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过去式

S城用一场天寒地冻的大雨迎接了高中生寒假结束的第一天开学,年味的余韵尚在空气中漂浮,躁动的心也还未完全收回,讲台上老师的教鞭却已经敲得振聋发聩,自律与放纵相互拉扯,打得不可开交,直教人身心俱疲无以为继。

第二节下课的眼保健操时间,几乎所有的人都匍匐在桌面上,任由广播慷慨激昂地喊着拍子,个个纹丝不动,仿佛一群被爆了头的丧尸。

肖恺成轻手轻脚地蹭到黎子清的位置前,伸手将人推醒,接着就被对方一双触目惊心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给吓住了。

“你这是通宵打游戏了吗?”肖恺成惊愕道:“眼睛红得跟入魔一样。”

黎子清揉了揉眼睛,满脸的精神恍惚,“有事吗?”

“厕所去不去?”

“不去。”黎子清一口回绝,旋即埋头下去准备继续补觉。

肖恺成一把扶住他的脑袋,“别忙着睡啊,我还有事问你呢。”

黎子清眉头紧锁,有气无力地问:“什么事?”

“季冰怎么没来?”

黎子清瞳孔一颤,挥开肖恺成的手,头深埋进臂弯,瓮声瓮气地回:“不知道。”

“啊?”肖恺成犯难了,“老师也不知道,还让我打听打听呢。你说我上哪儿打听去,又没有季冰的手机号——不对,黎子清,你有他手机号的吧?”肖恺成再次将黎子清摇起来,“给他打个电话。”

“打不通的,能打通老师不就知道了么?”

“也对哦。”肖恺成反应过来,再次陷入苦恼:“那怎么办?开学第一天老师安排的事我就办不好,不是好兆头啊。”

“你就别操心了。”黎子清道:“应该——”他顿了顿,接着说:“明天或者后天就来了。”

“所以你还是心里有数的嘛,”肖恺成一副被我逮住了的模样,摸着下巴揣测:“到底怎么回事?难道是你俩吵架了,然后季冰赌气不来上学了?”

“……”黎子清再次将头埋回臂弯里,这次任对方怎么推都不起来了。

等肖恺成走远,黎子清趴在桌子上深深地吸了口气再呼出来,眼睛怔怔地盯着胳膊下纸张的纹理,嘴唇翕动,几乎轻不可闻地喃喃出一句:“季冰……”

黎子清差不多有两天两夜没怎么合眼,季冰出事的头天晚上,他睁着眼睛心惊胆战地守在从鬼门关兜一圈回来,却昏迷迟迟不醒的季冰身边,漫漫长夜就这样捱过去,他第一次体会到睡不着觉的夜晚是怎样的孤寂与无助。

他怎么也想不到,仅仅是一个小小的过敏症状,到了季冰这里居然会这样严重,严重到险些丧命。

一直熬到凌晨,医生最后一次确认血压和心跳等一切正常,黎子清一颗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地。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从医生口中得知对方已经通知了季冰远在国外的父母,那两位也在头天晚上乘坐私人飞机正在回程的路上。黎子清仿佛做贼一样,在医生惊愕的眼神中,逃似地离开了医院。

出租车载着他渐行渐远,季冰所在的医院大楼在视野中慢慢消失不见,胸腔里一颗心空落落的,找不到丝毫的慰藉。

季冰,你要赶快醒过来。

黎子清失魂落魄地将头歪靠在车窗玻璃上,满心的惶然无措。

我才刚刚,彻彻底底地喜欢上你,都还没有把这种心情,完全传达给你。

回到家的黎子清把自己摔在床上,浑浑噩噩地睡了一个多小时的囫囵觉,然后被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吵醒。

他打了个激灵,从床上一跃而起,睡眠不足带来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他却不管不顾,颤抖着手飞快接通了来电显示上写着季冰名字的电话。

“喂……”一张嘴,明明拼命控制住了,却还是忍不住就哽咽出声,一口气卡在嗓子里,怎么都说不出下文来。

“子清,”季冰气息不稳的声音明显带着沙哑,却在听到黎子清的哭声后,瞬间慌了神:“别哭,”一贯从容不迫的他破天荒地手足无措起来,“别哭了,我没事,真的,你听话好吗?”

“季冰……”黎子清抽噎着,声音颤颤地说:“都怪我,我不该吃那个冰淇淋的……”

季冰哑然失笑,“你瞎自责什么?跟你没关系,是我要亲你的。”

“可是——”

“别可是了,”季冰截断他的话,好声好气地哄:“不过有一点,下次你吃原味的吧,我对草莓果酱过敏。”

“……”黎子清揉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回:“……好。”

“满血复活了。”季冰语气轻快道,旋即又话锋一转,“我听医生说,你守了我一夜?”

