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意外救援

竞标结束当晚,凌晨2:17,总监办公室

林屿胃疼。

不是平时那种隐隐的、可以忽略的钝痛,是尖锐的、从腹腔深处一路剐到喉咙的剧痛。像有只手攥着他的胃,狠狠拧转,再拧转。

他蜷缩在办公椅里,手指死死抵着胃部,额头上全是冷汗。眼前发黑,屏幕上的字在旋转,扭曲,变成无法辨认的符号。

电脑屏幕还亮着,是“新域”项目的后续跟进方案。周衍下午说了“战略顾问”,他当晚就开始做交接计划,想把助理的工作整理出来,顺便准备一份顾问的职责建议书。

然后胃就疼了。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不适,他以为像往常一样,忍忍就过去了。于是继续打字,继续整理,直到——

直到他站起来想去接水,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扑倒。

膝盖撞在桌角的闷响,文件散落的哗啦声,椅子翻倒的刺耳摩擦——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胃在持续地、疯狂地绞痛。

林屿趴在地毯上,脸贴着粗糙的织物纤维,呼吸困难。他试图伸手去够桌上的手机,指尖距离屏幕还有三厘米,却怎么也碰不到。

冷汗浸透了衬衫后背,布料黏在皮肤上,带来令人窒息的冰凉。

他知道自己该呼救。

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只有短促的、破碎的气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急促的、沉重的、从走廊深处传来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林屿?!”

周衍的声音,嘶哑,恐慌,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下一秒,林屿感觉到一双手臂穿过他的腋下和膝弯,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动作很急,很重,但落在他身上的力道,却异常轻柔。

“林屿?林屿你能听见吗?”

周衍的脸在他眼前晃动,模糊,重叠。林屿能看见他眼睛里翻涌的、近乎疯狂的恐惧,能看见他额角暴起的青筋,能看见他因为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胸口。

“我……”林屿试图开口,但声音微弱得像蚊蚋。

“别说话。”周衍打断他,声音在抖,“保存体力。我送你去医院。”

他抱着林屿冲出办公室,脚步快得像在冲刺。

走廊的声控灯次第亮起,刺目的白光在林屿眼前划过,像破碎的闪电。

“李主管!”周衍的吼声贯穿整个楼层,“叫救护车!让他们直接到楼下!”

“周、周总——”

“现在!快!”

脚步声,喊声,电话铃声,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林屿靠在周衍怀里,能听见他胸腔里疯狂的心跳,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的线条,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此刻却混着浓重汗味的雪松气息。

还有……

林屿费力地抬起眼皮。

看见周衍通红的眼眶,和眼底那片濒临崩溃的恐慌。

他在害怕。

这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在害怕。

“……我没事。”林屿用尽力气,说出三个字。

周衍低头看他,眼眶更红了。

“你闭嘴。”他说,声音哑得厉害,“省点力气。”

电梯门开,周衍一步跨进去。

门合拢的瞬间,林屿听见外面传来陈薇的惊呼,和李主管对着电话嘶吼“急性胃炎!可能有胃出血!让他们准备好!”

胃出血?

林屿想,原来这么疼,是因为出血了。

怪不得。

他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的知觉,是周衍抱紧他的手臂,和他贴在耳边、近乎哀求的低语:

“坚持住……”

“求你了……”

凌晨2:52,市一院急诊科走廊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惨白的日光灯,冰冷的瓷砖地面,远处传来模糊的广播声和推车滚轮声。

周衍背靠着墙,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手指在颤抖。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十五分钟。

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上面沾着林屿的冷汗。西装外套不知道扔在哪儿了,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是抱林屿时,被什么划到的,但他没感觉。

“周先生?”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病历夹。

周衍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怎么样?”

“急性胃溃疡出血,失血性休克前期。”医生语气平静,但语速很快,“已经在输血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马上做胃镜,看看出血点,必要时可能要止血手术。”

“手术?”周衍的声音在抖。

“只是可能。”医生说,“您别太紧张。他是老胃病了吧?胃溃疡挺严重的,平时没好好吃药?”

周衍的喉咙发紧。

他想说,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林屿胃病这么严重,不知道他需要天天吃药,不知道他疼到需要吃处方药的程度。

他只知道林屿演技好,心思深,会算计,是个危险又迷人的谜题。

却忘了,这个谜题,也会疼,也会倒下,也会……

消失。

“我能进去看他吗?”周衍问。

“在输液,人还昏迷着。家属可以进去,但别太久。”医生递过病历夹,“签个字吧,治疗方案需要家属同意。”

周衍接过笔,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

他花了两分钟,才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推开病房门。

单人病房,凌晨3:20

林屿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

手背上扎着输液针,深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管子流进静脉。氧气面罩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闭着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平稳的“嘀、嘀”声,绿色的波浪线规律地起伏。

像生命在呼吸。

周衍站在床边,看着林屿。

看着他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各种表情的脸——无辜的,委屈的,狡黠的,认真的——此刻却一片空白,只有脆弱的、易碎的安静。

