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哎?我跟你一起去吧?等等,你慢一点别摔到呀,那么长的裙子呢!”梧菁纳闷地望着匆匆跑走的好友的背影,看来是追不上了,十分纠结地歪头沉思,什么手链值得她这么着急?居然能让平时走路脚尖都不会露在裙摆外面的大家闺秀像被风吹走一样跑得飞快。

因为,太过奇怪了。

榴华一手挽着裙子,一手在便携智能终端上快速点击,很快拉出一张毕业式流程表——高等部的。

“仪式后紧接着就是职业认证会,那家伙怎么会不在。”

她一口气奔到古武专业举行认证会的大厅门口,隔着透明玻璃门奋力向内张望。

学习古武的人并不多,也对,现在都是星际时代了,科技产物的力量比人类自身的体能潜力强得多,除非真心痴迷或者贫困到完全学不起其他专业,有几个愿意来吃这份苦呢?现今的人们,虽然不至于像榴华这样娇弱到从没拿过比智能终端更重的东西,但多得是皮肤上划一道小口子都要挤出几滴眼泪并请上几天病假的人。

“什么人鬼鬼祟祟?”

她没看见要找的人,倒是里面的人看到她,大声呵斥起来。

怪只能怪榴华这身礼服太扎眼,要知道,同样是没有实用价值的专业,练古武的却有那么一些人更看不上学咏唱的纯花瓶——贵族小姐又怎样?学个历史,学个古典文学,就当为文化研究做贡献了,可咏唱是个什么玩意儿?研究怎么念咒语更好听?笑死人了,魔法这东西它只在里世界用得上,表世界根本不存在!

“中等部的毕业生……怎么,你的小追随者们不能满足你,所以迫不及待跑来职业认证会想找个年轻力壮的新欢吗?”戴着职业导师徽章的男人一脸讥讽,用壮硕的身躯堵住门口,“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快滚!”

真是粗鄙!榴华用力攥住裙子,碎钻硌着掌心的刺痛压下满腔怒火。

“刃械系……”她抬头刚刚说出半句,就见那男人向前迈了一步,凶猛的气势排山倒海般压了下来,她不禁心底陡然一惊,识时务地咽下后半句话,咬咬牙转身快步离开。

绝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她的脚步停在距离大厅百米外的一处拐角后面。

“约了别人的家伙,怎么可以自己失约?最好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她一面在心里嘀咕着一面轻手轻脚地脱下累赘的礼服卷成一团抱在怀里,探头瞅瞅大理石地面的走廊,犹豫一下,弯腰将小皮鞋也脱了下来,“唉,要是被监控拍到,简直丢死人。”被导师知道肯定死翘翘!老爹么,大概会大笑着说我家乖宝终于有年轻人的鲜活气儿了?

从疏散楼梯一阶一阶往上爬已经完全超出了平日一整天的运动量,她累到缺氧的脑子里不知不觉浮起一个念头——现在做的事情,是否太离谱太疯狂?

有没有可能,他只是随口一说?或者,是一个卑劣的恶作剧?

没有参加认证会,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无法取得认证?

她用力按住心跳如雷的胸口,脉搏的声音像是一把重锤不停锤击着脆弱耳膜,几乎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响,整个人也快要被过速奔腾的血液涨裂开来。

为什么无法取得认证?

双腿机械地向前迈动,身体不由自主地跟随上去,头脑时而模糊时而清醒。

不可能的。她所知道的Jour,人如其名,是该专业应届生中最明亮的阳光,就算……就算遭到排挤,可没有人能够否认他的实力已经凌驾于所有同级生之上。

“仪式前最后的准备工作,整理仓库。这一间,是刃械系。”

她气喘吁吁地扶着墙站在紧闭的合金门前,心中想着如果这一次搞错,干脆就直接回家,权当这一晚是自己没事找事胡乱发疯。

门锁着,锁是三合一电子锁,可惜指纹、密码、机械钥匙这三样东西榴华一样都没有,她只能采用最笨的办法——敲门。

“不会把别人招来吧?”她轻轻轻轻地敲,做贼似的左顾右盼,然后把耳朵贴在门上努力听里面的动静,不过门的隔音非常好,什么也听不见。

“在不在吱一声啊。”她抱膝挨着门坐下,明明理智上告诉自己该走了,却又十分不甘心,每隔几秒钟就要敲上两下,听一听动静,郁闷一会儿,再接着敲。

“RUCA,RUCA,你说我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呀?”她对着智能终端小声自言自语道,“其实我根本不认识他的对不对?那个连最基本的自我介绍都没做过的家伙……”

