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进行时

美国马里兰州的Baltimore市。

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精神专科会诊室门外的休息处,季冰一手支颐歪坐在沙发里,视线落在空气中的某个点,看似放空状态,手机被他握在另外一只手上把玩着,像是等待着什么,又像是漫无目的。

这样的姿势保持了十来分钟,他才收起视线重新看回手机,屏幕被轻轻按亮,上面直接出现的就是消息浏览界面,黎子清几天前发来的讯息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只有简单的三个字:到了吗?

一阵高跟鞋撞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由远至近,季冰扭头看过去,谢嘉琪从走廊那边走过来,看向他的目光透着无法掩饰的关切和担忧,季冰从沙发上起身,手机放进口袋里,漫不经心地说:“走吧。”

谢嘉琪站在他面前,眼神几分犹豫,最后终于还是开口道:“……不再试试吗?”

“来回都是一样的结果,不必了。”

“可是,”谢嘉琪还想坚持,“ David博士下周就休假回来了,他针对IRAS病症有自己的研究,我们可以再找他看看。”

“算了吧。”季冰转身看着她,笑了笑,声音轻缓道:“一段记忆而已,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他说着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语气轻松道:“可能我的这里也觉得,那段记忆并没有找回的必要。”

两个人一起走出门诊楼,绕过草坪去停车场拿车,谢嘉琪低头一路跟在季冰后面,走着走着,突然前面人影一顿,谢嘉琪愣了一下,跟着停下步子抬头看着季冰。

“嘉琪。”季冰眯眼不远处成排的车辆,正午的阳光毫不吝啬地倾泄下来,碎在车顶盖上迸射出炫目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然后就听到季冰无波无澜的声音问:“我那时候,到底有多喜欢黎子清?”

午饭时间,对面的同事妹子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然后拍了拍隔挡玻璃,黎子清抬头疑惑地看向她,她刚要张嘴问要不要一起叫外卖,却蓦得一愣,下一秒惊愕又担忧地说:“天哪子清,你最近瘦得好厉害,看起来像是患了重病。”

黎子清笑了一下:“……你太夸张了。”

“一点都不夸张,”妹子语重心长地说:“我真的建议你休上十天半个月的假,好好养养身体。”

身后的磊伟听到这话,也连忙转过椅子,凑到黎子清这边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摸着下巴皱眉道:“确实啊,不过头儿,你要是休假的话,一定要先帮我把那套系统搞定啊。”

“你周扒皮啊?”妹子愤然道:“子清都这么忙了,你不会自己来啊?”

磊伟不以为然道:“可系统是头儿一个人做的,我前期都没参与,现在要做的话,岂不是要把后台代码全盘过一遍。”

“那就全盘过一遍吧。”还不等妹子说话,就听黎子清突然开口说:“这套系统下来的需求变更及日常维护都是你的事,不如就趁此机会彻底熟悉熟悉,以免到时候手忙脚乱。”

磊伟难以置信地看着黎子清,一瞬间以为自己幻听了,同事小妹乐不可支,笑嘻嘻地对他说:“听到没有,领导吩咐你做事呢,还不快去。”

磊伟长叹一口气,垂头丧脑地扭转身坐回自己位置上,嘴里嘟囔着:“我就不该接话……”

“要叫外卖吗?”小妹掏出手机,一边点开外卖APP一边问黎子清。

“不了。”黎子清摇摇头,“我中午有事出去一趟。”

黎子清乘电梯下到公司车库,点开微信看到白礼生发来的餐厅定位,他愣了一下,顿住步子打字回复过去:这地方会不会太高级了?

对方似乎就守在手机边上,几秒后就回复过来:经纪人帮忙定的,如果你不喜欢,就换一家。

一句经纪人提醒了黎子清,他连忙改口:不用了,那就这家吧。

小白:等你(微笑.jpg)

一句等你把黎子清又看愣了,连带着那个笑脸也隐约透着不可说的诡异气息,兀自纠结了片刻,黎子清说服自己,小白这人自打上学那会儿就很让人琢磨不透,大概现在当了偶像明星,这种神秘莫测的感觉又放大了。

