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年大夫不肯给他自然还是有太医能给的,冲鼻的气味凑到谢青吾鼻下,不多时人便断断续续的咳嗽起来,眼睛也被熏的睁开。

那样茫然而干净的一双眼睛,还带着高烧时潮湿的水汽,看见他的时候嘴巴瘪了一下,仿佛是恍惚着的,不停的往他身边凑,似是要哭了。

期期艾艾的喊:“殿下,殿下……”

就在李云深觉得他这辈子是不是都只会说这一句话时,他捉了他的手,高烧过后整个人仿佛都还是懵的,也不知是不是清醒的,把发烫脸贴在他手臂上,小声的喊:“你来看我了……”

他走时曾经承诺来看他的,后来觉得他疯了傻了,应该什么都不会记得了,却不想竟然还是记得的。

谢青吾伸手出来拉他,手心自然的松开的,露出里面那一块碎了的白玉,还有一张被攥的发皱的白纸。

手心里的嫩肉被割的鲜血淋漓,他往年送给他的那块白玉已经摔碎了,一半被他死死攥在掌心,一半却不知所踪。

李云深觉得脑子里闹闹哄哄的,那块玉,碎了。

恍惚着记起来什么,似乎是什么节,他爬了半天的山去护国寺求了这一块开过光的玉佩,握着少年的手放在他掌心,稚气又郑重模样。

“松开……”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为什么发颤,带着他自己都不能明白的哑意。

谢青吾不松,只是看着他,眼睛里尽是不舍,甚至因为他开口而攥的又紧了一些,锋利的缺口刺进血肉里,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滑。

李云深尽量放缓嗓音:“听话,松开……”

他仍然是犹豫,蓬松的软发轻轻蹭蹭他的手臂,眼里满满都是舍不得。

李云深眼里暗了暗,突然朝他伸出一只手来,就那样冷静的放在他眼前。

“你记不记得你曾说过,除了离开,我说什么你都答应,我要什么,你都双手奉上,”他闭了闭眼,把这句话继续说完,“哪怕是要你的命。”

当初最恨的时候他曾这样在他耳边呢喃,不止一次的这样说过。

很久,他感受到手里多了一些东西。

他就知道,只要他要,哪怕一无所有,谢青吾都不可能拒绝他。

突然就觉得心里难受起来,他看着手里血迹斑斑的碎玉和折皱了的白纸,最终只是把他的手拢在了掌心里,那些细小的伤口血迹已经干涸,他不敢再动他,最后的时候,他俯身下去,用冰凉的嘴唇碰了碰他发烫的指尖。

“你听话,待会儿看见人跪在地上,过去拉他起来。”

谢青吾茫然的看着他,马车已经快要到了,只能匆忙给他将手包了一下,车帘掀开的刹那,所有人都跪伏而下,高呼的声音盖过谢青吾因为陡然看见人群而忍不住低声急促的尖叫。

他除了李云深几乎是谁都害怕,看见人就忍不住瑟缩出声,厉害的时候就瑟瑟发抖,再过分些就能哭出声来。

尤其是害怕人多,马车停下的时候他瑟缩着钻进李云深怀里,两只手牢牢抓住他的胳膊,哪怕动作大了手心已经渗出血迹。

李云深一分一分把他的手拿开,最后牵着他的手下马车,他还在发烧,根本站不稳,李云深没有扶着他,在下马车的时候松开手,不着痕迹的退后一步。

目光温和却坚定的看着他。

谢青吾便在他的目光下,忍着害怕和疼痛,一步一步走过去,俯身去扶郑殷起来。

李云深于是看见那个铁骨铮铮的汉子通红的眼眶,在抬起头的瞬间哑声喊:“青吾……”

却不知是哪里又吓到了他,叫他跌跌撞撞的往自己身边闯,脚步虚浮而惶恐,不过两步便要栽倒下去,李云深硬了一路的心肠终于在此刻裂开一丝,他接住了他。

而后看着他烧的通红的脸庞和沉沉闭合的双眼。

是高烧烧的,他本来就是发烧,不能出来吹风,是他硬生生将他刺激的醒来,又出来吹了风,当天夜里高烧不断,若不是有年大夫在,恐怕救不回来。

李云深在人前装了一天的冷静,他从容的调查到底是怎么回事,在这一个月里谢青吾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病的这样严重,最后又是怎么去的陈林府上。

