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雨夜急诊

凌晨2:17,卧室周衍是疼醒的。不是平时那种隐隐的、可以忍耐的钝痛,是尖锐的、从胃部深处一路剐到喉咙的剧痛。像有只手攥着他的胃,狠狠拧转,再拧转,直到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

他试图深呼吸,但每一次呼吸都让疼痛加剧。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往下沉,往下沉……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周衍?”

林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但很快变成了惊慌。

“周衍?你怎么了?!”

周衍想说话,想说“没事”,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死死按着胃部,指尖深深陷进皮肤,试图用另一种疼痛来转移注意力。

“你别动,我去拿药!”

林屿慌乱地爬起来,光着脚冲出卧室。周衍听见客厅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音,药瓶碰撞的声音,接水的声音……

然后,林屿冲回床边,手里拿着胃药和一杯温水。

“来,先吃药。”

周衍就着他的手吞下药,喝了两口水,但药效没那么快。疼痛像潮水,一波接一波,越来越汹涌。

“不行……”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得去医院……”

林屿的脸,在昏暗的夜灯下,瞬间惨白。

“……我去叫救护车。”

“不……不用。”周衍勉强撑起身体,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叫司机……去医院……快……”

林屿没再争辩,抓起手机拨通司机电话,语速飞快地交代地址。然后他冲进衣帽间,胡乱抓了两件外套,又冲回来,手忙脚乱地帮周衍穿衣服。

周衍的手在发抖,扣子扣了三次才扣上。林屿的手也在抖,但他动作很稳,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能走吗?”林屿问,声音发紧。

“……能。”周衍咬牙站起来,但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就向前倒去。

林屿死死扶住他,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撑起他的重量。两人踉踉跄跄地走出卧室,穿过客厅,打开门。

电梯下行的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周衍靠在林屿身上,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睡意的温暖气息,能感觉到他微微颤抖的肩膀,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

“……别怕。”周衍听见自己说,声音破碎得像玻璃渣。

“我不怕。”林屿说,但声音在抖,“您也别怕。”

电梯门开,司机已经等在楼下。看见两人出来,连忙上前帮忙,把周衍扶进后座。

车子发动,冲进夜色。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敲打着车窗。街灯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斑,像一个个遥远的、不真实的梦。

周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疼痛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但他能感觉到,林屿一直握着他的手,很紧,很紧。

像在说:别睡,我在这儿。

像在说:求你了,别出事。

凌晨2:52,市一院急诊科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惨白的日光灯,冰冷的瓷砖地面,远处传来模糊的广播声和推车滚轮声。周衍被推进抢救室,林屿被拦在门外。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的声音很急。

门“砰”地关上。

林屿站在门外,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盯着门上“抢救室”三个刺眼的红字,盯着门缝下透出的、冰冷的光。

时间,好像静止了。

只有雨声,和心里那个疯狂回响的声音: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周母。

林屿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才接起。

“……妈。”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小林?”周母的声音带着睡意,“这么晚……出什么事了?”

“……周衍胃出血,在医院。”林屿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电话那头,死寂。

然后,周母的声音响起,很轻,但很稳:

“哪家医院?我马上到。”

“市一院急诊科。”

“好。你等着,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

林屿握着手机,继续盯着那扇门。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表情严肃。

“周衍家属?”

林屿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但他扶住了墙。

“……我是。”他说,声音抖得厉害。

“急性胃溃疡大出血,失血性休克。”医生语速很快,“已经在输血了,但出血点还没找到,需要马上做胃镜止血。你签字。”

他递过来一份文件。

林屿接过,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他花了一分钟,才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医生,”他把文件递回去,声音哽咽,“他……会不会……”

“我们会尽力。”医生说完,转身又进了抢救室。

门再次关上。

林屿重新滑坐在地,把脸埋进膝盖。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滚烫的,无声的,砸在地面上。

凌晨4:20,急诊科走廊

周母赶到时,林屿还坐在抢救室门口的地上,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小林。”周母快步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林屿抬起头,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泪痕。

