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咬紧牙,将蚀骨般的痛苦一点一点地吞咽下去,从不跟任何人提起。

恰逢那时家族巨变,他无暇顾及自己的情绪,便匆忙投身于阴谋算计之中。

只有在某个寂静的夜晚,那些痛苦、落寞、无望和想念才会如开闸的洪水将他淹没,最想念之时,他白天周旋在各个董事间,夜晚却常常无眠到天亮。

身心极度疲倦间,他甚至恨起她来,恨她为何一人先走,独留他在这阴诡地狱般的人间苟延残喘。

他痛恨自己,痛恨上天,这些恨又慢慢变成了绝望和冷酷,他在人前笑意周旋,人后那颗心已慢慢地空洞荒芜。

阿措走的第五年,他才开始着手寻找那个名为江何溪的人。彼时,他父亲去世,他成功收回了散落于各亲戚手上的股权,坐稳了周氏集团的总裁之位,也空出了一些时间来完成她的遗愿。

可是他找了四年,没有任何结果。

是何姨给的信息错了,还是江何溪已不在人世,四年转瞬即逝,他当真便找不到她了吗?

他当真便完不成何措交代他的事情了吗?

江何溪带着方辉民和年轻小兵到后山的时候,意外发现小木屋旁边停了一辆车。

年轻小兵咦了一声,道,“竟然有人?”

何溪略停顿,道,“今天是何阿姨的祭日,想必是她亲友。”

方辉民点点头,加快脚步。

秦原站在门外,远远就看见有三个人下了车,朝这边走来。

他果断上前将人拦住,问道,

“你们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方辉民眼神极快地掠了秦原一眼,笑着说明来意。

秦原收回手臂,但是人却没有让开,

“今天恐怕不行。”他道,

“怎么今天就不行?”方辉民问,

秦原道,“今天是何姨的祭日,我说什么也不能让几个警察进去,多不吉利啊。”

方辉民笑道,“小兄弟还迷信这个,你放心,我们就进去看一眼,保证什么东西都不乱动。”

“对不起啊。”秦原眼疾手快地拦住方辉民上前的脚步,道,“我们老板还在里面上香,实在不方便,你们隔天再来吧。”

年轻小兵有些急了,道,“说了不会乱动东西,进去看一眼又不会怎么样!”

“是不会怎么样,但是今天不行。”

江何溪伸手拉住欲再说的年轻小兵,突然听见隔着木屋传来一道声音,

“什么事?”

秦原偏过头,微微提高了声音道,“几个警察非要今天到何姨的屋子里看看,这不是存心打扰人祭拜吗。”

顿了一会儿,那道声音又隔着木屋传过来,平稳淡定,

“无妨,让他们进来。”

秦原看了方辉民三人一眼,道,“请吧。”

方辉民三人走进屋内,屋子分了外间和里间,他们正在外间查看时,一位男子从里屋走出来。

江何溪不由自主地就转头看他,他一身藏蓝色的线衫,西裤和运动鞋,深邃好比夜空,清贵逼人。

方辉民堆满笑意,上前同周少阙握手,笑道,“这位先生——”

“敝姓周。”周少阙道,

方局长笑道,“周先生,幸会,我是白樱镇公安局的方辉民,这位是江彬。”方辉民又指向江何溪,“这位——”

方辉民停顿了下,旁边江彬立马接口道,“她叫江何溪,我朋友。”

☆、得来全不费工夫

“什么?”秦原十分吃惊地瞪着她,嚷道,“你说你叫什么?江何溪?”

江何溪微微皱起眉头,“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秦原收回目光,却仍在暗地里打量她。

周少阙笑问道,“江小姐是哪个江,哪个何,哪个溪?”

“周先生怎么这么问,何溪的名字有什么问题吗?”一旁的江彬疑惑问道,

周少阙笑得有些深,“江小姐与我一位友人分散多年的妹妹的名字有些相似,我便想替我这位朋友问一问。”

“我姓江,江水的江,何必的何,溪水的溪。”江何溪突然开口说道,

周少阙笑意不变,眼睫微垂,半响道,“抱歉,不是这三个字,是我认错了。”

何溪垂下眼睫,淡淡道,“没关系。”

方辉民哈哈笑了几声,道,“周先生有所不知,承希孤儿院自来只收养无父无母的婴幼儿,不收养失散的人。”

“原来如此。”周少阙道,

方辉民又道,“我们能不能进里屋去看看?”