“……没有。”黎子清支支吾吾:“……中间睡了一小会儿。”

“一小会儿怎么够?”季冰一板一眼道:“你到家了吧?挂了电话就去睡觉,别再东想西想的,明天就开学了,好好打足精神。”

“那你明天呢?”

“应该还要在医院待一天观察观察,我自己感觉没什么大碍,医生不放人,而且我爸妈也回来了,胳膊拗不过大腿。”

“嗯……”黎子清盘腿坐在床上,抓着手机迟迟不肯挂断。

季冰觉察出他的想法,低笑一声,温柔哄道:“好了,你快去睡觉吧,我这边没什么事,后天就能在学校见到了。”

“那,一言为定……”

“好,一言为定!”

开学第二天的一大早,黎子清火急火燎地从宿舍一路狂奔去教室,步子停在教室前门处,焦急的目光越过一大片人头攒动,落在空空如也的桌面上,并没有看到那个应该出现的人,坐在位置上远远地看过来,嘴角微微翘起,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看得懂的眼神同他打招呼。

黎子清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拼命压下心烦意乱的思绪,一边坐回自己的位置,一边猜测着该是上课时间还没到的缘故。

早读下课,黎子清第无数次地朝后扭头看过去,目光直接越过空荡的桌面,与好巧不巧刚睡醒的李如对视上,对方毫不犹豫地回给他一个飞扬跋扈的挑衅眼神。

黎子清转回身体,低头看着一早上都没翻页的英语单词本,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桌面突然被人重重一拍,黎子清抬头,李如一脸老子不好惹的表情,粗声问他:“你看我干吗?”

黎子清面无表情地回:“没看你。”

“你糊弄鬼呢?”李如瞪大眼睛:“你都看一早上了,我同桌说你眼睛都快长我身上了。”

“……”黎子清泄了力道般,有气无力地辩驳:“我真没看你。”

“操,”李如一拍桌子,指头险些戳到黎子清鼻尖上,“黎子清,我他妈早就想找你说道说道了,你上学期像个跟屁虫一样地粘着季冰,到底有什么企图?”

李如一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彻底将四周看戏的同学目光吸引过来,肖恺成第一个蹭地站起来,桌子拍得比李如还响:“李如!你眼里有没有班干部,还敢当着我的面欺负同学?”

李如都懒得看他一眼,抖着腿嗤笑道:“你算老几?拿着鸡毛当令箭,老子是在好言好语地跟他说话,你他妈被害妄想症吗?”

“有你这样好言好语说话的吗?”

“老子的好言好语就这样,你管天管地,还要管老子拉屎放屁吗?”

班里一番哄笑,肖恺成从位置上窜出来,怒气冲冲地快步走过来,一把将李如从黎子清位子旁推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黎子清有过节。怎么?季冰在的时候不敢,现在跳出来欺负人,你是狗吗?”

“你他妈再说一遍!”

“李如。”白礼生从位置上站起来,清清冷冷地望过来,语气听不出喜怒,“吃饭去吧。”

“不吃。”李如梗着脖子拒绝,冒着火的视线在黎子清和肖恺成身上来回看一番,最后冷笑道:“我看明白了,你俩就是想抱季冰的大腿吧,肖恺成,你的班长不会也是抱大腿抱来的吧?”

“你他妈再说一遍!”风水轮流转,这回轮到肖恺成被言语激怒。

白礼生不动声色地走近过来,抬脚照着李如的小腿狠狠地来了一脚,对方嗷呜一声,揉着腿肚子冲白礼生吼:“你踢我干吗?”

“别惹事。”白礼生语气依旧淡淡的。

“谁惹事了?”李如道:“明明是事惹我。”

白礼生瞥了一眼仍旧坐在位置上的黎子清,对李如道:“黎子清跟季冰是朋友,你别自找不痛快。”

“什么朋友。”李如啐了一口:“狗腿子而已。”

“什么狗腿子?”一道声音遥遥地破空而来,李如瞬间瞳孔缩紧,其他众人则纷纷循声朝教室后门看去,就见季冰嘴角带笑地立在门口位置,朝着这边看过来,视线从中心地带的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落在李如那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森然。

“我……”李如怂态立现,动作不自然地挠了挠头,其间不忘抽空瞪了黎子清一眼。

“他骂黎子清是你的狗腿子!”肖恺成丝毫不放过任何可以一击KO敌人的机会。

“没有骂!”李如辩护道:“是讨论!”

“切,你问问大家,”肖恺成伸手指了一圈,“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季冰迈开步子走近过来,视线始终锁定在黎子清身上,两人旁若无人地一路对视直到季冰走到跟前,黎子清定定地看着他,眼波晃动,缓缓地开口:“你来了。”

季冰低头凝视着他,目光沉静柔和,在李如目瞪口呆的表情下,伸出手按在黎子清的肩膀上,笑着对他说:“嗯,我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李如:怎么办,我有点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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