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与其受制于人不如先制于人,谢相是金贵人,我们也不想对您动刑,可您老是这样装疯卖傻可怎么成?我们兄弟冒险回来可不是看您做戏的——谢相?”

手里力气又加重两分,停留时间长久,胸膛肌肤被烫烂,焦黑的伤口处完全看不出来曾经细嫩嫣红,甚至于渗出污浊的鲜血。

“其实也并不只这一桩事,若是您当真自甘堕落愿意当人男宠,陛下自然也没话好说——当年青州一案,查抄出来的官银有一部分是被人截留下来了吧?”

“陛下撬开了李云安手底下的人得来的消息,我们也不多求,您只要把这笔银子交出来,我们自然不会为难您,谢相觉得可行?”

“陛下东山再起需要银钱,您只要说出来藏在哪儿,我们就放了您,您愿意回去给人欺给人骑我们自然不会打扰到。”

他这话说的粗俗又下流,说完不知想到了什么,视线猛的落在了绑在架子上的人赤裸的上身上。

“啧,谢相的身子看着倒也真是勾人,当年陛下若不是……怕已经把你给办了,怪不得现在皇城里的那位即便和你有着大仇也不杀你。”

说完扔下铁器一把揪住面前人低垂的头颅,强迫他抬起头来,谢青吾已经是半昏迷之状,被硬生生疼醒过来后眼里还有些泪光,也不知怎的猛的便激发了这人的凶性。

“果真是尤物,但谢相这样矜贵的人怎么能受此折辱?您乖顺些把该说的都交代了,我自然放您回去,若不然……”

左右都还是逼迫他开口说话,但只要开口说了,便能证明他是装疯,他还清醒着。

但只要他清醒着,便根本无人能将他逼到这一步,这是个无解的局,除非他没疯,或者设局的那个人放弃。

见人始终不肯答话,那人阴冷一笑,提起谢青吾的头就是两耳光:“不识抬举!”

厢房的另一面,李云深的手死死卡住杨子仪的脖子,杨子仪脸憋的发青,却还是牢牢锁住李云深的手,不让她动弹分毫。

“老大,再,再等一等,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他若是当真疯了……从此以后你愿意怎么对他好,我,我都没有二话,哪怕你杀了我,我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他被谢青吾逼怕了,三年前的事谁都不能再经历一次,这样一条毒蛇放在身边,如果不能确定已经拔除爪牙,他又怎么能安心?

宁愿老大此刻恨他,他也不能不做好万全的准备,直到现在他其实都心存疑虑。

谢青吾心思深沉,他毫不怀疑,为了留在老大身边,哪怕是真的装疯卖傻受尽磨难他都能忍下,这个人根本就是个疯子。

——可是他同样骄傲,他既然爱慕老大,就绝对不会让旁人欺辱他,就差最后一点了,他相信那群混账没有那个胆子碰谢青吾。

但他确实没有想到,李云霁竟然这样——

从他手里出来的人,刑讯的手段竟是比大理寺还要更残酷,寻常人根本撑不过去,谢青吾那么一个病秧子……

慌神的刹那,他听见一声几乎是泣血的悲鸣:“殿下……”

一直被他扣在身下的人猛然僵硬了身子,下一刻,他耳边响起骨骼碎裂的声响。

他其实论武功比李云深稍逊一筹,早些年比试就没赢过,只是后来李云深的手废了三年疏于习武,才能隐隐被他压了一时,他方才制住李云深的最为脆弱的手腕。

——所以,他方才是手腕折断。

杨子仪躺在地上看着自家老大不顾一切的冲过去,脑子里好像记起陈林说过的某些话。

“他们两个疯子,你不要去管。”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对那个专门过来提醒他的人说了一句,滚。

目光缓缓上移,他在此刻终于承认,他怕了,万一那群混蛋当真对谢青吾动手,他就是自尽也难以谢罪,谢青吾的命于他而言并不重要,可是对于老大——

他在此刻才如此清晰的认识到,那是他的命。

还好,没有没有……

惊慌失措的大汉依然保持着揪住谢青吾头发的姿势,那只手却已经和身体分家,喷薄的鲜血混杂着惨叫溅开,而后是分家的头颅,透过血幕他终于看见谢青吾的模样。

并非是被欺辱,而是自尽。

——咬舌自尽。

冲进来的却并不是老大,魁梧的人影挥刀斩断锁链,宽阔的怀抱接住摇摇欲坠的人,几乎是失控一般的屠杀干净行刑者,那刀舞的密不透风,哪怕怀里还接着一个人也丝毫不影响那人一面倒的屠杀。

杀了吧,都杀了,这些混账禽兽!