到地方后,黎子清将车开上泊车位,正四处搜寻着可以停的地方,就见一个穿着制服的门童主动走过来,敲了敲车窗对他说:“黎先生吗?不介意的话,请让我来为您泊车。”

黎子清依言下了车,门童一手拉着车门躬身道:“黎先生先进去吧,白先生已经在等着您了。”

黎子清不自然地扯了一下领带,这样的口吻和气氛让他莫名有点喘不上气,但是来都来了,绝无掉头就走的可能,只得迈开步子硬着头皮走向那扇鎏金玻璃的大门。

进去之后果然还有人迎在里面,一路引着他上了二楼,巨大的落地窗后面只摆了一张桌子,阳光照进来晕出一团柔和的光,白礼生就在这团光里一手支着下巴朝外看,闻声转过脸,看着黎子清淡淡地说:“来了。”

黎子清在他对面落座,白礼生已经将菜单递过来,黎子清摆摆手,这餐厅他头一次来,点菜的事还是交给看起来就轻车熟路的白礼生比较合适。

“你来吧。”黎子清笑着说:“我随便的。”

白礼生也不坚持,只不过收回菜单的时候说了句:“我这个人还是比较讨厌听到别人说随便的。”

黎子清熟悉他的性格,也不见生气,等他操着纯正的S城方言跟服务生沟通一番,然后在菜单上点点画画了几笔,再送走了服务生,一抬头,看到黎子清正表情恍惚地看着自己,目光呆滞无神,仿佛一瞬间被人从天灵盖将三魂七魄都勾走了一般。

“这家店的老板是S城土著,用方言点菜,他就会给你做得更加精致入味一些。”白礼生同他解释道,说完又补上一句:“我这方言算地道吗?”

黎子清勉强笑了一下,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水,说:“挺好的。”

白礼生定定地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问:“你刚刚一瞬间,是不是把我当成了季冰?”

黎子清条件反射地想否认,就听白礼生继续说:“他走了这么多天,给你打过电话吗?”

美国马里兰州,深夜十二点,季冰拉开酒店房门,门外站着穿戴整齐的谢嘉琪,看着在房间里呆了两个多小时,却连外套都没脱下来的他,笑吟吟地说:“就知道你也睡不着,这家酒店的酒吧是24小时的,昼短苦夜长,不如去喝一杯吧?”

季冰坐在吧台前,问侍者要了杯加冰的威士忌,酒吧背景音里,一位女歌者正用她空灵且深情的声线,哼着一首耳熟能详的英文歌。

“要烟吗?”谢嘉琪抽出一盒女士烟,调侃般地在季冰面前晃了晃,季冰摆了摆手,她便也有些意兴阑珊,收起烟盒,盯着吧台后面蓝眼睛调酒师的翘臀看了一会儿,扭过头问季冰说:“你明天还去纽约见我父母吗?”

“说实话,不太想去。”季冰喝了口酒,杯子拿在手里晃了晃说:“你父母那个案子我看了,钱投进去基本上跟石沉大海没什么区别,有这些钱不如直接回国在S城买几栋房子,一两年后赚得都比这个多。”

谢嘉琪仿佛早有预料,表情并没有太大的惊讶,耸了耸肩道:“OK,只要你能说服他们,我也不想看着二老的晚年生活,却要因为背债而锒铛入狱。”

“市场瞬息万变,他们想得太简单了。”

谢嘉琪自嘲般地笑了笑,“瞬息万变的岂止是市场,”她说:“我爸妈可是到现在都还想不明白,好好的女婿,为什么转眼间就成了喜欢男人的同性恋。”

季冰却不怒反笑,缓缓地说:“误会始终是你一手酿造的,在这件事上,恕我无法对他们表达歉意。”

“季冰,”谢嘉琪的声调突然抬高了几分,面色冷凝,定定地看着他问:“你喜欢过我吗?”

季冰轻笑一声,几乎是不加犹豫地回答她:“没有。”

谢嘉琪深吸一口气,险些拿不住玻璃酒杯,哪怕这么多年早已深切感知,被当事人这样斩钉截铁一巴掌打在脸上,还是带给她了一种无所适从的窒息感。

她缓了一会儿,嘴角勾起一丝凉凉的笑,扭头认真地看着季冰,换了个问法,接着问他:“那黎子清呢?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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