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办公室里的糖
周一，上午9:15，总监办公室
空气里有很淡的雪松香，混着新鲜咖啡的醇苦。周衍站在咖啡机前，盯着缓缓流出的黑色液体，眉头微蹙——今天咖啡豆的研磨度似乎不太对，水流速度比平时快了点。
“总监，”林屿从门外探头，“陈律师到了，在会议室等您。”
周衍“嗯”了一声，等咖啡接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
“……太苦？”林屿走进来，顺手带上门。
“豆子没烘好。”周衍放下杯子，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下次换一家供应商。”
林屿走到咖啡机旁，拿起周衍那杯尝了一口——确实，苦味尖锐，后调发酸。他放下杯子，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捻了一小撮浅褐色的粉末，撒进咖啡里，又拿起小勺轻轻搅了搅。
“什么？”周衍抬眼。
“黄糖。”林屿把杯子推回他面前，“中和苦味的，试试。”
周衍盯着那杯咖啡看了两秒，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眉头舒展开。
“……还行。”他说。
“只是还行？”林屿挑眉。
周衍的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
“……挺好。”他改口，又喝了一口，“哪来的糖？”
“上周陪陈姐去超市，顺手买的。”林屿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铁盒，放在周衍桌上，“放您这儿，以后觉得苦就加一点。”
周衍拿起铁盒。很轻，磨砂质感，盖子上刻着简单的几何花纹。他打开，里面是浅褐色的糖粒，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随身带糖？”他抬眼看向林屿。
“嗯。”林屿的耳朵微红，“胃不舒服的时候，含一颗会好点。”
周衍的手指在铁盒上轻轻摩挲，然后合上盖子，收进抽屉。
“知道了。”他说，“去叫陈律师过来吧，在这儿谈。”
“好。”林屿转身要走。
“等等。”周衍叫住他。
林屿回头。
周衍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他：“这个，你看一下。下午跟财务部开会要用。”
林屿接过，翻开第一页，是“新域”项目下一阶段的预算草案。密密麻麻的数字，但边角处有几个用红笔做的标记——周衍的字迹，凌厉，精准。
他快速扫过，点头：“明白。我中午前看完。”
“不急。”周衍说，目光落在他脸上，“早饭吃了吗？”
“……吃了。”林屿说，然后补充，“粥，您煮的。”
周衍的嘴角又扬了扬。
“嗯。”他说，“去吧。”
林屿抱着文件夹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周衍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小铁盒，打开，捻了一粒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温和的，带着一丝焦糖的香气。
他合上盖子，把铁盒放进西装内袋——贴近心口的位置。
上午10:30，总监办公室
陈律师坐在周衍对面，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文件。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严肃：
“周明远的案子，下周三开庭。检方那边证据链很完整，胜算很大。但他可能会在庭上反咬，说您动用非法手段获取证据。”
“让他咬。”周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证据来源合法，经得起查。”
“但他可能会提到林先生。”陈律师顿了顿，“毕竟那些财务数据，确实是林先生通过……特殊渠道拿到的。”
周衍的手指停顿了。
“他查不到。”周衍说，声音很冷，“老陈那边处理得很干净。”
“是处理得很干净。”陈律师点头，“但周明远狗急跳墙，可能会编造一些不存在的‘关联’。媒体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但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周衍沉默了几秒。
“……林屿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陈律师说，“您看……”
“先别告诉他。”周衍说，“开庭前再说。”
“好。”陈律师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又翻到下一份文件，“另外，您父亲那边……董事长希望您下午去一趟医院，商量一下周明远出局后，董事会的人事调整。”
周衍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知道了。”他说。
陈律师合上笔记本，起身：“那我先回去准备材料。开庭前，我会再来跟您过一遍流程。”
“辛苦了。”周衍点头。
陈律师离开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衍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像要下雨。他盯着远处模糊的天际线，手指无意识地探进西装内袋，触到那个小小的铁盒。
然后，他转身，走到林屿的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键盘敲击的声音。
周衍推门进去。
林屿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手指在键盘上快速飞舞。听见动静，他抬头，看见周衍，愣了一下。