杨子仪不知道为什么心中这样叫嚣着,直到那刀滴着滚烫的鲜血落在李云深颈项。

杨子仪想要站起来,却猝不及防吐出一口血来,剧烈的疼痛传遍四肢百骸,让他几乎连呼吸都感到困难,是啊,他已经是病入膏肓的一副身体,只不过想最后为老大除去隐患,怎么就……

他已经,时日无多。

郑殷眼眶通红,青吾失踪的这三天,他求遍了所有的人,欠下的人情数不胜数,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李云深将青吾……

这是他姐姐留下的唯一的血脉,他在阿姐坟前发誓会护他周全,却瞎了眼的将他交给了李云深。

年大夫说青吾离不开李云深了 ,甚至偷偷拿了草拟的立后诏书给他看,他知道多半是李云深授意,否则一个大夫再怎么胆大也不敢动李云深的东西。

立后啊,若是青吾喜欢,若是……

他怎么都未曾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李云深,你特么根本就不是人!”

窗外电闪雷鸣 ,郑殷手起刀落,杨子仪只觉得自己心脏都要骤停,他想起来阻止,可每起来一寸就开始不住的咳血。

他看着怒极的人流露出的仿佛实质的杀意,想到的却是老大的手腕废了,根本不会是郑殷的对手。

“殿下……”

大雨磅礴。

年轻的帝王披头散发的坐在窗边,一言不发。

匆匆赶来的年大夫为他包扎着折断的手腕,心里满是对病人不肯配合的气愤,任他再好的医术也耐不住这样乱来的病人,本来就有旧伤,这样一来,只怕会更加严重,右手恢复容易,这左手怕是一辈子都是残疾。

依他的性子自然是想狠狠数落一顿,可面前这人的身份,注定了他不该多言,这一位近来威势愈重,沉默下来时几乎要叫人喘不过来气。

而另一边,的情形则更让他头疼。

——杨子仪。

这一位新伤旧疾再也遮掩不住,北疆三年遭受过不止一次暗算,身上暗伤数不胜数,一直没有彻底治好过,再加上劳心劳力——

年大夫觉得,这一个个怕都不是什么长命的人,那个傻子被郑殷带走了,可能过的要更好一些。

是了,手握十万大军的郑将军终于还是逼迫了这个根基尚浅的陛下,郑家军已经向皇城而来,陛下若不放谢青吾走,下一刻郑氏就将投靠李云霁。

与他的江山比起来,些许感情总是微不足道的。

年轻的帝王半边长发被斩落,修长的颈项上有一道血痕,只要再进一寸,就是血溅三尺的结局。

他有时候觉得,这位武将出身的帝王过于自负了,身边从不带着太多人,连暗卫多不能过分靠近,唯一亲近的杨将军折断了他的手骨 。

门外传来声音,带着一些忐忑不安:“王爷?”

李云深木然的眼睛动了动,朝门外看去,穿着短褂的青年有些踌躇的站在门边,一手拿着还在滴落雨滴的油纸伞,一手搀扶着一个老人。

忠叔拍了拍小安子的头:“怎么说话呢?还叫王爷?该改口叫陛下了。”

脸上还是笑着的,整个人已经伏下身姿跪了下去,人老了身体不好,走路有些颤颤巍巍,但跪的恭恭敬敬:“奴才拜见陛下。”

小安子跟着跪下去,有些想抬头瞧一瞧他家王爷,想了想又不敢,只能磕头。

郑殷带谢青吾走了,不愿再和他有任何瓜葛,急急忙忙把忠叔小安子,还有当初他府里的人一齐送了回来。

当年,他败了身死,小安子和忠叔都应当逃不过李云霁毒手,理应合府屠尽,就像前一世一样 ,谢青吾为了他担着风险将人从天牢换出来,他那时却只觉得他别有用心,不肯相信。

年大夫说,子仪活不久了,谢青吾不在了,他身边终于要空无一人了。

他有些恍惚,连自己什么时候让他们退下的都不知道,这个别院还是当初他送谢青吾离开时曾住过的,他依稀记得那个人困兽一样绝望的神情和亲吻,那时他刚刚丧母,敏感而脆弱,在自己面前那样惹人怜惜,转头就能露出凶狠的獠牙。

他喜欢的,究竟是那个把自己伪装的极好的,温情冷清的谢青吾,还是后来那个觉得希望磨灭,卸去一切伪装,凶狠如疯子的谢青吾?

