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委屈巴巴

乾清宫里,玄烨正看着奏折,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安县、长泰等地得复,泉州、漳州局势亦有缓解,眼下仅云、贵险要之处被三藩余孽扼据,抵死反抗。

正是欣欣向荣,需要朝廷上下、满蒙汉一心的时候。

他长叹一口气,阖上奏章放在右手边,拿起左手边的奏章。

十几年前,先帝还在世的时候,佟家只是最普通的汉军旗人,外祖父亦只是一个小小将军,后来连续打了几场胜仗才勉强得了三等公的爵位,直到他登上皇位,两个舅舅也足够争气,佟家才渐渐得用起来。

试问,还有哪家比满门荣华系于帝王一念的佟家更让人放心?

可惜,老祖宗并不这样想。

康熙十二年,佟国维逮捕吴应熊,立下泼天大功,论理,爵位可以往上升一升,是老祖宗说佟国维将过而立之年,年少气盛,得压一压,终了,只许了一个内大臣的职位。

玄烨的眼神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自是明白老祖宗在想什么。

当年,几个带着无数羊马和奴隶的大福晋压得压得太宗抬不起头,太宗殡天时,老祖宗几乎被逼到殉葬,好不容易在夹缝中求得生存,先帝也顺利继承了大宗,但两任皇后皆出自孝端文皇后的莽古斯一脉,大半个后宫都是蒙古族人。

这些女人,还有她们身后的家族,利用帝王的权势在草原上圈下最丰茂的水草,在边关抢走无数奴隶,甚至生出野心,想要割据帝王权柄。

老祖宗颇受其累,自然不愿后宫再出一个孝端文皇后。

其实,这种想法并不算错。

只是,老祖宗忘了,他并非太宗皇帝,佟家也没有科尔沁的铁骑。

玄烨叹笑,收回视线,垂眸在奏折上勾画,直到左手边奏章全部移到右边去。

见帝王放下朱笔,顾问行连忙奉上一盏热茶,一面轻手轻脚地整理龙纹书案,一面小心翼翼地提醒道,“万岁爷,夜深了”。

也不知道皇上在忧心什么?

平日里半个时辰就能批阅完的奏章,今日竟耗费了一个时辰还要多,蜡烛换了两回不说,就连西洋钟上的短指针都指向九。

早已是就寝的时辰了。

玄烨揉了揉酸疼的脖颈,扭头看向殿外,天地一片漆黑,点星亦藏在云层之后。

夜愈发深了。

他端起手边的茶碗轻吹,问道,“太子今日做了什么?”

关于太子,顾问行素来是上心的,“太子殿下下学回来先是背书,又写了课业,晚点后抽了一会儿陀螺消食,戌正时分泡了脚,又叫了膳,如今已经上床歇息了”。

玄烨点头,又问,“宵夜用了什么?”

小孩子身子弱,脾胃也弱,入了夜便不再适合用膳,容易积食,偏偏在行宫的时候,宛宛总喜欢在八九点的时候吃点小食,有时候是鸡汤银丝面,有时候是小馄饨,有时候什么都不吃,就一人喝一盏热牛乳。

短短一个月,几个孩子全都养成了用宵夜的坏毛病。

偏偏宛宛还振振有词,说什么马无夜草不肥,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自然得少食多餐,还叫孩子们贴着墙站,给她们量身高。

令人惊讶的是,临回来时画的那道线的确比最开始的线高了一寸。

“用了一碗鸡汤下的小馄饨”,顾问行记得一清二楚,“还喝了半盏热牛乳”,话说到这儿,他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惠嫔娘娘那儿送来了一盏银耳莲子羹,还热着呢,皇上·····”说着,他偷偷觊向帝王的神色,没见有什么不快才继续说道,“皇上要不要用一点?”

惠嫔娘娘不仅说话客气的很,荷包里的那枚玉扳指水头也极好,叫人一看就心生喜欢。

顾问行正摩挲着大拇指上温润的玉扳指,却见帝王突然站起身来,抬脚就往外走。

难不成是去延禧宫看惠嫔娘娘的?

他赶紧跟上,一迭声地吩咐小太监点灯笼,还叫腿脚麻利的小太监提前去叫门。

延禧宫里,惠嫔原本已打算歇下了,见乾清宫来人,不由得又惊又喜。

她一面叫人赏小太监,一面叫宫女找出皇上最喜欢的湖蓝色旗袍,又连忙叫人帮她换衣裳梳头发。

整个延禧宫都被惊动,偏殿、后殿的屋子全都亮了起来,还有人来问要不要帮忙,又被延禧宫里的掌事宫女给骂了回去。

好不容易收拾妥当了,各处也熄了烛火,便听见寂静的夜空中传来一道道静鞭声。

是皇上!