“……妈。”他声音破碎。

“没事,没事。”周母抱住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阿衍命硬,不会有事。”

林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把脸埋在周母肩头,肩膀剧烈颤抖。

像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

像终于可以……稍微哭出声了。

周母抱着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的仪器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又开了。

这次出来的是张医生——周家的家庭医生,接到电话也赶来了。

“周夫人,林先生。”他走过来,表情比刚才那个医生缓和些,“周总情况稳定了。出血点找到了,已经止血,现在在观察。但失血过多,需要住院治疗,至少一周。”

林屿的心脏,终于落回胸腔。

他腿一软,差点又坐下去,但周母扶住了他。

“……我们能进去看他吗?”周母问。

“可以,但人还昏迷着,别太久。”张医生说。

门推开。

周衍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手背上扎着输液针,深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管子流进静脉。氧气面罩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闭着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平稳的“嘀、嘀”声,绿色的波浪线规律地起伏。

像生命在呼吸。

林屿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周衍没扎针的那只手。

很凉,很软,没有力气。

但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傻孩子,”周母站在他身边,声音哽咽,“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林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他笑了。

“……他没事了。”他重复,像在说服自己,“他没事了。”

上午9:30,单人病房

周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柔和的光斑。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很淡的……粥香?

他花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然后,他转过头。

林屿趴在床边,睡着了。

侧脸压在他手边,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干得起皮。一只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像怕他跑了。

周衍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林屿立刻醒了。

他抬起头,眼睛还带着睡意,但看见周衍睁着眼,瞬间亮了。

“……您醒了?”他声音沙哑,带着惊喜。

“……嗯。”周衍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水……”

林屿连忙起身,倒了半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唇边。

周衍小口小口地喝,喉咙的干涩稍微缓解。

“……几点了?”他问。

“九点半。”林屿说,把杯子放回床头柜,“您感觉怎么样?胃还疼吗?”

“……好多了。”周衍说,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一直在这儿?”

“……嗯。”林屿点头,眼眶又红了,“吓死我了……”

周衍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抬手,想碰碰林屿的脸,但手上还扎着针,动作不便。

林屿连忙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对不起。”周衍低声说,“又让你担心了。”

“您别说对不起。”林屿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您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周衍的喉咙,发紧。

他轻轻摩挲着林屿的脸颊,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恐惧和爱意。

然后,他笑了。

很淡,很疲惫,但很真实。

“……嗯。”他说,“我会好好的。”

门被轻轻推开,周母走进来,手里提着保温桶。

“醒了?”她看见周衍睁着眼,松了口气,走到床边,“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周衍说。

“好什么好。”周母瞪他一眼,“张医生说你再这么折腾,胃就别想要了。”

她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熬得浓稠的白粥。

“小林煮的,守了一夜,早上还非要回去煮粥。”周母盛出一碗,递给林屿,“你喂他。”

林屿接过碗,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递到周衍唇边。

周衍张嘴,咽下。

粥很香,很软,温度刚好。

“……好喝。”他说。

“当然好喝。”周母在床边坐下,“小林熬了两个小时,一直盯着火,生怕糊了。”

林屿的耳朵,红了。

“……妈。”

“我说错了吗?”周母看着他,眼神温柔,“傻孩子,你自己也一晚上没睡,还惦记着给他煮粥。”

她顿了顿,看向周衍:

“阿衍,你以后要是再敢这么折腾自己,我第一个不答应。”

周衍笑了,点头。

“……嗯。”

窗外,雨停了。

阳光正好。

病房里,粥香氤氲。

三个人,安静地坐在一起。

像在说:风雨会来,但晴天也会来。

像在说:伤痛会过去,但爱不会。

像在说:只要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下午3:20

周衍又睡着了。

林屿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他。

周母已经回去了,说晚上再来。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

林屿轻轻握着周衍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然后,他低头,在那枚戒指上,轻轻吻了一下。

“快点好起来。”他低声说,声音哽咽,“我还等着您回家,给我煮粥呢。”

周衍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没醒。

只是嘴角,极轻微地,扬起了一个弧度。

像在梦里,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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