“王爷喝口茶吧。”忠叔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老人家一直视他如子,听说他身死之后大病一场,险些就没能活下来,后来谢青吾亲自去看了他一回,大约还是说了他还在人世,所以才肯呆在青州安稳度日。

但人还是显而易见的老去了,五十多岁的年纪,已经步履蹒跚,他先前曾是母妃的侍从,后来虽然跟了李云深,但对于淑贵妃还是有着旁人难以理解的忠心,后来淑贵妃故去,李云深失踪,无疑是对他最大的打击。

跟在他身后的小安子不满的撇嘴,忠叔不让我叫王爷,这不是自己都改不过口来?

忠叔看着这个自己瞧着长大的孩子,年纪已经不算轻了,放旁人家里儿子应该都有好几个了,他却到现在都还是孤身一人,唯一喜欢的那个人都要因为权利的斗争放弃。

他有时候觉得,身处高位其实未必就是好事,当年小姐也是如此,过的从未有一日高兴。

“王爷以后要继承帝位,身边永不会缺少美人,环肥燕瘦,各不相同,您总会再遇见称心的人。”

——就像当年的先帝一样。

忠叔的语气并不算严厉,好似只是一个普通长辈对儿孙的担忧和宽慰。

李云深无意识的摩挲掌心碎了的半块玉石,闻言怔了一下:“可他们终究不是谢青吾。”

“可他是男子,王爷当初是个闲王迎娶一个男妻已经惹得皇城权贵耻笑,若以后登上帝位再娶一个男子为后您又该怎样压下满朝非议?”

“您留他在身边,就算看在郑氏的面子上也得给他一个名分,不然要他如何自处?您若是只把他当一个男宠养在身边,就会一直是言官讨伐的目标,还有日后不断在您身边涌现的美人,想爬上龙床的人多不胜数,您能保证此生都不会变心?”

“王爷不妨想一想先帝,先帝深爱您的母妃,可您依然还有那些兄弟,后宫更是佳丽如云,有时候帝王的深情不过如此。”

仿佛是有些嘲讽的,忠叔笑了笑:“更何况他还是一个傻子,一个疯子,您又当真能爱他一辈子?护他一辈子?若有朝一日您的庇护不再,他一个傻子将会受到的罪不是您所能想象的,还有子嗣,天家血脉不可断绝,您又该如何?”

“我不是父皇,”李云深嗓子沙哑,“也不会和父皇走一样的路。”

他一开始争斗的初心就是为了左右自己的命运,为了不娶云桑,为了——

——可是后来为什么会演变到如此模样,竟然能为了权势放弃他。

“小姐一直想王爷成婚生子不过是想要您能有个家有个归宿,她这一生过的太苦,就想着你一生能无灾无难,平安喜乐,万事胜意,她只是觉得喜欢一个人太难了,与世不容的喜欢一个男人更难——但她必然还是期望您能顺遂自己的心意——您还记得小姐教导过您什么吗?”

武将世家出来的姑娘跟温文尔雅的皇帝,在教导皇子上完全不能统一意见,往往是皇帝教导皇子要注重仪表,贵妃就教导皇子应该怎样把衣袍掀起来容易打架,到后来皇帝气的胃疼不肯再教,贵妃就冷嘲热讽他不喜爱他们深儿。

以至于后来皇帝对于李云深一直都是放养,母妃除了教他习武外教他最多的一直是一句话。

“——永不要委屈自己。”

所以她嚣张跋扈十余年,在宫中说一不二,无人敢逆,就是因为她从来不肯委屈自己,也因为她有那个嚣张的资格。

——而九五之尊应当是最有嚣张的资格的。

人生在世,凭什么要为了旁人,委屈自己。

忠叔觉得好笑,当年天真率真的小王爷长大了,已经足以抗下所有的压力,那么又为什么踌躇不前?

忠叔低头咳嗽了两声,添了最后一把火。

“其实,当年老将军觉得帝王家都是狼心狗肺不值得托付,一直不肯应允小姐和先皇的婚事,后来小姐自己和先皇跑了,一直到您都长到十岁开外,老将军才肯到皇城认外孙——”

李云深茫然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仿佛是听懂了又仿佛是没有听懂,就听见外面青骓哼哼着在院子里不安的来回走动。

手里温凉的玉佩被攥的死紧,松开的刹那他看见和碎玉一同从谢青吾手里骗来的东西。

一张皱皱巴巴的旧纸,少年的字迹歪歪扭扭,只能隐约分辨出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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