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季父的“逼婚”

阳历年过去,雨雪连绵的S城终于开始放晴,暌违半个多月的太阳卯足了劲儿地释放光和热。季家深宅的后花园,被雨水洗刷过的灌木丛阳光下透着脆生生的绿,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上,姜小梅推着黎子清沐浴在难得一见的暖阳下,她目光虚晃了一圈,突然定格到前方的某处,咦了一声,惊诧道:“季冰少爷怎么这个点突然回来了?”

黎子清顺着姜小梅目光所指的方向望过去,正好看到从车上下来的季冰步履匆匆地朝着主屋走去,姜小梅刚要喊出声,却被他制止:“别叫他。”

“可是,季冰少爷看起来着急忙慌,像是要去找你的。”姜小梅揣测道。

“不会的,他事情太多了,忙都忙不过来。”黎子清慢悠悠道:“再说我好好的,也没必要让他操心。”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姜小梅挤眉弄眼:“季冰少爷可宝贝你了,前段时间你晚上疼得睡不着,都是季冰少爷抱着你睡的呢。”

黎子清抬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饶有兴趣地调侃:“季冰少爷季冰少爷,你这么喜欢他吗?”

“呀!”姜小梅一跺脚,埋怨地啐了一口:“小少爷你可别拿我开涮。”

“抱歉,我开个玩笑。”黎子清垂下眸子,语气淡淡地说:“反正他上学那会儿,也就一直很招女同学喜欢。”

“小少爷……”姜小梅观察着他的脸色,讶异又迟疑着说:“你最近怎么都不太开心的样子,要不要让季冰少爷带你出去散散心啊?”

“原来在这儿。”说话间,身后传来季冰裹着笑意的声音,姜小梅扭过头,脸上腾时浮现出喜色,连忙喊道:“季冰少爷,我刚还跟小少爷说你呢!”

季冰挑了挑眉,走到轮椅前,注视着黎子清的脸,慢悠悠地问:“说我什么?”

“说你上学时候招女同学喜欢。”黎子清接过话,抬头迎上他的视线,语气无波无澜:“怎么突然回来了?”

“那不是很正常的么?”季冰半蹲下身,微微笑着回答他的问题:“带你出去玩。”

黎子清脸色未见几分欣喜,只是又问:“去哪儿?”

季冰柔声道:“苏眉实在想看看你,说好几次了,我再不把你带去给人见见,她都要断定是我把你给卖了。”

黎子清垂下眼睑,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可是……我不太想见。”

“小少爷,”姜小梅插话进来:“你还是出去散散心吧,再这样真的要闷出病来了。”

季冰眯起眼睛,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然后直起身,“行,那就不见,我带你去其他地方。”

“你没有别的事可做了吗?”黎子清语气突然覆上了冷意,“都是成年人了,还整日和自己弟弟混在一起,像样吗?”

“突然这是怎么了?又把哥哥弟弟挂在嘴边。”季冰手搭上他的肩膀,捏了捏,沉声道:“是不是爸又找你了?”

黎子清别开脸:“没有。”

季冰转向姜小梅,“你回屋吧,顺便跟柳姨说一声,我带他出去了。”

姜小梅连连点头:“好好好。”

车子平稳地开在宽阔的路上,黎子清侧脸看向窗外,脸上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淡然表情。

季冰余光观察着他的脸色,打破了寂静:“不问问我带你去哪儿吗?”

黎子清扭过头,一脸随你开心去哪儿都行的表情看着他。

“……”季冰顿时没了脾气,趁等红灯的时候,伸过去一只手刚要摸上对方的脑袋,仪表台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季冰看清来电显示,脸色一暗,却还是接了起来。

对方声音轻缓,开门见山:“季总,您现在有空来公司一趟吗?”

季冰蹙眉:“什么事?”

“呃……”那人迟疑道:“半小时后的年度营销分析会,您忘了吗?”

“不是明天吗?”

“您应该记错了,是今天。”

季冰挂了电话,扭头看向黎子清,对方注意到他眼中被打扰的不快和失落,心下了然,扬了扬眉毛来了句:“都说了让你好好上班。”

季冰:“……”

电梯门缓缓打开,外面立着几位衣着讲究的男男女女,看清了里面的人,纷纷恭敬地问候:“季总好。”

季冰嗯了一声,推着轮椅走出来,众人纷纷侧身让开一条宽路,有不怕死的忍不住开口问道:“季总,这位是?”

“我弟弟。”

一位像是有职级的女员工热情地接过话,“原来是小少爷,怎么从来没见过呀?”

季冰回头看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我也不久前才知道,原来他是我弟弟。”

众人一副意味深长又不敢深入探寻的表情,目送季冰离开后,才纷纷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这样看来,是季董的私生子吧。”

“啧,季董看起来是个冷面冰山,没想到私底下也偷腥,果然天下男人都是一个德行。”

“要死啦,在公司编排季董,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他那样的人物,肯定也对这种流言蜚语免疫了,再说,事实不是已经得到验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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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季冰少爷居然能接纳那个私生子,看起来对他还很照顾,啧啧,真是好修养。”

“且等着吧,如今是季董还在位,等江山易主,可就不好说了。”

“干活干活,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了。”

殊不知甫一来公司就被人在背后颠三倒四讲了一通的黎子清,被季冰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推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推给他,哄小孩一样地说:“我得去开个会,你先自己玩。”

黎子清好笑地仰头看着他:“这跟在家有区别吗?”