“……总监？”
“在看什么？”周衍走到他身后，俯身看向屏幕。
是预算草案，林屿正在做批注。他的字迹清秀，但力道不弱，和周衍凌厉的风格形成鲜明对比。
“这里，”林屿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数字，“营销费用比上一阶段涨了15%，但市场占有率预估只涨了3%。我觉得有点虚高，想下午开会时提出来。”
“嗯。”周衍点头，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这个数据是李副总提的。他最近在接触一家广告公司，那家公司的老板，是他小舅子。”
林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所以是利益输送？”
“八九不离十。”周衍直起身，手轻轻搭在林屿肩上，“下午开会，你提，我附议。正好敲打敲打他。”
林屿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
“……会不会太直接？”
“直接才好。”周衍说，“让他知道，他那些小动作，我看得见。”
林屿抬头看他。
周衍也低头看他。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您是不是有心事？”林屿忽然问。
周衍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您刚才进来的时候，”林屿说，“眉头是皱着的。而且您看了我三秒，才说话。”
周衍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观察得真仔细。”他说。
“……所以是？”
“周明远的案子，下周三开庭。”周衍说，声音很平静，“陈律师说，他可能会在庭上提到你。”
林屿的心脏，轻轻沉了一下。
“……提到我什么？”
“说你通过非法手段获取证据。”周衍说，“虽然查不到，但舆论可能会被带偏。”
林屿的手指，在键盘上收紧。
然后，他缓缓松开。
“……那就让他提。”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证据来源合法，经得起查。而且……”
他抬头，看向周衍：
“而且我不怕。”
周衍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额头轻轻抵在林屿的额头上。
“……我怕。”周衍低声说，“怕你被卷进去，怕你被泼脏水，怕你……受委屈。”
林屿的鼻子，忽然酸了。
他抬手，轻轻环住周衍的腰。
“……我不委屈。”他说，“有您在，我就不委屈。”
周衍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直起身，手指轻轻抚过林屿的脸颊。
“……下午开会，别紧张。”他说。
“……嗯。”
“开完会，跟我去医院。”
林屿愣住：“……医院？您不舒服？”
“不是我。”周衍说，“是我父亲。他想见见你。”
林屿的心脏，重重一跳。
“……董事长？”
“嗯。”周衍点头，“周明远的事，他知道了。想当面谢谢你。”
林屿的喉咙，有点发干。
“……我……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周衍说，“做你自己就好。”
他顿了顿，补充：
“就像见我母亲那样。”
林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头。
“……好。”
周衍的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笑容。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我先回去处理邮件。”他说，“午饭我让食堂送上来，在办公室吃。”
“……好。”
周衍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又停住。
“林屿。”他回头。
“……嗯？”
“糖很甜。”周衍说，“谢谢。”
然后，他推门离开。
门合拢。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屿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还有刚才敲键盘留下的微热。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本子——很普通的牛皮封面，里面记满了工作笔记。但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周衍的笔迹：
【别怕，有我在。】
那是他胃出血住院时，周衍写给他的。
林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窗外，天空更阴沉了。
但他心里，很亮。
下午3:20，大会议室
椭圆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李副总坐在周衍右手边第三个位置，正滔滔不绝地讲着他的营销方案。
“……所以我认为，这15%的涨幅是必要的。现在的市场，酒香也怕巷子深，我们必须加大投入，才能抢占先机……”
周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表情平静，但眼神很冷。
林屿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摊着预算草案，手里拿着笔，偶尔记录。
等李副总讲完，周衍抬眼：“林顾问，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林屿。
林屿放下笔，翻开草案，指向其中一页。
“李副总的方案，逻辑上没问题。”他开口，声音平稳，“但数据支撑不足。过去三个季度，我们的营销费用增长了12%，但市场占有率只提升了1.8%。按照这个投入产出比，下阶段涨15%的费用，预估3%的市占率提升……过于乐观了。”
