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事已至此

这一夜,许多人辗转反侧。

延禧宫里,惠嫔盯着头顶的帐子看了一宿,宝瓶纹上的每一针、每一线的走势都看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却依旧想不通事情的变化。

一直到了寅时,万岁爷平时起身的时辰,一夜没合眼的她坐起身来,吩咐宫女点灯。

小宫女年纪轻轻,睡得沉,愣了片刻,才一骨碌爬起来,去外间点了灯送进来。

摇曳的灯火在黑夜中很是显眼,很快,提热水的、伺候主子梳洗的,还有帕子、胰子、香膏、香露全都准备妥当,一样样地送进去。

前后脚的功夫,偏殿和后殿也跟着亮起了烛火,又过了片刻,正殿门口已经等着好几个贵人答应。

生了三公主的布贵人兆佳氏格外有脸面,每回她都是第一个进去的。

进了殿内之后,她先是站在角落里候着,待到主位娘娘坐到梳妆台前,才轻手轻脚地凑过去,接过小宫女手中的梳子,将娘娘头上的每一根头发都仔细地梳进发髻里。

又过了片刻,别的小答应们也都被叫进来,热热闹闹地凑在惠嫔身边,觉禅氏说娘娘戴金簪真好看,纳喇氏说娘娘佩珍珠大气显气色。

闻言,惠嫔抬眼望向镜中,瞧见了自己扑粉也遮不住的憔悴,以及,旁边三张鲜嫩的面容。

她抚了抚自个儿的脸,没说话。

主位娘娘沉下眉眼,屋子里立刻跟着安静下来,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几人此刻像是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地上,纳喇氏更是深深蹲在地上,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半晌,惠嫔起身去了膳桌,整个屋子里的人才跟着动起来,兆佳氏布膳,纳喇氏盛汤,觉禅氏则是捧着骨碟侯在一旁。

期间,三公主过来请安,她温言训诫了两句‘认真读书’‘不许同姐妹玩闹太过’,便让三公主往上书房读书去了。

晨间不宜多食,惠嫔随便用了一碗煮得浓稠的稻米粥,又用了一盏牛骨髓茶汤,便漱了口。

小太监们把没怎么动的膳桌抬下去,小宫女则是麻利地奉上茶点,期间她的贴身宫女茉莉还送来一个孔雀翎做的毽子。

很快,花盆底踢踢踏踏的声音响起,伴着小宫女小太监的喝彩声,延禧宫里终于热闹起来,也有了几分鲜活气儿。

惠嫔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她歪在塌上,见三个贵人答应满头大汗,背后的衣衫都汗透了,又见日头斜斜地挂在南边,便大发慈悲地摆了摆手,“回去歇着吧”,说罢,便起身往外走。

兆佳氏等人还没喘匀气儿,连忙跟上去侍奉主位娘娘左右,纳喇氏小心翼翼地扶着族姐,另外两个跟在身后,三个人一路将惠嫔送到延禧宫的大门口,见她的身影远了,才相互行礼,各自回转。

后殿,兆佳氏刚一进屋就软了身子,幸好身后有门,才没有摔倒在地。

她的贴身宫女又是心疼又是不平,“贵人也太好性儿了,竟任由旁人作践!”

一个是嫔,一个是贵人,说起来只差了一级,再说了,贵人是公主生母,也是顶顶尊贵的。

“好了”,兆佳氏缓了口气,扶着宫女的手踉跄几步歪在塌上,“都是小事,不要紧的”。

虽说只差了一级,但这一级之差,惠嫔便是延禧宫的主位,是她们这些人的主子。

伺候主子,哪能叫作践?

再说了,公主还在娘娘膝下养着,如今每日早上都能见到公主,比什么都强。

宫女被自个儿的主子卸了劲,也没了心气儿,叹了口气,将留好的饭菜端过来。

可惜折腾了一早上,无论是糕饼点心又或是炒菜粥品,全都没了热乎气儿。

兆佳氏缓了一会,身上终于有了力气,她叫宫女把饭菜放在茶壶上渡一渡,就着热水熏上来的热气,吃了顿迟来的早膳。

与此同时,去景仁宫的路上,惠嫔摁了摁上腹,旁边的宫女看见了,就问,“可是晨间的风寒,娘娘灌了凉气儿?”

秋老虎还厉害着,但早晚已带着凉意,主子们的身子金贵,经不住也是常事,待会回去将炭盆点起来,再灌个汤婆子捂一捂,就好了。

惠嫔摇了摇头,哪是什么凉风,不过是思虑伤脾胃,忧思难解罢了。

贵妃娘娘今日会叫她进去吗?

想到这里,她慢慢地叹了口气,吩咐宫女,“去叫门吧”。

秋日的暖阳照在景仁宫的大门上,里头的小太监开了门,脸上笑呵呵的,身子却不曾让开半步,“惠嫔娘娘见谅,我们娘娘这会子正忙着,实在没空见客呐”。

忙?惠嫔尖着眼睛往门里看,却被小太监堵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恍惚中,她仿佛听见了隔着好几道墙传来的笑声。

是敬嫔······她握紧了手中的帕子,那若有似无的说话声,淡淡的笑声。

没错,定是敬嫔。

昨日敬嫔就没去咸福宫,这会子肯定会在娘娘面前大放厥词,说些不着调的荒唐话抹黑她。

可是……敬嫔一直被贵妃娘娘护着,哪里知道她的无奈,宣嫔背靠慈宁宫,无论是太后又或是老祖宗,哪是她能得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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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这宫里本就过得艰难,还得时不时往外带些东西送给阿哥,还得想方设法让阿哥回来。

她能有什么办法。

她真的被逼无奈啊!