季冰先是在心里带着惊讶又雀跃的心情品味了一番他口中的在家,似乎对方下意识地已经开始将季家形容成自己的家了,接着才优哉游哉地顺着他的话回了句:“就当先熟悉熟悉咱家公司了。”

黎子清敛去笑容,收回视线盯着面前电脑的开机界面,说:“这是你家公司,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我弟弟吗?”

黎子清伸手指着电脑屏幕,“输密码。”

“跟之前一样。”季冰抬起腕表看了看,“我得走了,你有什么需要就拨内线电话,让助理进来帮你弄。”

黎子清噼里啪啦地输下一串密码按下Enter进入桌面,头也不抬地说:“知道了。”

季冰看着他头顶的发旋,轻笑一声,转身迈开步子出了门。

玻璃门咔擦一声合上,黎子清抬起头,盯着紧闭的门看了一会儿,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笑,轻声说了句:“傻B。”

季冰走了没一会儿,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叮铃铃地响了起来,黎子清从电脑屏幕上挪开视线,盯着不远处的座机看了一两秒,然后伸手接了起来。

“黎子清。”季父的声音轻缓,上来先唤了他的名字,显然已经得知他在季冰办公室这件事了。

黎子清没显出太大的惊讶,回了句:“嗯。”

季父隐约像是笑了笑,然后问:“有空吗?”

“残疾人的时间是很充裕的。”

季父顿了顿,说:“好,那我让人带你上来。”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一整面的玻璃墙壁外,是伸手仿佛就能触到天际线的高度,脚下是雾蒙蒙的一条江流横亘过去,盛着指甲盖大小的几艘轮船蜿蜒着伸向远方。

偌大的弧形办公桌后面,季父抬头看着被人推进门的黎子清,缓缓朝后靠向椅背,这也让黎子清看清了他的装束,一身轻便的休闲装,看起来不像是来公司办公,而是找个地方闲庭信步般的随意。

黎子清隔着办公桌与他对视,淡淡地问候:“你好,季先生。”

季父嘴角噙着笑,早有预料似的,说:“看来催眠已经解除了。”

“这一点季先生应该比谁都清楚。”

季父摇了摇头,“不,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

“我第一次对一个人的认知有了天差地别的过渡,”黎子清突然文不对题地说:“放在以前我绝对不会相信,您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好父亲。”他特意用了您,语气里也透露出了钦佩和不可思议的意味。

“我还是受不了别人这样跟我讲话,”季父戏谑,“鸡皮疙瘩都要掉一地。”

黎子清却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你在情感上疏远他,用规矩制约着他,却在物质上永远都是给他最好最优的,人生历练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让他从出生到现在从未走过弯路,你很爱他,隐忍却厚重,这一点恐怕这世上绝大多数的父亲都望尘莫及。”

季父笑出了声,轻咳几下,掩嘴道:“看来公司的年会祝词应该让你来写。”

黎子清也跟着一哂:“抱歉,我从小失去了父亲,夸得有些不走心,还请担待。”

季父点点头,身体前倾,拉近了视线的距离,盯着黎子清的眼睛问:“所以,你已经彻底原谅他了吗?”

“催眠解除的前提,不就是我能够彻底放下芥蒂,重新爱上季冰吗?在此之前,你担心我对他积攒下来的恨会大过于爱,做出伤害他的事,索性就安插进来一个弟弟的身份制约着我。因为你已经没有办法将我们分开,你怕季冰会再次离开你,我曾经是你的阻碍,现在却成了武器。”

季父慢悠悠地说:“你要这样理解也可以。”

黎子清话锋一转:“但你和季冰说的并非如此吧,否则他不会看不出我已经恢复了 。”

季父不置可否,身后的门突然被敲响,有人在外面轻声说:“季董,您吃药的时间到了。”

季父一点都不避讳黎子清在场,伸手按下桌面上的门禁开关,淡淡地说:“拿进来吧。”

执行秘书推门进来,端着茶盘,上面放着方形的便捷药盒,因此也就无法得知究竟是什么药。

黎子清诧异地看着他,季父不等他发问,云淡风轻地为他解惑:“鱼肝油和维生素。”

黎子清看着他倒在手里的几颗白色药片,没有深究下去。

季父用完药,执行秘书退出办公室,室内恢复平静,他看着黎子清,颇为认真地问了句:“你有兴趣来公司吗?”

黎子清先是一愣,然后缓缓地说:“我的腿……”

“我已经联络了芝加哥康复研究所的医生,你的情况在他们的以往病例中并不是最棘手的一个。”他在黎子清渐渐睁大眼睛看过来的激动表情下,嘴角浮出笑意,继续道:“所以,你的双腿完全可以康复到术前的程度,哪怕保守点,也能达到不影响日常行动的水平。”

黎子清嗓子眼哽了一口气,因为激动显得有些语无伦次:“谢……谢你,季先生。”

“我做事向来看收益,所以下来要说些不讲情面的话了,毕竟不能持续给你一种,我其实很感性的错觉。”季父慢条斯理地说:“季冰是我唯一的儿子,我的全部身家必将托付给他。以后他身边需要一个人,无论未来发生何种变故,都会从一而终地留在他身边,全身心付出,只为他。”

黎子清与季父对视半晌,突然无奈又由衷笑了,然后说:“虽然这话听起来让人不太舒服,但想到是从季先生你口中说出来的,也就很好理解了。”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季叔叔,”他换了称呼,表情和语气都渐渐覆上温柔的神色:“你根本不用催眠我,因为哪怕心里怀着对季冰的恨,我也压根不会伤害他。我爱他,非常爱,这份感情已经深入骨髓血液,流淌在我的身体里,除非我死,否则,它永远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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