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雨夜对弈

周五,晚上暴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雨点砸在办公室的落地窗上,发出密集的、令人不安的声响。窗外的城市在雨幕中扭曲变形,霓虹灯晕开成模糊的光斑。

周衍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但外套已经脱了,随意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腕上那块银色手表——指针指向九点半。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屿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有些凝重。

“……您还不走?”他走到周衍身边,和他并肩看向窗外的暴雨。

“在等你。”周衍说,没回头,“德国客户那边,谈得怎么样?”

“签了。”林屿把文件夹递过去,“三年合同,年采购额八千万。但他们要求我们独家供货,且价格比市场价低五个点。”

周衍接过文件夹,快速浏览合同条款。他的眉头渐渐皱起,最终停在价格条款那页。

“……太低了。”他说,合上文件夹,“这个价格,我们没利润。”

“我知道。”林屿说,“但他们承诺,如果合作顺利,明年会把采购额提到一亿二,后年一亿五。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而且,他们愿意帮我们打通欧盟的医疗器械认证渠道。如果‘新域’三期的医疗模块能拿到CE认证,欧洲市场的估值至少翻三倍。”

周衍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你在赌。”他最终说,看向林屿,“赌他们不会违约,赌我们能按时拿到认证,赌欧洲市场真的值三倍估值。”

“是。”林屿坦然承认,“但我觉得值得赌。德国人重信用,只要我们不犯错,他们不会轻易换供应商。至于认证……”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封邮件,递给周衍。

“这是慕尼黑大学医学院的邀请函。他们看了我们早期临床数据,愿意提供二十个病例,做联合研究。如果数据漂亮,CE认证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周衍接过手机,仔细阅读那封德文邀请函。他的指尖在屏幕上缓慢滑动,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两人细微的呼吸。

良久,周衍放下手机。

“……风险很大。”他说,声音很平静,“如果认证失败,或者临床数据不理想,这八千万的合同就会变成我们的绞索。董事会那边,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林屿说,“但我想试试。”

周衍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一个很淡的,带着赞许的笑。

“……好。”他说,把手机递回去,“我支持你。但记住,这是你的局,你得负责到底。”

林屿的眼睛,瞬间亮了。

“……您真的同意?”

“嗯。”周衍点头,转身走回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董事会明年一季度的预算草案。里面有一项两千万的‘新市场开拓基金’,我本来打算砍掉。现在,留给你。”

林屿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心脏重重一跳。

两千万。

足够覆盖前期的认证费用和临床研究成本。

“……谢谢。”他喉咙发紧。

“不用谢。”周衍说,重新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苦咖啡,“这是你应得的。但我也要提醒你——”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这笔钱,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每个月,我要看到详细的支出报告。如果让我发现有一分钱去向不明,这个项目立刻叫停,你也要承担责任。”

林屿的手指,缓缓收紧。

“……我明白。”

“还有,”周衍补充,“德国那边,我会让陈律师重新审一遍合同,把违约条款再收紧一点。另外,我会安排一个审计小组,常驻你的项目组,监督所有资金流向。”

林屿愣住了。

“……您不信任我?”

“我信任你。”周衍说,语气很平静,“但我不信任人性。两千万,足够让很多人失去理智。我需要制度来保护你,也保护公司。”

林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头。

“……好。”

周衍的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现在,”他说,看了看手表,“该回家了。雨太大,再不走,路该淹了。”

林屿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

电梯里,周衍忽然开口:

“你父亲最近怎么样?”

林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挺好的。上周去复查,医生说癌细胞控制住了,只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活个十年八年没问题。”

“那就好。”周衍说,顿了顿,“这周末,要不要去看看他?我让人从日本带了点海参,给他补补身子。”

林屿的鼻子,忽然酸了。

“……好。”他小声说,“谢谢您。”

“不用谢。”周衍说,电梯门开了,他率先走出去,“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林屿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雨夜的灯光下拉得很长。

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深夜11:20,书房

周衍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是德国客户的背景调查报告。他戴着眼镜,眉头微蹙,手指在纸页上缓慢移动,偶尔用红笔做标记。

林屿洗完澡,穿着睡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给您。”他把牛奶放在桌上,在旁边的沙发坐下,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是“新域”三期医疗模块的技术白皮书。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文件,偶尔传来翻页的沙沙声。

雨还在下,但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窗户,像某种温柔的白噪音。

过了不知多久,周衍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看完了?”林屿问,抬起头。

“嗯。”周衍点头,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德国这家公司,背景很干净,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的第二大股东,是瑞士的一家基金会。”周衍说,拿起红笔,在报告上圈出一个名字,“这家基金会,三年前投资过周明远控股的一家公司。”

林屿的心脏,重重一沉。

“……您怀疑这是圈套?”

“不确定。”周衍摇头,“但谨慎点总没错。我会让‘老陈’再查查这家基金会的背景。另外,合同里的仲裁条款,必须设在香港,不能是德国或者瑞士。”

林屿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蜷缩。

“……如果……如果这真的是圈套呢?”

“那就陪他们玩。”周衍说,语气很平静,但眼底有冷光闪过,“但玩之前,得先把棋盘看清楚。谁是棋子,谁是棋手,得心里有数。”

林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

周衍笑了,放下牛奶杯,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

“怕吗?”他问,声音很轻。

“……有点。”林屿老实承认。

“怕就对了。”周衍说,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不怕,说明你不够清醒。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得做。”

林屿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信任和托付,看着他因为疲惫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然后,他笑了。

“……嗯。”他说,“该做的事,还得做。”

周衍也笑了,站起身,揉了揉他的头发。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您呢?”

“我再看一会儿。”周衍说,走回书桌后,“这份报告,今晚得看完。”

林屿没动,只是看着他。

“怎么了?”周衍抬眼。

“……我陪您。”林屿说,抱着文件,走到书桌旁的另一把椅子坐下,“两个人看,快一点。”

周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随你。”他说,重新戴上眼镜。

两人继续看文件,偶尔低声交流几句,红笔在纸页上划过,留下清晰的痕迹。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夜色温柔,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在书房的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而他们,在灯下对弈,在雨夜谋局,在寂静中,为彼此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

直到晨光微露,直到新的一天,在不知不觉中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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