李副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林顾问，市场是动态的，不能简单用历史数据推算……”
“但历史数据是最可靠的参考。”林屿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而且，我查了您推荐的那家广告公司。他们过去三年服务的客户，平均投入产出比是1:0.5，远低于行业平均水平。为什么我们要选择一家效率低下的合作伙伴？”
会议室里，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李副总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林顾问这话什么意思？”他声音发紧，“怀疑我以权谋私？”
“我没这么说。”林屿合上草案，抬眼看向他，“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如果您有更合理的解释，我愿意听。”
李副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衍在这时开口了。
“好了。”周衍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营销费用的事，今天不定。林顾问提的问题，李副总回去再核实一下，明天给我书面说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另外，从今天起，所有供应商的遴选，必须经过林顾问的审核。他说不行，就不行。”
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屿身上。
有震惊，有嫉妒，有羡慕，有……畏惧。
林屿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表情平静。
只有周衍看见，他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散会。”周衍起身，拿起文件，径直走出会议室。
林屿跟着起身，收拾东西，也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里面爆发出压抑的议论声。
下午4:50，医院VIP病房
周衍的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他今年六十八，心脏病术后恢复期，但精神不错。
看见周衍和林屿进来，他抬了抬手。
“爸。”周衍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这是林屿。”
“董事长好。”林屿微微鞠躬。
“坐。”周父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别拘束。”
林屿坐下，腰背依然挺直。
周父打量着他，目光像手术刀，从上到下，从里到外。
林屿没躲，只是平静地回视。
几秒后，周父笑了。
“不错。”他说，“眼神干净，脊梁也直。比阿衍公司里那些老油条强。”
周衍的嘴角，抽了抽。
“……爸。”
“怎么，我说错了？”周父看向周衍，“你那些副总，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就小林，敢在会上当面怼李副总。”
林屿的心脏，轻轻一跳。
……这么快就知道了？
“您怎么知道？”周衍问，眉头微蹙。
“王董刚给我打电话了。”周父说，语气带着点笑意，“说你家小林，今天在会上，把李副总怼得脸都绿了。干得漂亮。”
林屿的耳朵，红了。
“……我只是陈述事实。”
“陈述事实，也需要勇气。”周父看着他，眼神变得郑重，“小林，周明远的事，谢谢你。要不是你发现的那些证据，阿衍没那么容易扳倒他。”
“是周总决策果断。”林屿说。
“他决策是果断，但眼睛也得亮才行。”周父说，“你帮他擦亮了眼睛，这我看得出来。”
他顿了顿：
“下周三开庭，周明远可能会狗急跳墙。你……怕吗？”
林屿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真相在我这边。”林屿说，“而且……”
他看向周衍：
“而且周总在。”
周父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好。”
他伸出手，周衍连忙扶他坐起来些。
“阿衍。”周父开口，声音有些哑，“好好对人家。这样的伴侣，可遇不可求。”
周衍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周父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我累了，你们回吧。”他说，“开庭那天，我会让人旁听。周明远要是敢乱咬，我不会放过他。”
“……谢谢爸。”周衍说。
“谢什么。”周父摆摆手，“一家人。”
周衍站起身，林屿也跟着站起来。
“董事长好好休息。”林屿说。
“嗯。”周父应了一声，没睁眼。
两人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隐约的说话声。
周衍走到窗边，停下。
林屿走到他身边。
“怕吗？”周衍问，声音很轻。
“……不怕。”林屿说，然后补充，“有您在，我就不怕。”
周衍转头看他。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但林屿的眼睛很亮。
像黑夜里的星星。
然后，周衍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嗯。”他说，“有我在。”
窗外，开始下雨了。
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的声响。
但两人交握的手，很暖。
像在无声地承诺：
无论风雨多大，都会一起走。
