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过去式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黎子清独自一人去食堂吃了晚饭,肖恺成终于媳妇熬成婆,从临时班长转正,事情也因此多了起来,偶尔便也没办法再结伴一起吃饭了。

时间走到十一月下旬,夜晚寒露降下,映衬着路灯下校园里的枯黄败叶,萧索的感觉一下子就出来了。

黎子清沿着操场外的水泥路往教学楼走,一阵寒风过来,他缩了缩脖子,脚下的步伐跟着加快几分。

“黎子清。”耳边一道呼唤声响起,他循声扭头,就见季冰一个人从斜前方路边的树荫下走过来,神色没了一贯的笑容,意外透出几分严肃和认真。

黎子清站住步子,疑惑地看向他。

季冰走近过来,思索片刻,开口问:“我想跟你说几句话,可以吗?”

黎子清看着他灼灼的目光,拒绝的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扭头看了看操场上一闪而过跑步的人影,转过来对他说:“那就去操场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个人并肩走进操场,意外发现人并不少,隐约还有几对情侣散在各个角落,躲避着老师和训导主任的视线。

“说什么?”黎子清手插进校服口袋,上衣拉链也拉到最顶部,下巴藏进衣领里,禁不住还打了个寒颤。

“冷吗?”季冰注意到他细微的动作,扭头看着他,顺势还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子,语气惊讶:“你穿太少了吧?”

黎子清意识到他想做什么,伸手做出格挡的姿势,义正言辞地拒绝:“别脱外套给我,我不冷,你有事赶紧说。”

季冰轻笑,却下一刻拉开校服拉链,将穿在里面的一件宽松的羊绒开衫脱下来,递给他道:“不是外套,拿着吧。”

黎子清愣神般地接过还带着对方体温的羊绒衫,反应过来有些无语:“……你拍电视剧呢?又不是在野外,真冷的话,直接回教室不就行了。”

季冰将校服拉链拉上,被他的话怼了一下,眼神有些无辜道:“喂,你也太严格了吧?献个殷勤还要这么多花头吗?”

黎子清没话接了,衣服拿在手里也是累赘,倒不如物尽其用。季冰的个头比他高,衣服也大了一个码,羊绒衫被他直接披在身上,两边袖子耷拉着,季冰看在眼里,调侃一句:“你演杨过啊?”

黎子清跟着开起了玩笑:“那你是旁边的雕吗?”

季冰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那应该是冰雕吧。”

黎子清扑哧笑出声,忍不住推了他的肩膀一把,笑着说:“我看是沙雕才对。”

两个人一起哈哈哈地捂着肚子笑了一阵,操场走满一圈,又开始第二圈,季冰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冷不丁地开口道:“黎子清,我都听你同桌说了。”

黎子清扭头看着他,眼神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问:“什么?”

“那个本子挺重要的吧。”季冰扭头跟他对视,嘴角重新浮现出笑意,却让人莫名觉得暖洋洋的,“还有,你爸妈应该是去了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两个人同时顿住脚步,停在了主席台附近的看台处,黎子清脸上的笑意也彻底敛去,表情却也不像是生气,半晌低下头踢了踢塑胶跑道上莫须有的沙子,语气平淡地说:“对,在我很小很小,甚至还不记事的时候,他们就走了。所以,”他抬起头看着季冰,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感觉。有些东西如果一开始就没有,就不具备失去的意义了。”

季冰定定地看着他,少顷,下巴一抬,对他道:“去上面坐会儿吧。”

两个人踩着水泥台阶走到看台中间,并排坐下来,眺望着下方笼罩在夜色里的操场。情侣隐在偏僻处说着悄悄话,跑步的人渐渐停下来开始绕圈走路,夜风送来篮球撞击篮筐的声音,有人吹着口哨欢呼,有人在沮丧地叹气,快乐和兴奋、失望与难过,每一种情绪在这里都可以被直接又纯粹地演绎出来,仿若白纸一样的生活,异常地温吞,却又异常地美好。

黎子清终于将羊绒衫穿了起来,虽然是为了避免袖子蹭到台阶,季冰在旁边看着他将衣袖套上,眼底浮现出清清浅浅的笑意。

“唉。”黎子清好像有所感应,突然叹了口气,语气认真地说:“季冰,其实我们就像这样做个无话不谈的朋友,不是挺好的吗?”

季冰笑着摇了摇头,“是吗?”他说:“可我从来不会跟朋友做这些事情。”

黎子清哑口无言,表情无奈又惋惜,季冰看在眼里,将话题岔过去,开口问道:“你爸妈很相爱吗?”

“都说了我不记事了。”

“我觉得应该是很相爱。”

黎子清抬眼看着他,眼睛里写着愿闻其详,季冰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你看,你的名字叫子清。子,在古文中有你的意思,而清的谐音是情,这就是在表达你父母对彼此都有情,说明他们很相爱。”

“……”黎子清顿了数秒,犹豫着还是说出了口:“……并不是有意泼你冷水,但这个名字,其实是我叔叔取的。”

“……”季冰尴尬的神色只浮现了一瞬,转而无奈地叹口气,语气中的真情实感,竟让黎子清有种对不起他的错觉,“你让我把下面的话说完好吗?”他眼神无辜又纯净,“我腹稿都打好了。”

黎子清:“……请讲。”

“我的意思是,你爸妈既然相爱,那么一起去往另一个世界,对于他们来讲,就不算是件太过痛苦的事情。人生短短数十年,终有一天我们也会去那个地方,可如果能找到一个生同衾死同穴的人,就算是死亡,也会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夜色深沉,黎子清侧脸低头看着脚下台阶,表情不甚清楚,只是许久都没有接话。

季冰就这样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等来的却是黎子清倏然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下看台。

“黎子清!”季冰在他身后抬高了声线,语气里的斩钉截铁让人措手不及:“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给我一个机会,可以吗?”

黎子清的脚步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在最后一个台阶的处堪堪停下,扭转头看着他,“我还是不懂,”他语气里透着迷茫和犹豫,“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我?我这样的人——”

“你这样的人,全世界只有你一个。”季冰截断他的话,一双眸子亮若星辰,深深地看进他眼睛里:“哪怕再渺小普通,再平淡无奇,可黎子清就是黎子清。”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似乎也觉得言语太过于矫情和偶像剧,于是话锋一转:“一开始我也想不通,为什么越来越关注你。但没有解题过程,又怎么会知道答案呢?如果可以,我想亲自做一做这道证明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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