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风暴的预警

周四,晚上9:47,合伙人办公室

窗外是泼墨般的夜色,暴雨如注,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幕墙。整层楼只剩下林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线在雨水中晕开,把室内映得格外冷清。

林屿盯着电脑屏幕,指尖在触控板上缓慢滑动。邮件界面,最新一封来自“老陈”,主题只有两个字:【急事】。

内容更简洁:

【周氏内部有人盯上你了。级别很高,动作隐蔽。我暂时查不到是谁,但肯定和周明远的余党有关。你最近小心,尤其注意你经手的那几个海外项目。】

林屿的手指冰凉。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缓缓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周他已经连续熬了四个通宵——二期项目启动,千头万绪,加上周衍父亲身体又出状况,董事会里暗流涌动。他像走钢丝的人,每一步都得精确计算,不能出错。

但显然,还是有人盯上他了。

手机在桌上震动。

周衍的视频通话。

林屿深吸一口气,接起。

屏幕里出现周衍的脸。背景是医院走廊,灯光惨白,他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但表情很平静。

“还在公司?”周衍问,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嗯。”林屿说,目光落在他身后,“董事长怎么样了?”

“稳定了。”周衍揉了揉眉心,“急性肺炎,但发现得早。张医生说观察两天就能转普通病房。”

“……那就好。”

沉默。

只有雨声,和视频里隐约的仪器嗡鸣。

“林屿。”周衍忽然开口。

“……嗯?”

“你脸色很差。”周衍盯着屏幕,“胃又疼了?”

“……一点点。”

“药吃了吗?”

“吃了。”

“撒谎。”周衍的眉头皱起来,“你每次撒谎,右手小拇指会蜷起来。刚才你说‘吃了’的时候,蜷了。”

林屿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手。

小拇指果然蜷着。

“……没吃。”他老实承认,“药在办公室,忘了带。”

周衍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是他生气的标志。

“现在回家。”周衍说,语气不容置疑,“我让司机去接你。”

“……您呢?”

“我今晚陪床。”周衍说,“明天早上回去。”

“那我也——”

“你回家。”周衍打断他,“吃药,睡觉,明天还要开会。”

林屿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周衍疲惫的眼睛,最终点头。

“……好。”

“到家给我发消息。”周衍说,“视频,我要看着你吃药。”

“……好。”

视频挂断。

林屿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关掉电脑,收拾东西。

雨还在下,像要把整个城市淹没。

晚上10:30,公寓

林屿洗完澡,穿着浴袍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胃药,和一杯温水。

手机架在对面,屏幕里是周衍的脸——他已经回到病房,坐在陪护椅上,背景是周父安静的睡颜。

“吃吧。”周衍说。

林屿倒出两粒药,就着温水吞下去。

“张开嘴。”周衍说。

林屿张开嘴,给他看。

“……嗯。”周衍点头,“去睡。”

“……您也睡。”林屿说。

“我等会儿。”周衍看了眼病床,“他点滴打完我叫护士。”

林屿盯着屏幕里的周衍,看着他疲惫但依然挺直的脊背,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周衍。”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林屿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会连累您的事,您会怪我吗?”

屏幕里,周衍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抬眼,看向镜头。

“你会做什么?”他问,声音很平静。

“……我不知道。”林屿说,“但‘老陈’说,有人盯上我了。可能会拿我经手的项目做文章。”

周衍沉默了几秒。

“哪个项目?”他问。

“……‘新域’二期的海外供应链。”林屿说,“上周签的那家印尼供应商,资质有点问题,但报价最低,我批了。”

“什么问题?”

“环保不达标,当地有投诉记录。”林屿的声音越来越低,“但他们的技术负责人,是李副总的大学同学。李副总打了保票,说没问题……”

他没说完。

但周衍听懂了。

“所以你是为了卖李副总人情?”周衍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林屿承认,“他最近在董事会很支持您,我想……拉拢他。”

周衍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长到林屿以为他要发火。

但周衍只是缓缓呼出一口气。

“林屿,”他说,声音很轻,“你不需要做这种事。”

林屿的喉咙发紧。

“……我只是想帮您。”

“我知道。”周衍说,“但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帮我。”

他顿了顿,看着屏幕里的林屿:

“我需要你干干净净地站在我身边,不是替我挡子弹,也不是替我背黑锅。明白吗?”

林屿的鼻子,酸了。

他点头,但说不出话。

“那家供应商,”周衍继续说,“明天我会让人重新审核。如果真有问题,就换掉。李副总那边,我去说。”

“……他会不高兴。”

“那就让他不高兴。”周衍的语气很冷,“周氏不是他家的后花园,他想塞人就塞人。”

林屿看着他,眼眶发热。

“……对不起。”他小声说,“我给您惹麻烦了。”

“不麻烦。”周衍说,“但你记住,下不为例。”

“……嗯。”

视频里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周衍转头看了眼病床,周父醒了,正费力地想坐起来。

“先这样。”周衍说,“你去睡,我看看我爸。”

“……好。”林屿说,“您也……早点休息。”

“嗯。”