因为有了彼此，就有了对抗全世界的勇气。
空气里有很淡的雪松香，混着新鲜咖啡的醇苦。周衍站在咖啡机前，盯着缓缓流出的黑色液体，眉头微蹙——今天咖啡豆的研磨度似乎不太对，水流速度比平时快了点。
“总监，”林屿从门外探头，“陈律师到了，在会议室等您。”
周衍“嗯”了一声，等咖啡接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
“……太苦？”林屿走进来，顺手带上门。
“豆子没烘好。”周衍放下杯子，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下次换一家供应商。”
林屿走到咖啡机旁，拿起周衍那杯尝了一口——确实，苦味尖锐，后调发酸。他放下杯子，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捻了一小撮浅褐色的粉末，撒进咖啡里，又拿起小勺轻轻搅了搅。
“什么？”周衍抬眼。
“黄糖。”林屿把杯子推回他面前，“中和苦味的，试试。”
周衍盯着那杯咖啡看了两秒，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眉头舒展开。
“……还行。”他说。
“只是还行？”林屿挑眉。
周衍的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
“……挺好。”他改口，又喝了一口，“哪来的糖？”
“上周陪陈姐去超市，顺手买的。”林屿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铁盒，放在周衍桌上，“放您这儿，以后觉得苦就加一点。”
周衍拿起铁盒。很轻，磨砂质感，盖子上刻着简单的几何花纹。他打开，里面是浅褐色的糖粒，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随身带糖？”他抬眼看向林屿。
“嗯。”林屿的耳朵微红，“胃不舒服的时候，含一颗会好点。”
周衍的手指在铁盒上轻轻摩挲，然后合上盖子，收进抽屉。
“知道了。”他说，“去叫陈律师过来吧，在这儿谈。”
“好。”林屿转身要走。
“等等。”周衍叫住他。
林屿回头。
周衍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他：“这个，你看一下。下午跟财务部开会要用。”
林屿接过，翻开第一页，是“新域”项目下一阶段的预算草案。密密麻麻的数字，但边角处有几个用红笔做的标记——周衍的字迹，凌厉，精准。
他快速扫过，点头：“明白。我中午前看完。”
“不急。”周衍说，目光落在他脸上，“早饭吃了吗？”
“……吃了。”林屿说，然后补充，“粥，您煮的。”
周衍的嘴角又扬了扬。
“嗯。”他说，“去吧。”
林屿抱着文件夹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周衍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小铁盒，打开，捻了一粒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温和的，带着一丝焦糖的香气。
他合上盖子，把铁盒放进西装内袋——贴近心口的位置。
上午10:30，总监办公室
陈律师坐在周衍对面，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文件。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严肃：
“周明远的案子，下周三开庭。检方那边证据链很完整，胜算很大。但他可能会在庭上反咬，说您动用非法手段获取证据。”
“让他咬。”周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证据来源合法，经得起查。”
“但他可能会提到林先生。”陈律师顿了顿，“毕竟那些财务数据，确实是林先生通过……特殊渠道拿到的。”
周衍的手指停顿了。
“他查不到。”周衍说，声音很冷，“老陈那边处理得很干净。”
“是处理得很干净。”陈律师点头，“但周明远狗急跳墙，可能会编造一些不存在的‘关联’。媒体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但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周衍沉默了几秒。
“……林屿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陈律师说，“您看……”
“先别告诉他。”周衍说，“开庭前再说。”
“好。”陈律师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又翻到下一份文件，“另外，您父亲那边……董事长希望您下午去一趟医院，商量一下周明远出局后，董事会的人事调整。”
周衍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知道了。”他说。
陈律师合上笔记本，起身：“那我先回去准备材料。开庭前，我会再来跟您过一遍流程。”
“辛苦了。”周衍点头。
陈律师离开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衍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像要下雨。他盯着远处模糊的天际线，手指无意识地探进西装内袋，触到那个小小的铁盒。
然后，他转身，走到林屿的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键盘敲击的声音。
周衍推门进去。
林屿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手指在键盘上快速飞舞。听见动静，他抬头，看见周衍，愣了一下。
“……总监？”
“在看什么？”周衍走到他身后，俯身看向屏幕。