“请便。”

江何溪跟着走进里屋,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那个姓周的男人总是若即若离地站在她身侧。

江何溪未做理会,细细打量这间房屋,整间房屋全部是由木头搭成,十分古拙,里屋上位的案台上摆放了两张遗像,看像中人模样,似乎是母女二人,其中一张灵牌上写的人名正是何措。

方辉民和江彬显然也看到了,正细细打量。

江何溪却是眸光一转,看起了另一幅,但是触及像中人的眼睛时,心中突然一阵跳动,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位资助孤儿院的何阿姨,此时见到她的遗像,竟然倍感亲切。

江何溪一时间没有移开眼睛。

“你认识何姨?”周少阙走到江何溪身旁,

江何溪看了眼周少阙,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道,“我只知道是她资助了我们孤儿院,但是从来没有见过她。看她面相似乎是一个心善的人。”

周少阙将目光从她的侧脸上收回,笑了笑。

他倾身,拿过案台上的香,掏出打火机点着。

江何溪整个身体都罩在他倾身的阴影里,他的手好像轻轻地划过她的背,但是力度轻柔,一碰即过。

周少阙将点着的香递给江何溪。

江何溪接过,也不推脱,弯腰拜了三拜,将三炷香插到香炉里。

她起身之后,周少阙已经离开。

木屋不大,几分钟间方辉民和江彬已经看了好几遍,江何溪见方辉民和周少阙在交谈什么,江彬一个人在一旁,便朝他那里走去。

江何溪拍拍他肩膀,压低声音道,“谢谢你上次在酒吧帮我。”

江彬笑嘻嘻道,“你要怎么谢我啊?”

周少阙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瞥了一眼。

江何溪微微一笑,“我今晚有空,请你吃饭。”

江彬苦了脸,“可是我今晚没空。”

“那就明晚,我只有晚上有时间。”何溪道,

“明晚也没空。”

“后晚?”

“后晚也没空。”

“……”

江彬心里快要哭出来了,偷偷斜了一眼方辉民,压低声音道,“变态方不是人,天天要我们这些小年轻加班。”

何溪也不在意,道,“你先忙完这阵,等你有时间我一定请你吃饭。”

江彬眉开眼笑地夸赞了她一句。

二人说话间,方辉民已经同周少阙谈完了话,方辉民最后将那块小玉石观音交给了周少阙,然后便要起身告辞。

江何溪也跟着一起出来,自方才起她便感觉到背后总不舒服,出门的时候,她突然顿住脚步,快速朝身后看去,

只见周少阙笑着同方辉民握手,道,“方局,慢走。”

何溪收回目光,暗想许是自己感觉错了。

直到江何溪三人走远之后,周少阙仍然站在门外,秦原走到他身后,看了自家老板一眼,又远远地看向江何溪,道,“我马上去镇上的民政局,调取江何溪的资料。”

周少阙点头,随手将一物递给秦原。

秦原接过一看,是一根长长的头发丝,他瞪大眼睛道,“老板,你什么时候拿了人家头发?”

周少阙瞥他一眼,冷冷道,“不关你事。只管拿去检验。”

秦原点点头,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忍住自己一颗八卦之心,偷偷道,

“老板,你说刚刚那个小年轻的是不是对江何溪有意思啊?”

周少阙淡淡道,“关你事吗?”

秦原悻悻地住嘴。

周少阙下了台阶,一边朝车边走,一边问,“争流那边有什么消息?”

“争流让老板尽快回公司。”秦原快速回答,“江城明氏集团已经抢了我们好几单生意,而且他们收购合川集团的股份好像已经超过了我们。”

周少阙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直到上了车,周少阙也没有说要什么时候回去。

车子发动了,秦原好像想到什么,突然转过身来道,“对了,争流的叔叔知道老板来这里,特地邀请老板去他的酒吧坐坐,酒吧名字好像叫……倾城。”

秦原神秘地笑了笑,“老板不放应约去坐坐,争流的叔叔还是合川集团的股东,要是他能将手里的股份转让给我们,能省我们不少力气呢。”