视频挂断。

林屿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很久,然后躺倒在沙发上。

胃药开始起作用,疼痛减轻,但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想起“老陈”的那封邮件。

想起周衍疲惫的眼睛。

想起那家可能出问题的供应商。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老陈”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那家印尼供应商的所有背景,越详细越好。钱不是问题,但要快。】

发送。

三秒后,回复:

【收到。三天内给你。】

林屿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雨声还在继续,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周五,上午10:00,董事会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窗外的暴雨天还要压抑。

椭圆长桌旁坐满了人,但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投影幕布上——那里正在播放一段视频,是印尼当地电视台的新闻报道,配着刺眼的标题:《污染大户竟是周氏集团供应商?》

画面里,浑浊的污水排入河流,岸边堆满垃圾,几个当地居民正对着镜头激动地控诉。画面一角,能清晰看见那家供应商的工厂标志。

视频结束,会议室陷入死寂。

“各位都看到了。”李副总第一个开口,声音沉重,“这家‘青山实业’,是我们‘新域’二期项目的核心供应商之一。但根据报道,他们存在严重的环境污染问题,当地政府已经介入调查。”

他顿了顿,看向林屿:

“而批准这家供应商进入名单的,正是我们的林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林屿。

林屿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手心全是汗。

“林总,”另一位董事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这家供应商的资质审核,是你亲自负责的吧?”

“……是。”林屿说。

“那你知不知道他们的环保问题?”

“知道。”林屿说,“但他们的技术负责人提供了当地环保局的‘合规证明’,我也核实过,证明是真的。”

“证明是真的,但问题也是真的。”李副总插话,“这说明什么?说明当地环保局可能被买通了,或者那份证明根本就是伪造的。”

他看向周衍:

“周总,这件事影响很坏。如果被媒体大肆报道,不仅会影响‘新域’项目的声誉,还可能引发国际诉讼。我建议,立即终止与青山实业的合作,并启动内部调查,追究相关责任人的责任。”

“相关责任人”五个字,他说得很重。

矛头直指林屿。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林屿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怀疑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

他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成拳。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然后,他听见周衍开口:

“李副总说得对,这件事影响很坏。”

周衍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所以,我们必须查清楚。第一,供应商的资质是否造假;第二,如果是造假,是谁在造假;第三,我们的审核流程,为什么没发现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这件事,由我亲自负责调查。三天内,我会给各位一个交代。”

李副总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总,您亲自调查……恐怕不妥吧?毕竟林总是您的——”

“林总是公司合伙人,也是项目负责人。”周衍打断他,语气冰冷,“他如果有问题,我第一个处理他。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证据,而不是猜测。”

他站起身:

“散会。”

说完,他率先走出会议室。

林屿跟着起身,在众人的注视下,也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里面爆发出激烈的议论声。

上午11:20,总监办公室

门一关上,周衍就把手里的文件夹重重摔在桌上。

“砰”的一声巨响。

林屿站在门口,背脊绷得笔直。

“……对不起。”他低声说。

周衍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暴雨。

空气里有种压抑的沉默。

“那家供应商,”良久,周衍开口,声音很哑,“你知道有问题,为什么还要批?”

“……因为李副总打了保票。”林屿说,“他说他能搞定。”

“他说你就信?”

“……我想信。”林屿的声音更低了,“他最近在董事会很支持您,我想……拉拢他,让您少点压力。”

周衍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林屿。

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林屿读不懂的、近乎痛苦的情绪。

“林屿,”周衍说,声音嘶哑,“我不需要你替我分担压力。我需要你……好好的。”

林屿的鼻子,瞬间酸了。

“……我知道错了。”

“不,你不知道。”周衍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到林屿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你以为这是在帮我,但其实是在害我。”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钉子:

“如果你因为这种事出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林屿的眼泪,掉了下来。

“……对不起。”

“别哭。”周衍抬手,擦掉他脸上的泪,但自己的眼眶也红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们要想办法,把这件事压下去。”

“怎么压?”

“第一,立刻终止和青山实业的合作,哪怕要付违约金。”周衍说,“第二,联系印尼当地有公信力的环保组织,出钱帮他们治理污染,做危机公关。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查李副总。我不信他那么干净。”

林屿的心脏,重重一跳。

“……您怀疑他?”

“不是怀疑,是肯定。”周衍冷笑,“他那个大学同学,去年因为商业贿赂进去过,今年刚出来。这种人推荐的供应商,他敢打保票,说明他要么蠢,要么坏。而李副总,显然不蠢。”

林屿的手指,微微颤抖。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你去做前两件事。”周衍说,“我去查第三件。”

他伸手,轻轻握住林屿的肩膀: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别自己扛,明白吗?”

林屿看着他,用力点头。

“……明白。”

周衍的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疲惫的笑容。

“去吧。”他说,“晚上回家吃饭。我煮粥。”

“……好。”

林屿转身,走到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周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屿。”

林屿回头。

周衍站在窗前,暴雨在玻璃上冲刷出扭曲的痕迹。他的背影挺拔,但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

“……我爱你。”周衍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林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他笑了。

“……我也爱您。”他说。

然后,他推门离开。

门合拢的瞬间,周衍缓缓闭上眼睛,整个人靠在窗玻璃上。

雨声震耳欲聋。

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保护好他。

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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