是预算草案，林屿正在做批注。他的字迹清秀，但力道不弱，和周衍凌厉的风格形成鲜明对比。
“这里，”林屿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数字，“营销费用比上一阶段涨了15%，但市场占有率预估只涨了3%。我觉得有点虚高，想下午开会时提出来。”
“嗯。”周衍点头，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这个数据是李副总提的。他最近在接触一家广告公司，那家公司的老板，是他小舅子。”
林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所以是利益输送？”
“八九不离十。”周衍直起身，手轻轻搭在林屿肩上，“下午开会，你提，我附议。正好敲打敲打他。”
林屿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
“……会不会太直接？”
“直接才好。”周衍说，“让他知道，他那些小动作，我看得见。”
林屿抬头看他。
周衍也低头看他。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您是不是有心事？”林屿忽然问。
周衍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您刚才进来的时候，”林屿说，“眉头是皱着的。而且您看了我三秒，才说话。”
周衍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观察得真仔细。”他说。
“……所以是？”
“周明远的案子，下周三开庭。”周衍说，声音很平静，“陈律师说，他可能会在庭上提到你。”
林屿的心脏，轻轻沉了一下。
“……提到我什么？”
“说你通过非法手段获取证据。”周衍说，“虽然查不到，但舆论可能会被带偏。”
林屿的手指，在键盘上收紧。
然后，他缓缓松开。
“……那就让他提。”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证据来源合法，经得起查。而且……”
他抬头，看向周衍：
“而且我不怕。”
周衍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额头轻轻抵在林屿的额头上。
“……我怕。”周衍低声说，“怕你被卷进去，怕你被泼脏水，怕你……受委屈。”
林屿的鼻子，忽然酸了。
他抬手，轻轻环住周衍的腰。
“……我不委屈。”他说，“有您在，我就不委屈。”
周衍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直起身，手指轻轻抚过林屿的脸颊。
“……下午开会，别紧张。”他说。
“……嗯。”
“开完会，跟我去医院。”
林屿愣住：“……医院？您不舒服？”
“不是我。”周衍说，“是我父亲。他想见见你。”
林屿的心脏，重重一跳。
“……董事长？”
“嗯。”周衍点头，“周明远的事，他知道了。想当面谢谢你。”
林屿的喉咙，有点发干。
“……我……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周衍说，“做你自己就好。”
他顿了顿，补充：
“就像见我母亲那样。”
林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头。
“……好。”
周衍的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笑容。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我先回去处理邮件。”他说，“午饭我让食堂送上来，在办公室吃。”
“……好。”
周衍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又停住。
“林屿。”他回头。
“……嗯？”
“糖很甜。”周衍说，“谢谢。”
然后，他推门离开。
门合拢。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屿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还有刚才敲键盘留下的微热。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本子——很普通的牛皮封面，里面记满了工作笔记。但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周衍的笔迹：
【别怕，有我在。】
那是他胃出血住院时，周衍写给他的。
林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窗外，天空更阴沉了。
但他心里，很亮。
下午3:20，大会议室
椭圆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李副总坐在周衍右手边第三个位置，正滔滔不绝地讲着他的营销方案。
“……所以我认为，这15%的涨幅是必要的。现在的市场，酒香也怕巷子深，我们必须加大投入，才能抢占先机……”
周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表情平静，但眼神很冷。
林屿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摊着预算草案，手里拿着笔，偶尔记录。
等李副总讲完，周衍抬眼：“林顾问，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林屿。
林屿放下笔，翻开草案，指向其中一页。
“李副总的方案，逻辑上没问题。”他开口，声音平稳，“但数据支撑不足。过去三个季度，我们的营销费用增长了12%，但市场占有率只提升了1.8%。按照这个投入产出比，下阶段涨15%的费用，预估3%的市占率提升……过于乐观了。”
