砺,才蜕变至如今模样。

学会揣摩人心,学会虚与委蛇,学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学会把曾经那个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自己,残忍的留在往昔回忆里。

“杨子仪,这些年,幸亏你还在——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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