“这句话你叫我帮你查资料的时候已经说过了。”终端上闪出一行文字,头上顶着蛋壳的小家伙蹦啊蹦的,毫不留情地无声嘲讽着,“虽然你们曾经见过很多次面,不过很显然,人家并没有想要跟你‘认识一下’。”

榴华鼓着腮帮子往后一靠,突然,脑后贴着门的地方感受到一丝轻微的震动,这震动转瞬即逝,令她几乎以为是个错觉。

她疑惑了一下,抬手按在刚才的位置上,等了十数秒,果然,又感受到同样的微震。

是了,这道隔音门,里面的声音不能传出,但是有东西用力撞在门上,却一定会产生物理性的振动。

“竟然真的在里面啊。”榴华迅速爬起来,浑身上下的酸痛不已,却抵不过雀跃的心情,“被锁进仓库什么的,不是初等部的小孩子才会中招的把戏么?就这还是学古武的呢,真是蠢死了。”

她知道想要打开这道门,找管理员是没有用的。仓库内肯定有监控,而监控画面直接连通到管理员的终端上,使坏的人既然能得手,少不得管理员与其沆瀣一气。

这边的人全都信不过,只有劳烦自己的导师了。

不提榴华怎么诓来咏唱学唯一的导师,也不提她被那位知性和蔼的中年女性打趣了一路,有导师出面,管理员自然不敢随便搪塞,老老实实地拿出钥匙跟着两人去开门。

管理员的身后,导师伸出手抚平榴华礼服上的一处褶皱,意味深长地笑着压低声音说道:“你还这么年轻,稍微玩一玩可以,可不要动真格的。”

榴华左手捏着右手手指,斯斯文文地低头盯着裙摆上的星象图,“您想太多了,手链真的是自己断掉的。”

“嗯,也是自己飞到这儿来的哦?”导师轻轻揪了一下她的耳朵,“门开了,快进去找吧。”

话音未落,许多金属七零八落地砸在地面上的响动打破了走廊的寂静,管理员尴尬地站在一边,恨不得把自己藏到门扇的后面。

随着门的打开,长长短短的各式兵刃乱糟糟地散落出来,榴华呆了一呆,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不知道要怎么走进去。

“怎么这样乱,现在的学生真是越来越不像话。”导师皱起眉头,十分不满,忽然,她掩住鼻子,向前探了探身子,眉头顿时锁得更紧。

与此同时,榴华也闻到了掺杂在铁腥中隐隐约约的血腥气。

黏腻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沉滞缭绕着不祥的气息。

06

“听导师说每年都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屡禁不止,让人头疼。”

窗前的少女从水果篮里拣出一只圆圆的橙子低头把玩着,阳光洒落在她乌黑的长发,镀上一层圣洁的光芒,却模糊了精致的面目。

“还好医生说没有什么大碍,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她的声音是一贯的轻声慢语,每一个吐字仿佛经过悉心雕琢般优雅动听,“虽然错过了今年的认证会,不过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呢。”

“昨天你没来赴约,这次不能算数,那……我们三年后的毕业式再见?”

“到那时候,你肯定是个名人了吧?出门会戴上墨镜帽子和围巾的那种。”

“来见我的时候当心不要被当成可疑分子哦。”

圆滚滚的橙子被塞进手心,一缕柔滑的发丝从手背上似有若无地拂过,而后轻盈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从耳中彻底消失。

他抬起右手遮住眼前一团团扭曲的光晕,而左侧,小臂以下已经没有丝毫知觉。

“不用担心,你手臂上的伤并非完全不可恢复,像平常人一样使用是没有问题的。”

一道男声突兀地响起,他朝着说话声传来的方向偏过头去,心下微惊,自己竟没听到有人进入病房的声音?