李副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林顾问，市场是动态的，不能简单用历史数据推算……”
“但历史数据是最可靠的参考。”林屿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而且，我查了您推荐的那家广告公司。他们过去三年服务的客户，平均投入产出比是1:0.5，远低于行业平均水平。为什么我们要选择一家效率低下的合作伙伴？”
会议室里，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李副总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林顾问这话什么意思？”他声音发紧，“怀疑我以权谋私？”
“我没这么说。”林屿合上草案，抬眼看向他，“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如果您有更合理的解释，我愿意听。”
李副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衍在这时开口了。
“好了。”周衍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营销费用的事，今天不定。林顾问提的问题，李副总回去再核实一下，明天给我书面说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另外，从今天起，所有供应商的遴选，必须经过林顾问的审核。他说不行，就不行。”
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屿身上。
有震惊，有嫉妒，有羡慕，有……畏惧。
林屿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表情平静。
只有周衍看见，他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散会。”周衍起身，拿起文件，径直走出会议室。
林屿跟着起身，收拾东西，也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里面爆发出压抑的议论声。
下午4:50，医院VIP病房
周衍的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他今年六十八，心脏病术后恢复期，但精神不错。
看见周衍和林屿进来，他抬了抬手。
“爸。”周衍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这是林屿。”
“董事长好。”林屿微微鞠躬。
“坐。”周父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别拘束。”
林屿坐下，腰背依然挺直。
周父打量着他，目光像手术刀，从上到下，从里到外。
林屿没躲，只是平静地回视。
几秒后，周父笑了。
“不错。”他说，“眼神干净，脊梁也直。比阿衍公司里那些老油条强。”
周衍的嘴角，抽了抽。
“……爸。”
“怎么，我说错了？”周父看向周衍，“你那些副总，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就小林，敢在会上当面怼李副总。”
林屿的心脏，轻轻一跳。
……这么快就知道了？
“您怎么知道？”周衍问，眉头微蹙。
“王董刚给我打电话了。”周父说，语气带着点笑意，“说你家小林，今天在会上，把李副总怼得脸都绿了。干得漂亮。”
林屿的耳朵，红了。
“……我只是陈述事实。”
“陈述事实，也需要勇气。”周父看着他，眼神变得郑重，“小林，周明远的事，谢谢你。要不是你发现的那些证据，阿衍没那么容易扳倒他。”
“是周总决策果断。”林屿说。
“他决策是果断，但眼睛也得亮才行。”周父说，“你帮他擦亮了眼睛，这我看得出来。”
他顿了顿：
“下周三开庭，周明远可能会狗急跳墙。你……怕吗？”
林屿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真相在我这边。”林屿说，“而且……”
他看向周衍：
“而且周总在。”
周父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好。”
他伸出手，周衍连忙扶他坐起来些。
“阿衍。”周父开口，声音有些哑，“好好对人家。这样的伴侣，可遇不可求。”
周衍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周父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我累了，你们回吧。”他说，“开庭那天，我会让人旁听。周明远要是敢乱咬，我不会放过他。”
“……谢谢爸。”周衍说。
“谢什么。”周父摆摆手，“一家人。”
周衍站起身，林屿也跟着站起来。
“董事长好好休息。”林屿说。
“嗯。”周父应了一声，没睁眼。
两人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隐约的说话声。
周衍走到窗边，停下。
林屿走到他身边。
“怕吗？”周衍问，声音很轻。
“……不怕。”林屿说，然后补充，“有您在，我就不怕。”
周衍转头看他。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但林屿的眼睛很亮。
像黑夜里的星星。
然后，周衍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嗯。”他说，“有我在。”
窗外，开始下雨了。
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的声响。
但两人交握的手，很暖。
像在无声地承诺：
无论风雨多大，都会一起走。
因为有了彼此，就有了对抗全世界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