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再吃一堑

虽然佟宛宛对于康熙生气的缘由有些好奇,但也只限于想一想。

现代社会里,无论在哪儿,几个人凑在一起就能聊天聊地聊古聊今,无论多大的官多出名的人,只要是瓜,都能嘻嘻哈哈地吃上一口。

但这里是清朝,生气之人还是一个货真价实、手握大权、随时随地能赏毒酒下来的皇帝——还是苟着更为妥当。

定下发展基调,佟宛宛甩开脑海里杂七杂八的那些事儿,转而思索待会迎新宴上叫小厨房做什么。

她满脸沉思眉心微蹙的模样,让一屋子的人都不敢说话了,木头一般杵在边上。

殿中变得安静起来,锦娘不安地想要退出去,又舍不得。

前有陈念大师傅,自打‘借’到景仁宫就再也没回去过,今儿轮到她身上,她就没打算再回去——一个是普通绣娘,一个是留在主子身边办事,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再说了,贵主儿身边正好有一个一等宫女的缺儿,待报上投名状,嘿嘿嘿嘿······见锦娘满脸的欲言又止,豆蔻半夏等人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锦娘是乾清宫刚送来的人,如今又这般直白显露于脸上,想来是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信儿要报给娘娘。

众人此举正中锦娘下怀,见四下无人,正是说话时机,她连忙壮着胆子挑起话头,“奴婢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佟宛宛应声抬头,只见锦娘满脸‘快问我’‘我有秘密’‘这个秘密可能对你不利’的神情,从善如流地点头,“讲”。

这句话都出来了,哪还有不讲之理。

于是锦娘就将这两日她知道的事全都说了,尤其是白芷的事。

“所以,你的意思是”,佟宛宛诧异反问,“昨日用晚点的时候,白芷一直都在?”

她记得白芷被退回内务府了啊,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乾清宫?

“正是”,锦娘点头。

白芷身为景仁宫退还到内务府的人,却被慈宁宫送到帝王身侧——众人都在猜,许是老祖宗在打贵主儿的脸。

这并非空穴来风,之前有小太监私下议论继后人选,转眼便被慈宁宫送去慎刑司,如今也不见人影。

另外,长辈赐下的宫女一般都是留作房里人,放在宫里便是围房宫女,虽说品级不高,却能近水楼台,日日陪侍在君王身侧。

显然,这是来分宠的,分谁的宠,只需看一看那白芷的脸,自然一目了然。

不过即便再给锦娘一万个胆子,这种话她也是不敢说的,犹豫吞吐半天只道,“或许是宫女们的衣裳都差不多,又或是白芷没抬头,贵主儿便没看见。”

此事的确奇怪,正常来说,这样令人瞩目的角儿,各宫上下早该注意到了才是。

贵主儿身边的宫人没说吗?

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佟宛宛心中倏然升起几分明悟——怪不得这些日子一提到去乾清宫身边的宫人就打马虎眼,怪不得昨天晚上康熙会突然生气。

就像爸妈看孩子写作业,前一秒做过的题,下一秒再度做错,这种完完全全的错题再现,用小脚指头想也知道康熙会有多生气。

可她也是真的冤。

昨日午后先是看十八禁画册,然后做小衣裳,又做骑装,忙得不可开交,再后来,满脑子都想着怎么把锦娘给‘借’过来,连晚膳都食不知味的,哪里还能关注到身边的宫女。

若是看见了,她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她又不傻,上次就因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事闹了那么一场,哪里还敢重蹈覆辙。

苍天可鉴,她是真没看见啊!

佟宛宛有些绝望,她实在想不到,这个世界上会有人两次跳进同一个坑,而且,这个人还是她自己!

没记错的话,上回就因为这事康熙气了好几个月,这回错上加错,少不得要半年起步。

累了,毁灭吧。

她往后一躺,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大迎枕中,又从枕头下摸出话本子,打算直接摆烂,可刚翻开书又想起另一件事。

她问锦娘,“归家那对小夫妻到底犯了何滔天大错,让皇上这么生气?”

之前只听说康熙赏了毒酒下去,也没有多想,毕竟惹怒一个皇帝的原因实在太多,但此刻两件事一结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等会儿······归家的那对小夫妻不会是被迁怒的吧?