“你好,小朋友。别紧张,我是榴华的父亲。”

来人身形高大,在许多团光晕中显出黑沉沉的一坨,然后那一坨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或许是家学渊源,他说话同样慢条斯理,然而感觉却与榴华全然不同,每一句,都像是一把隐形的利刃,不动声色间令伤口再添千疮百孔。

他说,我知道你,你很不错。

他说,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很遗憾,也衷心地祝愿你能渡过难关。

他说,我将会为你支付医药费,只有一个条件,请你务必答应。

Jour静静听着,心绪没有一丝波动,仿佛灵魂漂浮在躯壳之外,只冷眼旁观着一切。

“我家榴华,是个又天真又善良又柔弱的女孩儿,没见识过什么黑暗,也没经历过任何挫折,当然,作为父亲,我打从心底里期望她能够一直保持这份纯洁,永远不要长大。”

这话Jour十分认同。

没错,她就像从天国降落人间的使者,她的言语是轻缓吟诵的圣诗。

他从未忘记,在四周一片茫茫的乌沉之中,是那柔美的唇瓣唤醒了朝阳。

每天的清晨从一句纯正优美的“Bonjour”起始,纵然那光辉是撒播给所有倾听晨读的人。

自君之口,始闻我名。

可是面前的人,她的父亲,说:“所以,我希望你离开她,你可明白?”

“现在,以及三年以后,都不要再出现在她的面前。”

“为什么?”Jour不能一味地保持沉默,否则,难道就这样毫无理由地接受?

他的视力受到了严重的损伤,但他的眼睛没有失去往日的神采,平静且又明亮,无论谁看到这样的一双眼睛,都会相信这个少年定会前途光明,未来可期,然而正对着这双眼睛的人毫无触动,欣赏是有的,更多的却是坚决。

“你们不合适。”

不合适,多正当的理由!Jour无意识地摩挲着橙子凸凹不平的表面,视线也垂落下来。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截雪白的袜尖,小巧,轻盈,带着节奏和韵律,仿佛每一次挪动都踩着舞步,却又是那么的小心谨慎,似乎稍有惊吓就会仓惶逃走。

如果他在这里退缩,她一定不会再向自己走来。

家世,学业,地位,确实有着太多的不对等,可是,这也算是理由吗?

“是的。”年长者永远知道尚未成熟的孩子们在想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口,低头看着一篮子的水果,拣出一只同样圆滚滚的橙子来,将Jour手中的那一只换走,重复道,“你们不合适。”

“你会伤害到她。”

一阵凉意从指间蜿蜒到手腕,黏湿的液体带着酸涩的气味,顷刻弥漫了整个房间。Jour恍惚想道,是我不小心把它抓破了么?

你会伤害到她。

这一句,从那一天起,随着那破了口的橙子,深深烙印在心底。

4、07-08

07

“……你来读下面一段。”

一道质感冰冷的女声在不远处说着什么,只听清了最后一句,随后响起的是女童生疏艰涩的朗读声,断断续续的,几乎连不成句。

是在课堂上?榴华从睡意朦胧中渐渐醒来,迷茫地望着自己座位前面站着的小女孩,再移过目光环视周围稀疏而整齐的座位和座位上的孩子们,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

“不准东张西望。后面的,接着读。”鞋跟敲在地面上的声响落在她的旁边,是教师吗?

出于本能的畏惧,榴华不敢抬头,匆匆忙忙地拎着书桌上的课本站起来,捧起它迅速扫视两眼,却悚然发觉上面的文字竟有近三分之一完全不认识,更无从找到前面的人读的是哪里。

许是看她呆站太久,身侧的疑似教师冷冷嘲讽道:“语言专精,就只有这种水准?”

不不不,你们对语言专精究竟有什么误解!榴华垂着头默默腹诽,“专精”只是说在这方面研究得比较深,摸出的规律比普通人多一些,但也不可能认识全世界所有文字的好吧?

大概是运气不错,恰好此时下课,那位疑似教师瞬间消失了踪影。

邻座上比前排看上去年纪稍长的少女凑过来,笑嘻嘻说道:“呐,别看那些烦人的东西了,鬼画符一样,只有鬼才认得咧!”

榴华瞅瞅这个自来熟的家伙,疑惑地指指课本上的文字:“这种的,大家都不认识吗?”

“对啊,反正不会读就跳过去嘛!她想教就会告诉我们了,既然不教,那不会就不会呗!着急的又不是我们。”少女耸耸肩,抓过她手上的书向后翻去,“看这里看这里,我喜欢教材的这部分,你觉得呢?”

“常见武器简介?”榴华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更是一头雾水,什么东西?仔细看一看,所谓的“常见武器”,居然全是冷兵器?冷兵器过时很久了啊,这是星历前的教材吗?

“我最喜欢弓箭了!咻~咻~咻~我放下了箭,我弹着弓弦唱着歌~我是一个浪漫的诗人~吟游诗人~”少女用手比划着,动作声音都很大,奇怪的是前面的孩子们全部无动于衷,一个个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专心致志地看着书,甚至连脸上的神情都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平静淡漠,令人不由得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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