惠嫔心中一喜,一面垂头,露出好看的脖颈线条,一面急急地往外走。

冬夜里的风很凉,吹得人身上发寒,她的心头却是一片火热,脸上也带着红润,翘首期盼着帝王的身影。

渐渐的,那片被灯笼照亮的天空往她这边移来。

更近了。

惠嫔嗅了嗅身上的熏香,又低头看身上,见没有一处不妥帖,不由得唇角含笑,向前迎了几步。

她正在心里头想着待会见到万岁爷的光景,却见那片光亮陡然停了下来,然后一个夹道之隔的宫殿传来小太监小宫女们叫吉祥的声音。

那声音又脆又响,将延禧宫显得更静,只能听到不知从哪吹来一阵冷风带来冬夜特有的呜咽声。

不知过了多久,茉雅咽了咽唾沫,声若蚊蝇,“娘娘,外头冷,咱们进屋去吧”。

惠嫔没应,她一把推开身侧的宫女,连走几步,扶着门探头往外看,只见景仁宫的大门敞着,它头顶的那片天空更是亮得如同白昼一般。

贵妃······佟氏······她将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作响。

往日的欺压和凌辱她都忍下了,如今竟当面截延禧宫的圣宠。

此仇,不共戴天!

就在惠嫔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的时候,顾问行亦是一肚子的委屈。

不是提到惠嫔娘娘才起身的吗,万岁爷怎么能半道上改主意呢。

这这这,真是,早知道就不叫小太监先去传信了,唉······他叹了又叹,前头,玄烨却踏上了月台。

正殿的烛火亮着,桌子上还摊着画册,屋内却没人。

“你们主子呢?”

他刚问完就笑了,自己站在窗户边上往西配殿看,果不其然,透过琉璃的窗子,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凑在一起说话,桌子上还摆着吃食。

又在用宵夜了。

豆蔻连忙冲着身后摆手叫人去喊主子,自己则是赶紧进屋,从箱笼里找出万岁爷的常服,同天冬两个人一同伺候皇上换了衣裳。

换好衣裳,见主子还没进来,她就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万岁爷要不要用些东西?”

玄烨已经摇头了,但想到方才看到的画面,又不由得点了点头——他也试一试这宵夜到底有什么魅力,孩子们和宛宛都这么喜欢。

结果膳桌刚摆好,佟宛宛就进来了。

她看着满满一桌子的馄饨、煎包、卤味,再看桌边坐着的康熙,忍不住就想笑。

怎么说,有一种看皇帝吃夜市美食街的荒诞感。

玄烨见她眉眼弯弯,像是在打什么坏主意,抬手敲了敲她的脑门,揶揄道,“受了委屈还这么高兴?”

结果刚说了一句,她的唇角就垂下来,嘴巴也抿上了,再一看,竟整个身子侧过去,不肯看他了。

这是······提到了才想起来委屈?

他不由得失笑,拍了拍她的手,自顾自吃了起来。

佟宛宛原本不觉得有什么,可他这么一问,心里头就不知道从哪儿生出了几分委屈,再看他故意不理人,更是委屈透了。

可帝王面前,她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资格委屈。

她连忙深吸一口气缓解鼻间的酸涩,过了一会,又挪了挪凳子,坐得离他更近一些。

玄烨见她的脚尖挨着自己的靴子,忍不住心尖软下来,他放下筷著,将人搂在怀里,“不气了?”

这会子,佟宛宛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处——康熙虽然爹味挺浓的,但并不是真正能包容她小脾气的人,相反,在帝王面前,更应该懂事体贴才对。

“是臣妾错了”,她垂下眉眼,认真认错,“臣妾不该······”她的话并没有机会说完,便被人用手指挡住了剩下的那些话。

玄烨长叹一声,“可以了”。

这件事里的谁是谁非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宛宛的那些小把戏也不过是无奈下的反击。

他将人搂在怀里,缓缓开口道,“这件事,是你受委屈了”。

他的声音温和,听在耳中却让人眼眶微热,心头发酸,原本被压下去的那些情绪再次轰然涌上心头。

佟宛宛只恨这里不是现代,无法同另一半进行割舍,更无法潇洒地说一声‘老娘才不受你这个鸟气’,然后再也不见。

她只能闭上眼睛,埋在他的怀里,不看,不听,不想。

玄烨慢慢地抚着她的脊梁,他想说那是长辈,那是老祖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她。

拍到她的气息渐渐平稳,他抬起她的头,同她眼神交会。

“你放心”,他轻轻摸了摸她的眼睛,“朕会解决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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