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庆典舞池

竞标庆功宴,晚上8:30,君悦酒店宴会厅

水晶吊灯倾泻下柔和的光,香槟塔在灯光下闪烁如梦境。西装革履的男人,礼服长裙的女人,端着托盘穿梭的服务生,一切都在流动,像一场精心编排的默剧。

林屿站在落地窗边的阴影里,手里握着一杯苏打水。胃刚好,医生嘱咐禁酒禁辛辣,所以他只能看别人碰杯。深灰色的西装是周衍让人送来的,剪裁合身,布料挺括,衬得他身形修长——但林屿不太自在,总觉得这身衣服像个壳,把他包裹成另一个人。

“小林!”陈薇端着香槟走过来,脸颊微红,显然已经喝了几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周总监呢?”

“在那边应酬。”林屿抬了抬下巴,指向宴会厅中心。

周衍被一群人围着,深黑色礼服,银灰色领带,手里端着香槟杯,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那种林屿很熟悉的、用来应付场面的笑。他在听某位董事说话,偶尔点头,偶尔举杯,姿态优雅从容,但林屿看见他左手无名指在杯壁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周衍不耐烦时的小动作。

“周总监今天真帅啊……”陈薇感叹,忽然压低声音,“诶,你看那边,市场部的李总监,一直往周总监那儿瞟,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林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李总监,三十出头,红裙,卷发,笑起来风情万种。此刻正端着酒杯,站在离周衍三步远的地方,目光像黏在他身上。

林屿收回视线,喝了口苏打水。

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微涩的甜。

“你不着急?”陈薇碰碰他胳膊,“那可是劲敌。”

“什么劲敌?”林屿问。

“装傻!”陈薇白他一眼,“公司里谁不知道李总监对周总监有意思?去年年会还当众表白过呢,虽然被周总监婉拒了……”

话音未落,音乐忽然换了。

舒缓的华尔兹响起,灯光调暗,舞池空了出来。

人群自动分开,目光开始逡巡——这是庆功宴的传统环节,开场舞由最高领导开场。往年都是周衍和某位女高管跳,流程性,象征性,跳完半分钟就换人。

但今年……

林屿看见周衍放下了酒杯。

他看见周衍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精准地、不容置疑地,落在他身上。

然后,周衍迈步,朝他的方向走来。

周围的交谈声,像被按了静音键。

所有视线,像聚光灯一样,聚焦过来。

陈薇倒抽一口冷气,往旁边挪了半步,用口型对林屿说:自求多福。

林屿站在原地,手指收紧,杯壁上的水珠沾湿了指腹。

周衍停在他面前,距离一步之遥。

灯光落在他肩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他今天戴了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深得像夜色下的海。

“林屿。”周衍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林屿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总监。”

周衍伸出手。

不是邀请的手势,而是一个很简单的、掌心向上的动作。

像在说:过来。

林屿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手腕上戴着那块他常戴的银色腕表。

然后,他放下苏打水,把手递了过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周围响起压抑的惊呼。

周衍握住他的手,力道很稳,但掌心温热。

然后,他转身,牵着林屿走向舞池。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林屿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震惊的,好奇的,玩味的,不屑的——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能听见那些窃窃私语——“什么情况”“周总监疯了吗”“那个实习生……”

但他没回头。

他只是看着周衍的背影,看着那只握着他的、温热的手。

然后,他轻轻回握了一下。

周衍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舞池中央,灯光柔和。

周衍转身,面对林屿,一手与他相握,另一手虚虚揽住他的腰——标准的女步引导姿势。

“会跳吗?”周衍低声问。

“……会一点。”林屿说。大学时参加过交谊舞社团,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跟着我。”周衍说。

音乐流淌。

周衍迈步,林屿跟随。

一步,两步,旋转。

周衍的引导很清晰,力道恰到好处,林屿几乎没有思考的余地,身体本能地跟随。他们像两个契合的齿轮,在舞池中央缓慢旋转。

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

人群,灯光,窃窃私语——全都褪去,只剩下音乐,和近在咫尺的这个人。

林屿能闻到周衍身上雪松混着极淡酒香的气息,能看清他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的浅淡阴影,能感觉到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隔着衣料,温热,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感。

“跳得不错。”周衍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总监带得好。”林屿回。

周衍的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

一个真实的、转瞬即逝的笑。

然后,他带着林屿完成了一个漂亮的旋转。林屿的衣摆扬起,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

“紧张吗?”周衍又问。

“……有点。”林屿承认。

“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

“那就让他们看。”周衍说,目光落在林屿脸上,“我选的人,不需要躲。”

林屿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音乐进入高潮,周衍的舞步加快,林屿跟随,两人在舞池中旋转,衣袂翻飞。

某一刻,周衍的手微微用力,将林屿拉得更近。

距离近到呼吸可闻。

近到林屿能看清周衍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林屿。”周衍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

“……嗯?”

