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求生游戏

七月的伏天,空气滚烫炙热,刚一出门便将头脸打得通红。

佟宛宛浑不在意,三步并作两步下了轿辇,跟在小太监的身后进了正殿。

不愧是帝王处理政务、面见臣工之处,此地同昭仁殿的规制很是不同,屋高梁深,入目肃穆,就连地上铺着的那层金砖都泛着淡淡的冷光。

让人有种误入人民大会堂的感觉。

不由得,佟宛宛动作更轻了些,她悄悄停在座式金漆云龙纹屏风后,通过扇与扇之间的缝隙向外看。

明黄色的身影高坐于宝座之上,几步开外,台阶下方,一对年轻的小夫妻正并排跪着。

“臣妇要同归允肃和离,求皇上成全!”

刚来就有后续?!佟宛宛强摁着心中激动,眸光舍不得挪开半分。

说话的人是个女子,有着细细的身子,尖尖的下巴,典型江南女子的婉约模样。

不得不说,这同想象中坚毅、果断的形象完全不同。

“不,我不同意!”

宝座下还跪着一个身穿石青色补子的男子,方才一直低着头看不清神色,此刻一抬头,便显露出脸上一双对称的巴掌印。

佟宛宛嘶声吸了口冷气,胸口处的心脏却忍不住抢跳了一个节拍。

做得好,痛快!

“这并非归大人同不同意之事”。

女子声音细细脆脆的,带着些许江南那边的口音,“你我已签下和离书,如今这番强留,又是何道理?”

“和离书上并不曾有官印,你我仍是夫妻”,补服男子道。

“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如何再做那至亲夫妻?”

女子反问一句,而后重新伏在地上,额头贴在地上,满满的恭顺姿态,“回禀皇上,民女今日本不欲进宫,但昨日得蒙天恩,死里逃生,自然得跪谢万岁隆恩”。

“另外,归大人昨夜亦有言,今日事毕会放民女和仆役离开,不知归大人为何要在天子面前做这等出尔反尔之事?”

这······归允肃语滞,脸上微红的巴掌印都不由得透出几分白。

昨日签下和离书不过情急之举,怎能作数,还有,哄女子时说的话只是顺口说说罢了,怎能句句当真。

再说了,他签和离书也是为她考虑,她又怎能用和离书当做掣肘他的手段?

“阿怡莫要说气话,你我青梅竹马,又是至亲夫妻”,他又急又慌又觉伤心,不知不觉间补服已被沁出的汗水浸透,“昨日还同甘共苦,共饮毒酒,为何非要闹到如今这步?”

“闹?”女子的脸上头一次显露出外放的情绪,“事到如今,你仍觉得我是在‘闹’?”

这不是闹是什么?

归允肃实在想不通——在他看来,好不容易逃过一劫,又认清了小人面目,正是浓情蜜意之时,怎生她这般不懂事,甚至还将此事闹到帝王身前。

和以前那样,好好的过日子不行吗?

大不了,大不了······他以后再也不吹牛,主动认下惧内的名头便是。

玄烨亦觉着不解,夫妻二人甘愿为对方饮下毒酒,这般性命相托、两情相悦,不说青史留名,但也不该走到和离这步。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他劝了一句,“萧氏,你当珍惜才是”。

萧怡沉默好几息,终是柔顺应下,“是······民女谨遵皇上教诲”。

“民女往日之身已在昨日献于归家,今日性命全赖君王赏赐”。

她一面说着,一面重重地磕了个头,只一下,额头便是一片青紫,“皇上吩咐,民女不敢不从”。

并非心甘,亦非情愿,不过是······不敢不从。

佟宛宛眼睑一颤,不由得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这是不会说话,还是在主动求死?

何至于此!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表哥”,佟宛宛顾不得藏住自己了,连忙屏风后走出来,摇着扇子笑问,“可否叫臣妾同安人一叙”。

玄烨的视线停了一瞬才落在佟宛宛的身上。

六品安人没有资格进宫觐见参拜,但仍属命妇之列,理应由贵妃处置。

他面无表情地点头,“可”。

佟宛宛行礼谢过,一旁等着引路的小太监擦了擦额头的汗,连拉带拽直接将归家安人扯了出去。

待到了门口,小太监依旧难以摆出好脸色,直接将人推给半夏,头也不回地走了。

半夏心中正纳闷,却见主子跟着出来了,只是花盆底踩在金砖上的声音又快又密,让人有些心慌。

“先回去再说”,佟宛宛吩咐。

众所周知,当爸妈生气的时候,一定不要在他们眼前晃荡,离得越远越安全。

一行人像是被狗撵一般,连走带跑,直奔景仁宫。

待回了自己的地盘,周围全是熟悉的人和物,佟宛宛方才松了口气,一迭声地叫人上茶上点心,又安置归安人坐下。

萧氏不坐,撩起袍角跪在堂中,“多谢贵妃娘娘救我性命”。

……还不算太傻。

佟宛宛叫人把她扶起来,又问她,“萧姑娘为何这般不爱惜自己?”

萧氏一愣,自打成亲以后,再没有人这样叫她,他们都喊她归夫人,归安人,或是叫她归家娘子,萧姑娘已经成了遥远的过去,爱不爱惜的,还有什么要紧。

“贵妃娘娘”,她低下头忍住鼻酸,“民女不怕死”。

“看得出来”,佟宛宛叹了口气。

昨日喝毒酒,今日求和离,怕死之人,自是一件也做不出来的。

“既然你连死都不怕”,她将热乎乎的加了许多甜蜂蜜的牛奶推到萧姑娘面前,“怎会畏惧同归大人相处?”

“······不是畏惧”。

萧怡知道自己不该交浅言深,但心中却有无数的话想要说,想要将念头表露出来,想要······得到认可。

“是如鲠在喉”。

同僚们一起碰到卖身葬父的女子,为何偏偏就他将人带回家。给了银子为安家费已是仁至义尽,为何他会觉得那个女子柔软不堪自理。

她吵过闹过,他总说他心里有她,可他的心里到底有多少个‘她’。

佟宛宛不由得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子,她端起属于自己的那盏甜牛乳一饮而尽。

“人生在世自然是想求一个恣意痛快的”。

她放下茶碗,再亲手为自己添上满满的甜牛乳,“但本宫有几个冒昧的问题,实在不问不快”。

“一,你家中可有稚子?若是和离后,孩子同谁一处?若是归家人不允你同孩子见面,你能否承受这后果?”

“二、你和离后去哪儿,可有田产房屋居住?手中可有银钱,日后当以何谋生?”

“三、世道已然如此,无法接受你这般行径的人极多,甚至包括你的至亲之人,你能否坦然接受,并绝不后悔?”

“不必着急回答”,佟宛宛冲她笑了笑,“你有许多的时间慢慢想”。

是的,情啊爱啊,确实是非常美好的东西,没有,的确是一件极为遗憾的事。

可那又如何,地球求生游戏,第一要义是活着,然后是好好活着,最后才是多姿多彩地活着。

赖于金手指,她实现了‘活着’这个目标。如今同康熙和谐相处,也算是实现了‘好好活着’这个目标。

至于多姿多彩的活着、肆意妄为的活着,哪怕是现代社会,都有许多人难以实现,既如此,又何必为难自己。

佟宛宛端起茶碗,同对面的女子杯盏相碰,寂静殿中,两个同样的瓷盏撞在一块,发出金戈一般的声响。

“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她轻声呢喃,“本宫皆会助你一臂之力”。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