其实是多简单的一回事了?他不待见他,自然就有人欺辱,大约是欺负曾经高高在上的人有种格外的得意,反正又是一个病恹恹的疯子,平时打了骂了也只是哭叫,哭的时候反而更加激起人残忍的天性。

从前伺候谢青吾的人已经全部埋葬在皓月山庄里,他在这里是真正的无依无靠,任人欺凌。

流云居外的小厮瞧上了这块上好的玉佩,逼着他交出来,厮打的时候把他握着玉的手踩在地上碾,小指骨折,最后把手指掰开的时候才发现玉已经碎了,气愤之下把碎玉踹进湖里,他就尖叫着跳了进去,若不是最后被年大夫救了,大概死在那里也是不会有人知道的。

他始终安静的听着,听完了才去看谢青吾露着外面的那截小指,他的手纤细修长,一向好看的紧,握笔写字的时候尤其如此。

他握着他完好的手指,无声无息的笑:“那个碾了他手指的小厮,用拶刑,把手指一寸一寸的碾断,不是喜欢玉吗?给他,上好的羊脂白玉,摔碎了从他伤口上一寸一寸的碾过去,然后扔进护城河里,让他自己爬起来,谁都不许救。”

末了,继续吩咐:“去把剩下的那半边玉寻回来,就是把水都抽干了,也要给我找回来。”

“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此事。”

他现在的身份由不得他做这些事,可是,他忍不住——

最没有想到的,大概就是此事竟然与杨子仪有关。

——杨子仪。

他不想知道谢青吾的消息,却并不代表不会有人把消息送来在他眼前,然而一直到出了这样的事都没有人在他面前说一句话,还是有人刻意挡住了这些消息。

他从没有想过,竟然会是杨子仪。

但他没有想下去的机会,因为,郑殷来了。

朝中接风洗尘的宴席他没有去,却跪在成王府里,一个接一个的磕头。

“王爷,求您放过青吾。”

一下又一下,拼了命一般。

“求您放过他……”

李云深与郑殷认识了两世,就算嘴上再是不肯饶人,但在心底却无疑都是敬佩对方的,一个在北疆,一个在青州,一南一北,撑起了整个大周的屏障。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郑殷会向他下跪,求他,放过谢青吾。

在某些瞬间他甚至觉得可笑,许久,缓缓的蹲下身来:“郑殷,当初谢青吾囚禁我的时候,你怎么没有叫他放过我呢?”

“他不肯放过我,我又凭什么要放过他?”

我所受的苦,他都要一一还回来才是,那些生不如死,绝望悲哀,他都要一一尝遍才公平啊。

他以为疯了就完了吗?这个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他要把他囚在身边,他杀不了他,甚至不能看着旁人欺辱他,他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被谢青吾逼疯了。

在看见谢青吾那幅奄奄一息的模样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不可能继续放任了,他再狠再恨,都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谢青吾死去,他还是不够狠。

“当年本来被先皇指名送往皇城是我,最后是阿姐代替我去的,她身体不好,却难得的活泼开朗,最后却代替我在皇城当了十年的囚徒,困在暗无天日的皇宫里十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对不起阿姐。”

郑殷跪在地上,没有抬头,仿佛是在喃喃自语:“我这一生都从未亏欠任何人,最对不起的大概就是阿姐,连父亲死的时候攥着我的手要我照看阿姐,她性格软和,后来又碰上谢家那些混蛋,把一辈子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青锋和青吾身上啊。”

“我膝下没有儿子,一开始想将丫头嫁给青吾的,亲上加亲,还能把青州交给他,可他不喜欢,我就不提——再后来青锋和阿姐接连出事,青吾是我阿姐留在世上最后一丝血脉啊,我不能,我不能……”

他说不下去,许久,却不再继续磕头,只是将双手高举过头顶,哑声道:“青州郑氏,世蒙皇恩戍守边疆

,奈何如今家中无男儿,愿将青州十万郑家军献于新皇,只求个送终人。”

“他已经疯了啊,就算再多的亏欠,再多的对不住,如今都到了结局,一切都不过我这个傻子侄咎由自取——陛下,就看在郑氏开国以来埋骨沙场二十一人的份上,放了他吧。”

李云深蹲在地上,安静的看着这个人,这个曾经在他面前,从未低下头的将领,印象中从未低头下跪的人,而后听见那一声,陛下。

——陛下。

只这一句,就已经硬生生拉开不可计数的漫长距离。

这恐怕就是他一直固执不肯继位的原因了,他还不能习惯看一个人必须蹲下来,他还不能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亲近的人,只能跪在他的脚边,战战兢兢的喊他,陛下。