“以后这种场合,”周衍说,“我会一直在。”

林屿的喉咙,轻轻滚动。

“……好。”

一曲终了。

掌声响起,稀稀拉拉,带着复杂的情绪。

周衍松开手,后退半步,恢复成那个矜持疏离的周总监。

但林屿看见,他的耳廓,红了。

很淡,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晚上10:40,江边观景台

庆功宴还没结束,周衍就带着林屿离开了。

司机开车,两人坐在后座,一路无话。但周衍的手,一直放在座位上,离林屿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车停在一个江边观景台。这里位置偏僻,晚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在夜风中摇晃。

周衍下车,走到栏杆边。

林屿跟过去。

江风很大,吹乱了两人的头发。远处是城市璀璨的灯火,像倒悬的星河。江水在夜色中流淌,漆黑,深沉,偶尔有夜航船的灯光划过,像流星。

“冷吗?”周衍问。

“不冷。”林屿说。西装外套很厚,而且周衍在他出门前,往他口袋里塞了个暖手宝。

周衍没说话,只是看着江面。

风吹起他的衣摆,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单薄。

林屿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和他并肩站着。

“总监。”他开口,“刚才……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带我跳舞。”林屿说,“我知道,那会让您很麻烦。”

周衍转过头,看着他。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让他的轮廓显得柔和。

“不麻烦。”他说,“反而省事。”

“……省事?”

“嗯。”周衍转回去,继续看江面,“以后没人敢来烦我了。他们会觉得,周总监的伴侣是个男的,而且是个实习生,脾气不好,还很难搞。”

林屿愣住,然后笑了。

“……我脾气不好?”

“对。”周衍点头,“胃不好,爱逞强,还不听话。”

“我很难搞?”

“非常。”周衍侧过头,看着他,“但我不嫌麻烦。”

林屿的嘴角,扬了起来。

风吹过,带来江水潮湿的气息,和周衍身上干净的雪松香。

“总监。”林屿忽然说,“您今天戴眼镜了。”

“……嗯。”

“为什么?”

周衍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上次说,”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戴眼镜好看。”

林屿的心脏,轻轻缩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是上周,周衍在办公室看文件,嫌麻烦没戴眼镜,眯着眼睛。林屿随口说了句“您戴眼镜好看,显得没那么凶”。

当时周衍只是“嗯”了一声,没接话。

原来他记得。

“所以您戴了?”林屿问。

“所以戴了。”周衍说,“虽然不太习惯。”

林屿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看着他那副其实并不需要的眼镜——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抬手,轻轻摘下了周衍的眼镜。

动作很轻,很快,像怕惊扰什么。

周衍愣了一下,但没动。

林屿拿着眼镜,对着路灯的光,看了看镜片。

“平光的。”他说。

“……嗯。”

“所以您根本不近视。”

“嗯。”

“那为什么一直戴着?”

周衍转过来,看着他。

眼睛没了镜片的遮挡,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格外亮。

“……因为需要。”他说,“需要一个屏障,让别人看不清我在想什么。”

林屿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一拍。

然后,他笑了。

“那现在呢?”他问,“还需要屏障吗?”

周衍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林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久到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然后,周衍抬手,轻轻拿回眼镜,折叠,收进口袋。

“不需要了。”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林屿的嘴角,扬得更高了。

他们重新看向江面,并肩站着,肩膀挨着肩膀。

“林屿。”周衍忽然开口。

“嗯?”

“你父亲的事,”周衍说,“我会处理。”

林屿的心脏,重重沉了一下。

“……您打算怎么做?”

“法律途径。”周衍的语气很平静,“证据已经收齐了,下周我会交给律师。周明远跑不掉。”

林屿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

“那您呢?”他问,“他是您堂叔。”

“那又怎样?”周衍侧过头,看着他,“他动了我的人,就该付出代价。”

林屿的呼吸,滞了一瞬。

“我的人”。

三个字,轻描淡写,但重如千钧。

“……谢谢。”林屿最终说。

“不用谢。”周衍转回去,继续看江面,“这是我该做的。”

沉默。

江风继续吹,夜航船的灯光渐行渐远。

“林屿。”周衍又开口。

“……嗯?”

“如果……”周衍停顿,像在斟酌词句,“如果以后,还有人敢动你,或者动你身边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林屿的眼睛:

“告诉我。”

林屿和他对视。

在周衍眼底,他看到了某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

“……好。”他说。

周衍点了点头,重新看向江面。

然后,他做了个让林屿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屿放在栏杆上的手。

不是十指相扣,只是掌心贴着掌心,手指虚虚交握。

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林屿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冷吗?”周衍又问,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不冷。”林屿说。

“手有点凉。”

“风吹的。”

“嗯。”

周衍没松开手。

他就那么握着,看着江面,像在思考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林屿也没动。

他任由周衍握着他的手,感受那份温暖,那份重量,那份……真实。

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

但江边的风,还在吹。

两个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

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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