看着他那双平时总是藏着各种情绪的眼睛——警惕的,试探的,兴奋的,柔软的——此刻紧紧闭着,眼睑下有淡淡的青影。

看着他放在被子外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此刻无力地摊开着,像某种被折断的、精致的工艺品。

周衍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屿时,那个“不小心”撞进他怀里,耳根泛红,眼神慌乱的实习生。

想起在消防通道,被他逼到墙角,却依然仰头和他对视,眼底藏着火焰的年轻人。

想起在天台,在风里,说“我想站在您旁边”的那个战士。

想起刚才,倒在地毯上,蜷缩着,无声地忍受剧痛的那个……人。

一个会疼,会流血,会倒下的人。

周衍的手,在身侧缓缓攥成拳。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感觉到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慌——

恐慌如果林屿真的消失了,该怎么办。

如果那双眼睛再也不睁开,怎么办。

如果那双手再也握不住笔,怎么办。

如果那抹总是若有若无的笑,再也看不到了……

怎么办。

周衍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

他后退半步,靠在了墙上。

冰冷的墙壁透过衬衫传来寒意,但他浑身都在冒汗。

“先生?”护士推门进来,看见他的样子,愣了一下,“您……要不要坐一下?”

周衍摇头。

他重新站直,走到床边,拖了把椅子坐下。

然后,他伸出手,悬在半空,停顿了很久。

最终,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林屿的手背。

皮肤冰凉。

像没有温度。

周衍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弯下腰,额头抵在床沿,整个人都在颤抖。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声音破碎得像玻璃渣,“对不起,我该早点发现的……”

“我该逼你吃饭,逼你休息,逼你吃药……”

“我该对你再好一点……”

“对不起……”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

周衍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某种近乎可怕的冷静。

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冰:

“张医生,是我。现在立刻来市一院急诊科,带上你团队里最好的肠胃科专家。对,现在。病人叫林屿,二十二岁,急性胃溃疡出血,正在输血。我要你们在半小时内到,然后给出最彻底的治疗方案。”

“钱不是问题。我要他好起来,彻底好起来。听明白了吗?”

挂断。

他又拨了另一个号:

“李主管,通知下去,‘新域’项目后续所有会议延期,具体时间等我通知。另外,从今天起,林屿的所有工作交接给我,他病好之前,任何人、任何事不准打扰他。”

“如果有人问,就说是我说的。如果有人有意见,让他直接来找我。”

再次挂断。

他收起手机,重新看向林屿。

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在林屿的手背上。

一个近乎虔诚的、脆弱的姿势。

“……快点好起来。”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我还有很多事,要告诉你。”

凌晨5:47,天色微明

林屿动了一下。

很轻微,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但周衍立刻睁开了眼睛——他刚才趴在床边,睡着了不到半小时。

“林屿?”他直起身,声音带着晨间的沙哑。

林屿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

眼神涣散,迷茫,像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总监?”他的声音微弱,几乎听不见。

“嗯。”周衍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轻,但很稳,“是我。你胃出血,现在在医院,在输血。别怕,没事了。”

林屿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他看向周衍,目光慢慢聚焦。

“……您……”他开口,声音很轻,“您眼睛好红。”

周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一个很淡,很疲惫,但真实的笑。

“被你吓的。”他说。

林屿的嘴角,也极轻微地扬了一下。

“……对不起。”

“不用道歉。”周衍摇头,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是我没照顾好你。”

林屿看着他,很久,然后说:

“……我想喝水。”

周衍起身,倒了半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唇边。

林屿小口小口地喝,喉结缓慢地滚动。

“慢点。”周衍低声说。

喝完,林屿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眉头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

“……还是很疼?”周衍问。

“嗯。”林屿的声音很轻,“但比之前好多了。”

周衍没说话。

他只是握着林屿的手,静静地坐着。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地板上切出一道道金线。

“总监。”林屿忽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

“嗯?”

“……您刚才哭了?”

周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没有。”

“撒谎。”林屿睁开眼,看向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您睫毛是湿的。”

周衍的喉咙发紧。

他别开视线,看向窗外。

“……就哭了一下。”他最终承认,声音很轻,“不行吗?”

林屿笑了。

很轻,很淡,但很真实。

“……行。”他说。

两人又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沉重,不紧绷。

只是安静地,一起看着天色渐亮。

“总监。”林屿又说。

“嗯?”

“……我想喝您煮的粥。”

周衍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等你再好一点,我煮给你喝。”

“您会煮粥?”

“……学。”周衍说。

林屿又笑了。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像又睡着了。

但他的手,一直没松开周衍的手。

像抓着什么重要的、不能放的东西。

周衍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然后,他缓缓收紧手指。

很轻,但很坚定。

窗外,天彻底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周衍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再也不会和以前一样了。

因为他差点失去了。

而现在,他要牢牢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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