锦娘仔细回想片刻,“奴婢不在殿内,只听说是归家安人好妒所致”。

闻言,佟宛宛不由得沉默下来,良久,她叹了口气,叫锦娘去做剩下的骑装,自己则是起身去了书房。

锦娘应声去了,外间的宫人也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毕竟主子平日里便素好写字、看话本,最近又在学画画,在书房里多待一会也不奇怪。

但到了晚膳时分,门还紧紧关着,去叫门,里头也没人应答。

豆蔻告了声罪,推门进去,只见娘娘坐在窗边,一动不动的,像是在发呆。

“娘娘”,她看了眼窗外,只有一阵阵的风吹过,她拿了件缎子做的披风披在主子身上,“窗边风大,仔细头疼”。

佟宛宛嗯了一声,还是默默地看着窗外。

来清朝这么久,她也算有了长进,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另外,还有一些事需要特意做出来给旁人看。

再说了,人生的坎这么多,自然得能避则避,总不能吃一堑、再吃一堑、又吃一堑。

见主子神情木然,不说不笑,豆蔻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悄悄退出去寻到正在做针线的锦娘,待到将事儿一说,两个人都绝望了。

锦娘满脸都是做了错事的不安,“这可怎么办啊?”

本想立个功的,谁知道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见锦娘又惊又慌,已然是六神无主了,又想到她是乾清宫送来的人,豆蔻自然不好对她如何,安抚了两句,转身走了。

但回正殿的路上,她又有一种头顶上大石头终于落下的感觉。

白芷的事,娘娘总有一天会知道的,而且,娘娘这样才是对的。

万岁爷是天子,是堪比太阳一般的存在,宫中的嫔妃自然当如同那向日葵,紧紧围着太阳旋转。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豆蔻长舒一口气,打起精神将所有人都撵得远远的,亲自守在书房廊下,不许任何人任何事打搅主子。

见掌事宫女这般慎重以待,众人都提心吊胆的,还不到戌时,整个景仁宫安静的像是一个人都没有,就连茉雅奇回来,行动间也静悄悄的,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佟宛宛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前胸贴后背,胃里跟饿穿了似得,也没人进来劝上一句。

她只好木着脸开门,垂着眼吩咐宫人,“今日的晚膳不要上了,明日的膳食也不必上,对了,后日也是”。

“娘娘!”

豆蔻大惊失色,娘娘竟然伤心到绝食!

正待劝上两句,却见娘娘不吃不喝径直上了塌,默默地盯着头顶上的帐子出神。

她顺着主子的眼神望去,只见帐子上绣着鸳鸯交颈、比翼双飞,可谓是入目皆是伤心事。

“娘娘······”豆蔻心疼的眼睛都红了,“万岁爷是天子,您何必自苦呢?”

后宫三千嫔妃,每三年便有一回选秀,便是万岁爷自持,也是有无数女子前仆后继,今儿是白芷,明儿说不定是蔷薇,后日还有菡萏,这种事情哪能挡得住呢。

佟宛宛翻了个身,将空空如也的胃压住,“都出去,本宫想一个人静一静”。

豆蔻张张嘴,哑然,却无可奈何,只能退出去。

外间,众人鸦雀无言,良久,刘保贵深深地叹了一口,“要不,咱家去乾清宫跑一趟?”

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豆蔻跟着叹气,谁能想到送到内务府的人还能回来,内务府的人也是,之前那些磋磨人的手段怎么就突然没用了!

最关键的是——这次的事是慈宁宫的人在背后帮白芷,还是皇上真的动了心思?

若是前者还好,若是万岁爷当真看中白芷,这么寻去乾清宫反而会对娘娘不利。

刘保贵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他不怕丢脸,也不怕被罚,只怕因为自己的轻举妄动让万岁爷恼了景仁宫,恼了娘娘。

众人正四顾无言,却见卧房窗户被推开,佟宛宛站在窗后,递出一个盒子出来,“把这个送去乾清宫”。

——————————————刘保贵不许别人碰,亲自捧着盒子,连走带跑地直奔昭仁殿而去。

见是景仁宫的总管太监,顾忠没拦,通报后直接叫人进了。

“皇上,您快去看看娘娘吧”,刘保贵跪在地上,满脸都是苦意,“自打昨夜娘娘离开昭仁殿,一日一夜没合眼,只在书房里写写画画,每顿的饭食也用不上两口,今日的晚点更是叫都不叫了”。

他佝偻着身子,恳切哀求,“娘娘本就金尊玉贵,再这般下去,身子骨真就熬不住了啊皇上”。

顾忠瞥了眼皇上陡然沉下的脸色,连忙将盒子打开呈上。

盒子里没有别的,只有几张初学者的画,不太娴熟,很是稚嫩,好在还算规整,让人一眼就能看出画的是芍药。

玄烨垂眸细看。

上回给王氏的风筝上只有一朵芍药,数量极其稀少,如今,送到乾清宫的却是满满一盒子芍药。

上回的风筝上只有一句话,如今这画旁却有一首诗。

高下立判。

见万岁爷久久没有回应,刘保贵有些不安,正想着要不要再多说两句,例如‘娘娘瘦了一大圈’‘娘娘不吃不喝只有万岁爷能劝动娘娘’诸如此类的话,可刚垂下头,便见明黄色的龙靴如同风一样从面前刮过。

他心中一喜。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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