惠嫔深深吸了口气,将保清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好几遍,身上终于有了力气,她强笑了一下,“既然贵妃娘娘事忙,本宫也不多打扰,明儿再来拜访”。

明儿?明儿来了也见不到人。

小太监笑嘻嘻的,幸灾乐祸地看着惠嫔离去的背影,心里头是说不出的痛快,他这边正美着呢,却见葱绿色的身影往这边走来。

“敬嫔娘娘来了”,他从门后蹿出来,行礼迎接样样都不含糊,“娘娘一早上就念叨您呢,说是要同您一道晒柿子,做柿饼子呢”。

王仪宁冲他笑了笑,进去了,身后跟着的藤黄笑眯眯地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小太监,“诺,今早上刚烙的肉饼,尝尝”。

“多谢姐姐”,小太监当着藤黄的面咬了一口,然后就是满口的赞,“真香!一定是上好的肥膘肉!配上葱花,绝了!”

藤黄诧异回头,“行家啊!”

小太监笑嘻嘻挠挠头,“嗐,算不上什么行家,只不过是见得多了”。

外头,两个人就饼该如何烙,肉放多少葱放多少唠了起来。里头,佟宛宛正拿着银制的小刀削柿子皮,见仪宁来了,她也不客气,直接递了一把小刀过去,“诺,一起削”。

其实也可以叫宫人们削好,可那就失去了自己动手的趣味。

两个人不用别人帮忙,先将脆柿子削皮留蒂,再将削好的柿子和柿子皮放在开水里烫上一分钟,烫好后放在太阳地下晾干,最后,用煮过的绳子将柿子一个个绑起来,挂在廊下。

茉雅奇中午回来的时候看到的还是院子里晒太阳的柿子,晚间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一个个挂起来的小灯笼。

“好漂亮!”她叹道,“又香又红,比真正的灯笼还要好看”。

劳动成功被人夸赞,佟宛宛也颇有些自得,她大手一挥分了一串给小姑娘,还允诺道,“等晒好了,头一个给咱们小公主吃”。

茉雅奇从来没见过晒柿子,又是母妃亲手做的,一时间稀罕的不得了,便是去上书房的时候也忍不住带过去。

可只带了一天,第二日就老老实实地将柿子串挂在西配殿的廊下了。

佟宛宛有些奇怪,就去问她,“有人说你什么了?”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她曾带过老家的特产腌腊肉和腊肠和室友一起分享,大多数室友都很喜欢,只有一个阴阳怪气地说什么‘腌制食品对身体不好’‘手工制品容易霉菌超标’之类的话。

这些皇子凤孙看不上自制的柿饼也很正常。

“不是”,茉雅奇迟疑了一下,“是三姐姐,三姐姐说想来和您一起学做柿饼”。

佟宛宛反问她,“那你想叫她来吗?”

“不想”,茉雅奇摇摇头,“儿臣不想叫她来”。

三姐姐素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绝无可能主动提起来景仁宫,谁叫她来的,根本不用猜。

她不喜欢这样,更不想让别人接着她的路子做对母妃不好的事。

“你不想叫她来,可以直接拒绝”,佟宛宛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髻,“你做什么,佟娘娘都支持你”。

闻言,小姑娘高高兴兴地走了,佟宛宛却有些思绪翻腾,画了两幅‘韭菜’图,心里头依旧一股子火气,干脆把刘保贵叫来,“你去把延禧宫那边的对牌都收回来”。

这是要收权?

刘保贵眼睛发亮,只问,“那奴才怎么说?”

“这还能难倒你”,佟宛宛笑道,“快去快回”。

刘保贵心头一片火热,连秋风都感觉不到冷了,领着两个小太监直奔延禧宫而去,到了地方行礼、寒暄,一样不落,然后不客气地道,“如今快要入冬,各处都要盘点,劳烦惠嫔娘娘将对牌、账册等物交给奴才”。

殿内原本还带着笑的人全都收了笑,低垂眉眼看着脚尖,根本不敢看主子的脸色。

半晌,惠嫔开了口,“本宫想亲自给贵妃娘娘送去”。

刘保贵笑呵呵的,“您贤身贵体的,怎敢劳烦”,他又催了一遍,“奴才带回去就成了”。

惠嫔只能叫宫女捧出对牌,交出去的时候,她舔了舔嘴唇,又道,“这些日子多谢贵妃娘娘的照拂,本宫想去给娘娘磕个头。”

“娘娘的事儿,奴才不敢做主”,刘保贵打了个哈哈。

真没见过这样式的,拿着贵妃娘娘给的好处,偏偏要跟着那起子人一起作践娘娘,他瞧着,眼下惠嫔娘娘也不一定是知道错了,不过是没了好处,害怕了、后悔了。

呵呵,大鼻涕流到嘴里知道甩了,孩子死了知道奶了。

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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