江何溪在半路上便辞了方辉民和江彬,一个人在半山腰沿着一条溪水往前走,一直走到一处宽阔的场地,遍地铺满白生生凸起的石头,场地中央有一块拢起的圆土,那是一座坟头。

何溪走至坟前,缓缓蹲下身体。

坟前只粗糙立了块碑,何溪拿手扫了扫碑上的几片落叶与灰尘,几不可闻地叹息,

“院长,承希孤儿院没有了。”

“一场大火将整个孤儿院烧成一片焦土,没有一人生还。苍天无眼,院长您是如此善良的人,还有那群孩子,他们还那么年轻……”

“院长您在时便格外照拂我,孤儿院是您一生的心血,如今毁了,我却什么也不能做。何溪没有本事,连一具尸骨都找不到,只能装这一袋孤儿院烧剩下的灰,我把它埋在您坟边,权当是他们来陪您来了。”

何溪捡了块石头,在地上刨了个浅坑,将锦袋埋在里面。

之后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山风幽凉,何溪不自觉拢了拢单薄的外套,竟觉得有些孤冷。

一切处理完毕,何溪准备下山,突然手机“叮咚”一声响,

“何溪,你看新闻了吗?”

何溪还未来得及回复,只听又“叮咚”一声,这次是条彩信。

何溪点开,是微信推送的当地新闻——“白樱山清明失火,殃及孤儿院百条性命”

江何溪回复何柳,“我已经知道了,我现在就在白樱山。”

不一会儿那边传来一条短信,“真的没有一个人生还吗?”

何溪斟酌半天,却只回复一个字,“嗯。”

何溪看着手机有些出神,一瞬间眼前闪过好多画面,有院长的,孩子们的,还有她和何柳小时候的,最后全都湮灭在大火的浓烟之中。

苍天何止无情,简直是残忍。

又是“叮咚”一声响,手机另一头的何柳问, “何溪,你晚上能帮我去“倾城”酒吧代半天班吗?我想去白樱山看看。”

何溪有些犹豫。

上次去倾城替人带班时,运气不好,遇到有人来砸场子,若不是江彬恰巧经过相救,恐怕被五六只酒瓶砸得血肉模糊的人就是自己了。

但她又想了想,总不至于每次都那般倒霉,况且她也不想拒绝何柳,于是心一狠就要应下。

刚打了几个字,对方一条短信就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哎呀!我想起来了,你明天有工作面试。你还是别去了,我找其他人问问。”

何溪唇角一弯,飞快打字,“不在乎这一会,你过来吧,我晚上帮你代班。”

那边过了好一会,才回道,“我找其他人问过了,她们都没空,哭~~”

“你真的没关系吗?”

何溪回道,“没关系。是倾城酒吧,对吧?”

“嗯嗯。”



☆、酒吧相遇(1)

在孤儿院,每一个被捡回来的孩子,都随何姨姓何。何柳是在一颗柳树下被发现的,所以叫何柳,而她是在一条溪水旁边被捡回来的。

唯一幸运的是,在她被捡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一个香囊,上面绣着一个“江”字,所以她就有了和别人不同的姓,叫江何溪。

她同何柳打小就睡一个屋,一起长到十八岁,离开孤儿院,一起在外面租了一个小房子,生活了四五年,四五年里一切都很平静美好。

唯一不太好的是,何柳在一间酒吧里上班。

每到夜里,那间叫“倾城”的酒吧上,连环闪烁着八朵妖冶的红玫瑰,进进出出的红男绿女,招摇着这座酒吧有多么艳俗——又香艳又世俗。。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在这里工作的女孩就不是好姑娘。

何柳是个好姑娘,甚至还是个纯情的姑娘。

这么多年过去了,江何溪一直这样认为。

她觉得人就是一块待揉的面团,起初的时候是雪白雪白,后来在尘土之中翻滚,面皮被染得污黑,时间一久就连面团里面都被揉进了沙粒,掰开一看早就千疮百孔。

何柳不一样,她虽然也化浓重的装,穿劣质性感的衣服,但是只要和她说上几句话,毫不费力就可以发现,她里心是雪白纯净的,散发着原始的香甜的傻气。

因着这淡淡的敬佩和喜爱之情,江何溪与何柳相亲相爱地生活了二十多年。

倾城酒吧里,迷光幻彩,因着暗夜深沉,红的,绿的,蓝的,色彩鲜亮的光束都染上了朦胧的光晕,平添一份媚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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