陛下啊,天下之主,这万里江山的主人,多少人争的头破血流,可——

郑殷始终没有抬头,只是高举着青州兵符,向来平稳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这是郑氏多少年的心血,多少帝王想要收回却始终不敢动手,这兵符之上又沾了多少郑家人的鲜血,就在此刻轻轻巧巧的落在了他手上,又避免了多少的厮杀猜忌君臣相疑。

他却只能想起当年在青州,天光明亮,谢青吾在他身边,他将整个青州交到他手上,对杨子仪说过的话。

他说,“若真有那一天,便当是我白送了他一个青州就是,本来也就没有什么好的,还怕什么输不起?”

时至今日,他却发现,自己果然还是输不起的,他输了太多了,已经再也输不起了。

与偌大一个郑氏比起来,一个疯子算什么了?尤其是在这个新旧交替朝局未稳的状况下,他即将在追击李云霁,这个时候郑氏的兵符自然是最好的定心石。

与整个天下比起来,一个疯子算什么了?这事就算拿去朝堂上问,结局都是确定的,再者,不过是个余孽。

不过是个疯子啊……

李云深好像终于感到父皇当年的悲哀,身处这个位置,有太多的身不由己,逼不得已。

“求您放了他吧,臣带他走,日后在边蛮之地绝不再入京污了您的眼,日后郑氏子孙再不入朝为官,再不领兵作战,此后都不会有郑氏的人出现在您眼前……”

那样刚强的人,第一次在声音里带出哀求的意味,其实以郑氏的地位,若肯主动交出兵权换一个候位不成问题,现在却只向他要一个谢青吾,他其实是赚了啊……

——稳赚不赔。

不过是个疯子,又有什么舍不得的了?

此时此刻,他身处这个位置,就该有所舍弃,才能有所得到,这个世上向来如此公平。

接过兵符那一瞬间,李云深觉得自己的神智都有些漂浮,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却是谢青吾在睡梦中不安的唤着,殿下,殿下……

呼吸滞了滞,他摩挲着手里的兵符,微微抬起下颌,终于还是冷笑出声:“放?我凭什么放?”

兵符在眼前坠下,只剩下李云深冷寂的声音: “休想!”

他站起身,面无表情的往回走,他想,凭什么了?谢青吾折磨了他三年,三年啊,现在一个月就放了他走?他怎么能甘心?

一直站在一旁的杨子仪过来虚虚扶了郑殷一把,“从青州到皇城舟车劳顿,您先回去歇一歇,此事容后再说。”

郑殷几乎虚弱的跪在那里,突然喃喃了一声:“其实,一个月前青吾来信过让我来接殿下离开,我却心怀愚忠,顾忌郑氏百十条人命犹豫不决,最终逼疯了青吾也害了所有人,曲三、小七……他们都死在皓月山庄了,阿姐留下的东西也不在了,我辜负了她的嘱托……”

他突然用手捂住脸,指缝里渗出水渍:“是我对不住青吾,是我对不住阿姐,杨将军,我知道你跟殿下的关系亲厚,您带我求一求殿下……”

杨子仪没有应声,老大到底是想报复还是舍不得,谁又说的准了?谢公子还是谢公子,就算疯了,还是能把老大逼到这个地步。

杨子仪进去时李云深坐在谢青吾榻边,握着那人小指断裂的那只手,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情安静又深沉,叫人看不出任何情绪来。

他都不知道,他家老大,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心思深沉,喜怒难测。

或许是这些年无休止的折磨和悲哀,或许,只是因为这个即使在睡梦中也要悄悄拉紧他衣裳的人。

只有在面对谢公子的时候,老大的情绪才会这样无常,他其实是一个好的帝王之材,不是守成之主,而且开疆拓土之君,他往昔再嚣张荒唐,心思单纯,可他若是想,便没有做不成的事。

——只除了对谢公子。

“老大,你其实根本不相信他疯了。”他近乎是叹息的开口,“你希望他疯了却又觉得他不可能就这样疯了,这样惊才绝艳才华横溢的人,你觉得,他不可能这么容易就疯了是不是?”

“你没有折磨他,那一夜,你刻意叫他们等在外面,让他们听见的那些都不过是你想让他们听见的,你告诉所有人包括我,只是想保住他的命。”

“有太多的人想杀他,朝廷里口诛笔伐都是他,而你也不相信我,你觉得我也想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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